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生刚把牛排端上来，杨米正拿刀叉跟那块战斧牛排较劲，餐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嘈杂之后的自然安静，而是所有人的注意力被什么东西同时吸引过去的那种安静。

　　林峰抬头，看到餐厅正中央那架黑色三角钢琴前，坐了一个人。

　　正是刚才那位大背头油腻男。

　　他把西装扣子解开，袖口往上挽了两圈，十根手指悬在琴键上方，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落下。

　　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

　　平心而论，弹得确实不错。音符从他指尖淌出来，像深夜里慢慢化开的一块黄油，细腻、柔滑、带着点刻意的伤感。餐厅里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人放下刀叉，有人举起手机录像，邻桌一对情侣中的女孩眼睛都亮了。

　　油腻男弹到动情处，身体微微后仰，下巴扬起一个弧度，目光有意无意地朝林峰这边飘过来。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看见没，这才叫本事。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餐厅里响起一片掌声。

　　油腻男站起来，微微躬身，做了个极其标准的谢幕礼。他没有回自己座位，而是径直朝林峰这桌走了过来。

　　“献丑了。”他嘴上说着献丑，脸上的表情可一点谦虚的意思都没有，随手拉开椅子又坐了下来，这次比上次更自然，好像这桌本来就有他一个位置似的。

　　他看向杨米，笑着问：“怎么样？这首夜曲还入得了小姐的耳吗？”

　　杨米礼貌性地笑了笑。

　　显然没能满足油腻男的期待。他啧了一声，摇摇头，用一种“你不懂我不怪你”的语气说道：“肖邦的夜曲，讲究的是一个‘藏’字。

　　技术都藏在情感后面，外行听个热闹，内行才能听出门道。这首曲子我从小学琴的时候就开始练，练了二十多年，到现在每次弹感受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到林峰身上：“这位先生应该不太接触古典乐吧？刚才看你点全熟牛排的时候我就觉得，您这人挺实在的，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毒——你就是个粗人，牛排不懂，音乐更不懂。

　　林峰叉了一块牛排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回了句：“弹得不错。就是第三小节那里，左手的琶音急了点，右手旋律的呼吸也没跟上。”

　　油腻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杨米切牛排的手也停了一下，抬眼看向林峰。

　　“你说什么？”油腻男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峰擦了擦嘴角，很随意地说道：“我说你第三小节左手琶音急了。肖邦夜曲的左手伴奏是水，右手旋律是船，水推着船走，不是水把船冲跑。你那一下踩油门似的，整首曲子的气口就乱了。”

　　油腻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林峰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没看出来，这位先生也学过钢琴？”

　　“小时候摸过几天。”

　　“哦？考过级吗？”

　　“没考过。”

　　油腻男的笑容重新鲜活起来，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一副“我明白了”的表情。

　　没考过级，那就是业余玩玩的。可能是小时候家里买了台电子琴，练了两首流行歌，就敢在他面前点评肖邦了。

　　这时候，餐厅经理拿着话筒走到了钢琴旁边，笑容满面地宣布：“各位贵宾晚上好，今晚是我们餐厅三周年店庆，特别推出‘琴声换佳肴’活动。

　　任何一位客人上台演奏钢琴曲目，只要获得全场半数以上的掌声认可，今晚在本桌的消费即可全额免单。”

　　餐厅里顿时热闹起来，不少人跃跃欲试。

　　油腻男眼睛一亮，转过头来看着林峰，笑容里多了几分挑衅的意味：“巧了，这不正好吗？这位先生既然懂钢琴，不如上去露一手？给这位小姐展示一下什么叫‘水推着船走’。”

　　他故意把“水推着船走”几个字咬得很重。

　　杨米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林峰一脚，压低声音：“别理他。”

　　林峰看了看杨米，又看了看油腻男，最后看了看那架三角钢琴，忽然笑了一下。

　　“行啊。”

　　他站起来，把餐巾往桌上一放，朝钢琴走了过去。

　　油腻男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笑。他已经准备好了，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弹砸了，他就带头鼓掌。

　　杨米放下刀叉，目光追着林峰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餐巾。

　　林峰在钢琴前坐下，没有挽袖子，没有深呼吸，没有闭眼，甚至没有调整琴凳的位置。他就像坐到自家沙发上一样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