“修身之后的路……”

　　周道心头一动，拱手笑道：“妙贞姐，还望相告。”

　　陈妙贞微微一笑，在庭院中与他相对坐下，轻声道：“这修身之后，下一个境界名为‘养气’。”

　　“养气？”

　　周道眉头微挑。

　　“不错。”

　　陈妙贞点了点头，说道：“养气一词，出自《孟子》，孟子云：‘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便是这一境的由来。”

　　“儒门言八目，八目者：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她神色庄重，继续说道：“前四者为修身之践行，修身者，格物致知，诚心正意，修持己身，这五目便是向内求的功夫。

　　“身既修矣，便要由内而外，后三目便是向外求，而从内到外的第一步，正是养气。”

　　“这气，可称浩然，可言至刚，宏大刚强，充塞于天地之间，须以直养而无害，历代大儒乃称之为‘正气’。”

　　“正气……”

　　周道眉头微微皱起，细细的体悟着。

　　陈妙贞看了他一眼，又接着道：“至于如何养这正气，孟子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

　　她解释下去，说道：“此气非凭空打坐可得，而是靠躬行实践，配于义、合于道。每一次合乎道义的言行，都是在‘集义’，都在积蓄这股气。”

　　“朱子言：此气本自浩然，失养则馁，不养就会衰疲；养之则复其初。所以，这养气并不是在修持什么新东西，而是把本就有的正气养回来。”

　　“故，若能通经明义，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便可迈入修身，而养气者，不仅要阐发经义，更要议论时政，弘扬道德，为一方表率，闻名于乡里，方堪养气。

　　听罢，周道眼中若有所思，询问道：“妙贞姐的意思是，这“养气”的修持，便要去弘扬儒门的道德，践行其道义，才有精进？”

　　闻言，陈妙贞竟摇头说道：“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

　　见周道神色有疑，她笑道：“应该是说当今之世，不是这样。”

　　“古之儒者，道在身行，孔子游列国，孟子说诸侯，乃行其道于天下。”

　　“子路结缨正冠而死，曰‘君子死，冠不免’；曾子临终易箦，曰‘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皆气节所在，死生不易。”

　　“当时，儒者可以直面诸侯而陈大道，可以率弟子周行四方而化民俗，身行于道，而气自充塞也，故修身与养气，乃为一体。”

　　陈妙贞侃侃而谈，解释道：“然自秦汉以降，君王以规正天下，裂土之制废，郡县之制成，民无自治，政出于一。”

　　“或言：‘儒以文乱法。’儒者再欲行道，已不能如先秦那般自行其是。”

　　“所以欲行其道，必先得其位，欲得其位，必入君王之彀，唐太宗言：‘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便是此理。”

　　陈妙贞颔首一笑，道：“先汉察孝廉，所举者必合官家之矩，魏立九品，所定者必顺朝廷之意，而至隋唐，则定下科举之法，乃至今世，遂为养气之途。”

　　她看向周道，声音微沉：“这便是区别，古代之儒，是自己走出去行道的，后世之儒，是先要挣一个官身，才能行于大道，在这过程中，研读经典、阐发经义、议论时政、扬名乡里，这些本身，就是集义，也就是养气。”

　　“所以先前我才说，修身者，便可称作秀才。”

　　“可养气者则不止于此，皆名在乡里，望在一方，策论经义刊行于世，可讽议时政、教化民俗，而这正是‘集义’的过程。”

　　“所以迈入这一境者，大多都要有着举人功名，非此无以养望，无望则无以集义，无集义则气不得养，这条路，便是当今之世养气之正途。”

　　“养气……”

　　周道暗自深思，发问道：“除此外，难道没有其他的路径修持了吗？”

　　“自然是有的。”

　　陈妙贞沉吟了一二，笑道：“只是能借此入门者，少之又少，我也不得详情。”

　　“好了，如今你初入修身，等将其打磨圆满，再考虑‘养气’尚且不迟。”

　　她神色郑重了一些，说道：“这修身一境在儒道中极为重要，若身不正，极易误入歧途，对此道以后的修行影响极大。”

　　“我明白。”

　　周道点了点头肯定道，半月以来，自己迈入这修身之境，走得可谓是险之又险，那玉像蛊惑之力极强，好几次险些前功尽弃，若非及时催动精神符箓脱身，怕是早已功亏一篑。

　　“不知妙贞姐可否知道养气之后的境界。”

　　他随口又问，想要了解这儒道更多的信息。

　　闻言，陈妙贞叹了口气道：“养气之后，一曰风骨，二曰通变，再后还有个‘明道’，至于更后面，便不是我能知道的了，这三境极为高深，非当世名儒重臣极难迈入，该如何修持，我也不甚了解。”

　　“周老爷他生前……是什么境界。”

　　周道眼中闪过一丝迟疑，试探着问道。

　　“他……”

　　陈妙贞轻笑一声，语含讽意：“他生前官至大明首辅，又兼礼部尚书，自是有明道的修为，可这又有什么用呢？当今圣上不过一言，便将他贬去，而如今死后连个封赏都没有。”

　　明道境。

　　周道心头微震，这周道登生前修为竟至于此。

　　就在他正自惊诧着，却见陈妙贞顿了顿，眼底犹疑一闪，语气忽而柔和下来：“有件事，我想问你。”

　　“何事。”

　　周道抬眼，见她眸光温润，语气轻柔，看上去很是反常，心中不禁暗自讶异。

　　她目光幽幽，语气轻柔，说道：“周道，你那枚蛟丹如何了。”

　　“你……这是何意？”

　　周道瞳孔微缩，身体有些僵住，心中骤然警惕了起来。

　　“放心，我没有恶意。”

　　陈妙贞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羞意，轻声：“你这些天，都有用过那枚蛟丹帮我温养身体吧？”

　　“额……”

　　周道神色顿时尴尬不已。

　　见他这副模样，她噗嗤一笑，道：“你用这东西从不避讳，我又不是什么都不懂。”

　　“我提起此事，是想告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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