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儒者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周道从睡梦中睁开双眼,他起身推窗望去,庭院深深,雕梁画栋,有假山和流水点缀其间。
一股扑面而来的草木清气,带着一缕微不可察的熏香余韵,袅绕至鼻尖。
周道暗自咂舌,虽说昨日搬进来时已见识到一二,但这周府的豪奢,仍让他不由得再次感叹。
仅仅这处偏厢,与自己原先住的那处下房相比,后者如同猪圈。
收回目光,周道活动了下筋骨,目光落在自己双臂处两道暗红色的血痂上——这是昨日与王麻子交手留下的印记。
他深吸一口气,在房间开始一板一眼地演练起自杨武那里得来的《伏虎拳》。
周道动作虽显生疏,却有一股不服输的专注与执着,不知不觉间,几趟拳打下来,竟有一丝行云流水之感。
如此演练了一个时辰后,周道略感到一丝疲惫,他盘腿坐下运转《化龙秘要》,顿时,一股热流涌过身体,体内血气越发旺盛,有种生生不息之感。
“呼,爽!”
周道忍不住地发出一声长啸,有这金丹在身,无论怎样演武,精神与体力的恢复都远超常人。
即便此刻尚未用早饭,他也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再打几趟《伏虎拳》亦不在话下。
“咦,这是……”
周道目光一凝,他抬起双臂,自己那结痂的两道血痕此刻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两条若隐若现的淡红痕迹。
“没想到这金丹还有恢复伤势治愈体魄的强大功效……”
他面色振奋,自己又多出了一种保命手段,这金丹带来的裨益,实在是远超预料。
然而,欣喜之余,一丝隐忧悄然间涌上了周道心头:这金丹异状,是否已被那深不可测的周老爷察觉?
那一日书房中那短暂却如芒在背的审视,让他记忆犹新。
“如今的世道,这妖丹于高门大户而言,不过鸡肋之物……只消别让那些和尚道士知晓便是。”
杨朝云清冽如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周道心神稍定,若周老爷真欲对他不利,以他的身份和手段,自己哪能活到现在,怕是早如蝼蚁般被碾碎成渣了。
念及此处,他将这份疑虑暂且按下:“既然周老爷未提也未有动作,就权当他不知。眼下提升实力方为正途。”
就在他收势吐纳,准备再打上一轮之时,屋外传来一声略显急切的呼喊声:“周道!周道!你好了没?”
周道闻声走出房门,只见周振商小少爷正背着书箱站在院中,这小胖子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锦缎袖袍,将他圆润的脸庞衬托得更显富态,只是神色间满是焦急。
“差点忘了,今日是去学堂听课的日子。”
周道暗道不妙,自己这书童竟差点误了正事。
“少爷!”
他连忙上前,拱手深深一揖:“实在抱歉,让您久等,是小的疏忽了。”
周振商显然没料到周道来这么一出,圆圆的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尴尬与不自在,他连忙摆手,声音带着些许窘迫:“哎,别……别这样,用不着如此多礼。”语气之中,竟带有一丝微颤。
周道见状,心中不免疑窦微生:难道是自己这礼做的太过刻意,显得虚假了?
“我怎么感觉他有点怕我……”
似乎为缓解尴尬,小胖子又想起什么,带着几分真诚看向周道:“那个……那日在虎丘山,谢谢你啊。那条白蛇……周道,要不是你……我……”
他声音渐低,胖乎乎的脸上泛起轻微红晕,显然表达感激还有些生涩。
周道心中一松,如此通情达礼,看来虎丘山一事对这小少爷的性子影响还真大。
他连忙谦虚地低侧身,语气诚恳恭敬:“少爷言重了,护住本就是小的分内之事,能护得少爷周全,是小的福分,当不得谢。”
这番话显然赢得了周振商的好感,他脸上的不自在褪去,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露出几分亲近信赖之色,竟学着几分大人的样子,踮起脚,用力拍了拍周道的肩膀,老气横秋地道:“嗯,你很好!以后跟着本少爷好好干,放心,有我罩着你,保管少不了你的好处!”
“谢少爷提携!”
