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天色朦胧。

　　在义堂门口，启功将最后一口药锅从灶上撤下来，用抹布擦了擦手，松了一口气。

　　这两天多亏了夏家支援的及时，派药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着，直至今日，镇上的百姓已大半痊愈。

　　“启功。”

　　启节、启通二人在一旁轻声呼唤道，他回过神，与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向里间看去。

　　只听吱呀一声，一位清秀的年轻道士从里间走出，手中揣着一只黑乎乎的药罐，神色平静。

　　正是周道。

　　“各位师叔。”

　　他点了点头，笑道：“是时候了，走吧。”

　　“那就走！”

　　话音未落，启功便率先迈开步子向里走去，朗声说道：“今日该做个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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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人沿着长街往天师府的方向走去，此时，街上已有了早起的行人，见了这一行道士，纷纷侧目低语，神色有异。

　　这几日仙源道院与天师府的对峙早已传遍了整个上清镇，而今日要对簿公堂的消息也不胫而走，甚至还有不少百姓远远跟在后面，想去看看这场热闹。

　　行至街口，周道脚步忽然一顿。

　　只见前方一棵苍翠的大树下，一道素白的身影正静静立着，她戴着斗笠，在边沿垂下一圈白纱将大半张脸遮住，晨风吹拂间，隐约露出一张娇媚清丽的面容。

　　“妙贞……姑姑？”

　　周道神色微惊，差点脱口而出，随即心头一动，立时改了称呼。

　　陈妙贞将斗笠往上抬了抬，在白纱后透出一双秀气典雅的眸子。

　　她微微颔首，扫了一眼周道身后的启功等人，语气平淡：“你们要去天师府？我也一道去吧。”

　　“姑姑，这……”

　　周道眉头微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今日你还是回去为好？若是情况不对，恐怕——”

　　“恐怕什么？”

　　陈妙贞打断他，在白纱中看不清的面容轻笑了一声，说道：“我是你姑姑，侄儿被人栽赃陷害，我这做长辈的，岂有躲在后头的道理。”

　　这时，她向周道凑近了一步，一丝若有若无的芳香在周道鼻尖流过，他身子一僵，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她的话语细若蚊蝇，只在周道与她之间听得。

　　“朋友啊……”

　　周道心头一暖，眼中顿时柔和了下来。

　　陈妙贞此刻已转向启功，她福了一礼，柔道：“启功道长，这些日子多亏您照看我这侄儿，今日之事，妾身也想亲眼看看，还望道长通融。”

　　启功看了周道一眼，又看了看陈妙贞，眼中闪过一丝古怪，他拱手回礼，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周道见拦不住，也不再劝她，只默默地走到了陈妙贞身侧，将她的身影挡在了自己与街边众人之间。

　　一行人到了天师府门前，这方府邸气派依旧，庄重森严，尊贵非常。

　　启通示意众人停下，他上前一步，轻轻叩了门扉。

　　不一会儿，房门打开，依旧是上次周道去见启灵的那个门房，只是此刻他面色平静，神情淡漠无比。

　　启通行了个道礼，说道：“仙源道院启通，携通真道院周道，应邀前来对质。”

　　“我知道。”

　　这门房神色冷漠，说道：“跟我来吧。”

　　启通眉头一挑，却没有发作，只是冷冷地看了那门房一眼，便带着周道等人跨进了门槛，向府里而去。

　　走进府内，周道明显感受到与上次的不同，府里诸人在望向他们时，皆神色漠然，看上去更是有些阴冷。

　　特别是他还碰到了上次领着他的那位侍女，但此时她却像是不认识他一般，神色冰寒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并不理会。

　　“这种态度，果然是天府里的人吗……”

　　周道心中暗道，对自己的猜测更肯定了几分。

　　穿过几道仪门，一行人被引到了一处偏厅，这厅堂宽敞，四壁悬挂着历代天师的画像，香烟从角落的铜炉中袅袅升起，将画像上那些威严的面孔笼得若隐若现。

　　此时，厅中已站了几个人，入眼，便是一位身穿蓝缎道袍的中年男子，此人面白无须，身形富态，腰间系着一条嵌玉的丝绦，衣料在晨光下泛着微微的缎光。

　　他正负手而立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神色淡然地打量着走进来的每一个人。

　　启明站在那蓝袍中年身侧，见周道等人进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眼神中满是讥诮。

　　“那人叫做张应玄。”

　　一旁的启节偏过头，在周道耳边沉声说道：“此人当今天师最小的儿子，虽未脱俗入道，却也是天师府张家的俗世嫡亲，身份尊贵，镇上很多人都称他一声‘四爷’，其为人城府深沉，阴毒冷厉，很不好对付。”

　　‘此人恐怕就是这次事件的黑幕，启明背后的人吧？’

　　闻言，周道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张应玄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进入堂内，他便注意到了此人的眼神，深沉内敛，一旁的启功跟他相比，完全就是一个草包。

　　“怎么？人都到齐了？”

　　这时，启明率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在厅堂中回荡，带着几分阴阳怪气：“莫要急，道录司的几位大人还没到呢，还有副官大人今日也是专程从宫里赶来主持公道，诸位稍安勿躁。”

　　“启功兄弟，有些日子没见了。”

　　一旁的张应玄脸上却堆起一团和气的笑容，走到启功面前拱了拱手，笑道：“上回在府里碰面还是去年的事吧？怎么今日这般大阵仗？”

　　“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何必闹到道录司去？”

　　他的语气像是在劝和一桩家务事，常人听了，只怕是觉得如沐春风，亲切无比。

　　可启功却不买他的账，他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连山里都没入，谁跟你是自家人？”

　　面对此言，张应玄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去。

　　转身的那一刻，他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寒芒，心中冷笑不止。

　　“你自己都要完蛋了，还逞什么口舌之利。”

　　就在这时，张应玄的余光扫到了启功身后站着的那个素裙女子，脚步微微一顿。

　　那女子戴着斗笠，垂下的白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隐约露出一双秀美的明眸，一袭素裙不施粉黛，却掩不住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端庄典雅，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株立在晨雾里的兰花，秀丽沉静。

　　张应玄的目光在陈妙贞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转过身，走向启明，低声问道：“那女人是谁？”

　　“他……”

　　启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轻声答道：“听说是周道的姑姑，从湖广来的，在镇上住了些日子了。”

　　“姑姑……”

　　张应玄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将双手背在身后，心中暗自盘算道：好一个标致的妇人，此女穿着打扮虽说寻常，气质却是不俗……”

　　“待今日事了，倒可以差人去打听打听，若是合适，正好作我的第四房小妾。”

　　他想到这里，心头有些火热，又多看了陈妙贞几眼，心中暗自得意。

　　“等事情了结，为了你那侄儿，有的求我的时候……”

　　不多时，厅外传来一阵笑谈声，几人从后堂鱼贯而出，为首者正是启英，他今日换了一身深蓝色道袍，腰间系着官绦，神情严肃无比。

　　在其身后，跟着两个身穿青灰官袍的中年人，袍绣云雁，腰悬铜印，正是道录司的官员。

　　周道看着这两人，瞳孔不由一缩，心头微动。

　　道录司！

　　这道录司是大明掌管天下道教的衙门，隶属礼部，掌全国道人之籍、道观之数及道教事务，这两个官员虽品秩不高，却代表着朝廷的权威，今日坐在这天师府中，便是最终的裁决者。

　　启英走到厅中站定，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表情没有任何波澜，沉声道：“人都齐了，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