周道顺势应道,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不知不觉间,两人那微妙的隔阂似乎消融了不少,气氛逐渐活络了起来。于是,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带着几分轻松的心情,向周府内的学堂走去。
学堂位于周府内一处清幽的院落,甫一入内,便闻到淡淡的墨香与旧书的味道,负责教导的是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儒生。
他身形清瘦,须发皆白,头戴四带巾,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浆烫得笔挺的儒衫,眼神虽略显浑浊,却自有一股沉淀下来的书卷气与历经世事的沧桑。
“先生。”
二人进入屋内,对着老者躬身一礼。
在周道的记忆中,老先生姓李,过往曾听周府老人说,此人早年间也曾是正经八百的举人老爷,还在地方上做过一任小官。
可惜后来不知犯了何事,被褫夺了功名,潦倒落魄半生,幸得周老爷念其才学,收留在府中做了西席先生,教导周家子弟读书,而这一教便是许多年,直至今日。
“进来吧。”
李老先生拿着书本,眼皮未抬,语气淡然地说道。
课堂上,气氛肃穆。
李老先生端坐在案前,开始讲经。
“今日,我们继续讲《大学》。”
他翻开书页,目光扫过座下的几个学生,缓缓念诵,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他一边读,一边逐句讲解其中深意,引经据典,深入浅出,枯瘦手指不时轻点书页,仿佛要点出圣贤道理。
周道听得颇为认真,多亏原主下过苦功,结合其记忆,慢慢消化着这些微言大义。
一旁,一位十四岁上下的锦衣少年隐晦地盯着他,目光微冷。就在老先生背身走向讲台时,他手中书册轻轻一抛,甩在了周道桌上。
嘭!
一声巨响,将课堂中的诵读声打断,老先生转过身,浑浊的老眼循着声音看向了周道,他白眉皱起:“周道,你在干什么?”
周道心中微凛,侧头看向那正低头暗自冷笑的锦衣少年。此人他认识,乃大少爷周振孙之子——周应雄。
他平日就与小少爷周振商不睦,此番在课堂发难,多半是故意挑起事端。
“先生,不是这样的……”
坐在一边的小胖子周振商面色有些急切,他怒瞪了周应雄一眼,连忙对李老先生说道。
周道轻咳一声,眼神示意周振商勿忧,对李老先生作揖道:“先生。”
“周道,你来说一说,格物致知是何意啊?”李老先生声音慢条斯理,不带一丝情绪。
周道表情平静,按捺住心里的一丝慌乱,在脑海中搜索此前李老先生的讲解,对着其所在的方向再次恭敬一拜,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回先生,依学生浅见,‘格物致知’一词出自《大学》,意为推究事物之理,从而获取真知。‘格’,有探究、穷尽之意;‘物’,指万事万物之理,‘致知’,便是达到真知灼见。”
“朱子曾言: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便是要告诉我等需从具体事物入手,探究其内在规律,方能获得真正的智慧。”
李老先生听着,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微微颔首:“嗯,不错,正是此理,格物是功夫之始,致知是功夫之成,坐吧。”
待周道落座,老先生目光扫过众人,看向周应雄,冷哼道:“周应雄,上来!”
“哦。”
闻言,周应雄垂头丧气地走上讲台,原来此前自己的小动作,老先生是一清二楚。
李老先生拿出戒尺,毫不客气地在其掌心重重打了三下,叱咄道:“下次再扰乱课堂,定不轻饶!下去好生坐着听课,不许再胡来!”
周应雄一脸痛色地走下讲台,路经周道二人时,眼中闪过一丝忿恨,回到座位。
李老先生站在讲台对众人道:“尔等需谨记,读书明理,不仅为求取功名,更非为了争强好胜,欺辱他人。我儒门之道,首重养心。这‘诚意正心’、‘修身齐家’的功夫,亦是锤炼心性、蕴养精神之基。”
“若有机缘,学问精深处,心性坚定,未尝不可窥得‘文气’之玄妙,开窍修身,感应天地浩然之气,修持儒门之途!”
说到此处,李老先生周身似乎带起一丝细微波动,一股澎湃的精神向四周荡漾开来。讲台下学生们不由得都低下头,不敢直视。
周道面露讶色,看来这便是原主记忆中所谓的儒道了。
‘应该也是杨武与程越所提及的正统修行法门,看样子似乎是与精神心性相关的修炼体系。’
他暗自将这番话默默记在了心中,对这个世界的力量又多一层模糊的认知。
……
日头西斜,学堂散课。
周道二人结伴走出清幽的院落,沿着回廊向住处走去,暮色四合,府中渐次点起了灯火,带来一丝别样的安宁。
就在二人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的夹道时,几道人影倏地从假山后闪出,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正是白天在课堂上给周道找事的周应雄。他身后跟着三个学童,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站住!”
周应雄双手叉腰,他下巴抬得老高,眼神直接越过周道,落在了周振商身上,语气轻慢:“哟,二叔,这就急着回去加餐了?还嫌自己不够肥?留下来陪侄儿我耍子,如何?”
周振商小脸一沉,他瓮声道:“你管不着!”说着,他拉住周道往前继续走去。
“慢着,谁允许你们走了!”
周应雄怪笑着伸手将他们拦下:“二叔,我听说你和这奴才去虎丘山玩耍,找到了什么好宝贝,给侄儿我也欣赏欣赏呗~”
“你才捡到宝贝!”
回想起那天的遭遇,周振商脸色发青:“要不是周道,我就被那条白蛇给生吃了,你……你去试试!”
“小胖墩!”
周应雄脸色一变,他冷笑道:“喊你声叔是给你面子,你一个妾生子,敢和我顶嘴?”
“你……你住口!”
周振商被激得眼眶发红,小小身体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看你这个样子,哈哈哈哈……”
周应雄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夸张地大笑了起来,引得身后的跟班也跟着哄笑:“我看那天是你自己没用,一个贱奴出身的泥腿子,能会什么?还救命?指不定走了什么狗屎运,捡了便宜!”
他轻蔑地瞥了周道一眼,继续对周振商开火:“再说了,那天在虎丘山,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遇到条死蛇?指不定发现了什么宝贝,想偷偷昧下,不然爷爷近日怎把你娘抬这么高,还亲自接见这贱奴,糊弄鬼呢!”
“你……你血口喷人!我们没有!”
周振商又急又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指着对方说:“你再乱说……我……我就告诉爹爹去!”
“告状精!”
周应雄不屑地啐了一口:“除了告状你还会什么,小胖墩,废物点心一个!”
他猛地将手中刚从学堂带出来的一卷书狠狠地摔在地上,溅起些许尘土,挑衅地看着周振商二人:“今天不把虎丘山的事说清楚,不把昧下的东西交出来,你们休想过去!”
周振商看着被摔在地上的书,又气又怕,小嘴哆嗦着,一时说不出话来,求助般地看向了周道。
周道面色平静,眼神却冷了下来,他往前一站,扫视四人,淡淡道:“应雄少爷,虎丘山那次遇险,若非府中护卫们及时赶到才脱困,哪有什么额外所得?几位还是莫要听信了谣言。”
“放屁!少糊弄人!”
周应雄见周道竟敢顶撞,顿时恼羞成怒:“给我搜他!看他藏了什么!”说着示意身后三人上前动手。
眼见对方蛮不讲理,周道眼神一厉。就在一人即将抓住他衣襟时,他身形微动,步伐灵活地侧身避开。
那人扑空,身形不稳,一头栽倒,摔了个狗啃泥。
“狗奴才,还敢还手!”
周应雄暴怒:“打死他!”
可无论四人如何追打,一时竟连周道衣角也摸不到,反而累得气喘吁吁,只能干瞪眼。
“妈的,继续!一起上!”
周应雄气得七窍生烟。四人一拥而上,张牙舞爪地扑向周道。
面对着四面夹击,周道神色依旧,他脚下步伐轻点,身形如风中柳絮,竟从包围中飘了出来。
“哎呦!”
“啊呀!”
一声声惊呼伴随着沉闷的碰撞声响起,只见那四人互相撞作一团,彼此间晕头转向,一时间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尽皆磕倒在地上。
最滑稽的是周应雄,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如滚地葫芦般向前扑倒,那张因愤怒而通红的脸颊,不偏不倚拍在冰冷坚硬的青石路板上。
“呜哇!”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他挣扎着抬起头:“你……你竟敢……唔…”
周应雄捂着剧痛流血的脸,指着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衫都未有丝毫凌乱的周道,声音扭曲:“你……等着!我爹不会放过你的,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就在这时,一直被周道护在身后的周振商猛地站了出来,他圆润的身体挺得笔直,圆脸怒瞪:“告诉他?你尽管去告!”
“今天的事,我周振商一个人担着!从头到尾,周道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你们一下,是你们自己冲上来又打又踹,结果自己摔的!要告状,就去我爹面前评理,看爹爹是信你们,还是我们!”
此话一出,周应雄顿时哑口无言,就连他身后几个本想上前的跟班也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
周应雄怨毒地盯着二人,但终究不敢再动手,只得恨恨地丢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带着哭腔,在三人的搀扶下,狼狈不堪地转身跑开了。
看着那伙人消失在夜色之中,周振商紧绷的小脸这才放松了下来,他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对周道说:“周道,这次多亏了你,不然……”
“少爷,你又来了,我作为书童只是在做分内之事罢了。”周道轻声一笑道。
突然,他神秘兮兮地躬下身侧耳问道:“少爷,我们在虎丘山真的找着宝贝了?”
“你在想什么?”
周振商翻了个白眼,“当时那白蛇凶得要死,我都吓昏了!要不是你挡在前面拖延了会儿,我早没命了,哪有注意什么宝贝?”
“哦?”
周道双眼微眯,面露思索之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