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真相(4000字合章)
“上清镇!”
周道看着那立在身前的巨大牌坊,心中感慨万千。
穿越前,自己大学暑假旅游的时候也曾来过这里,只是眼下这座城镇与记忆中的那座千年古镇相去甚远,少了分历史的厚重,而多了几分活生生的烟火气。
“二位施主,贫道与师弟先送你们去客栈安顿,好生休养几日,待我二人将山上派下的差事办妥,再来寻二位。”
启元领着周道两人进入镇中,边走边说道。
“有劳。”
陈氏颔首。
周道跟在一旁,穿行走在人群中。
虽是夜晚,沿途的屋檐下灯笼连成了个串儿,将规整的青石板路照得明晃晃的,如同白昼,街边有商贩正在吆喝叫卖着,几个孩童嬉笑打闹着从人缝间穿过,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连续几天逃亡和搏杀,让周道心神随时处于一种高度的紧张感,眼下周围浓厚的人烟味,顿时让他的身体舒缓了下来。
‘倒是有几分江南夜市的气象。’
周道暗自想到。
片刻后,他们在街边的一家客栈前落了脚,启元付了房钱,为二人安顿好房间,便行礼告辞道:“二位施主好生歇息,这客栈掌柜是贫道旧识,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他便是。”
“多谢两位道长了。”
陈氏行礼致谢。
启元笑了笑,与启功一道告辞远去。
天色已晚,周道和陈氏二人便也在店家的带领下,去了各自的客房休息了。
进入客房,周道也懒得洗漱,一头栽在床上躺着,望着床上的顶盖,怔怔出神。
‘可纵使有千般疑惑,还是等明日再说。’
他知道自己还有太多问题想要去找陈氏了解清楚,但如今,他更想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实在是太累了。
周道感受着自己身体各处传来的深深疲惫,终究是阖上了那数日间没有休息的眼睛,沉沉的睡过去了。
……
翌日,周道醒来,起身开窗,却发现外面明月高悬,已是深夜。
他被吓了一跳,连忙到了楼下去问了客栈的掌柜,才知道自己竟睡了整整一天。
‘身体竟劳累到这种地步了吗?’
周道脸色微沉,内视体内那枚悬浮在丹田内,散发着鎏金光彩的蛟丹,暗自思索道:“会不会与这枚蛟丹有关?这次借用此丹中的元气实在太多,也不知对身体的有没有影响。”
‘对了,我睡了一天,陈氏如何?也该去找她了。’
他突然想起此事,正欲起身去陈氏的房间拜访,可身体一僵,却发现现在的时辰似乎不太妥当。
周道长叹了一口气,正打算明天再说的时候,自己的房间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他看向屋外,眉心处的青色符种微微闪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周道站起身将房门打开,只见门外立着一个女子。
她姿容秀丽,一身素色长袄,白绦束在腰间,勾勒出丰盈的曲线。
四目相对。
陈氏愣了一瞬,旋即面色如常,淡淡地道:“方便吗?”
周道打量了她一眼,伸手作邀请状:“请。”
待陈氏走进屋内,周道合上门,把她引到座位,添了杯茶水递给她,笑道:“我正打算拜访夫人,不曾想您却自个过来了。”
“早些时候来过,却发现你似乎未醒,也不好打扰你。”
陈氏脸上露出歉意,说道:“深夜来访,倒是叨扰了。”
周道摇头笑了笑,心中暗自吐槽:你一个女子半夜独身进别的男人房间都不忌讳的,这才哪跟哪啊?
不过,眼下他倒是忘了自己眼下可不是大学毕业的成年人,而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了。
“那日是你救了我吧。”
陈氏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之情,说道:“这是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说着,她从袖口里拿出一个封包推了过去。
周道拆开封包,里面放着些银灿灿的锭子,数量不少。
“银子?”
他神色诧异,只见陈氏说道:“收殓时拾了些财货,除了些极贵重且能表明身份的首饰,妾身一并随葬了,余下的都换了银子。”
“这一百两你先收下,待妾身回到安化,另有重礼送上。”
毕竟这钱不少,周道也不矫情,直接收下,又笑道:“多谢夫人了,正好,此前我还有些许疑惑未解,当时情势危急不便多问,敢问夫人如今可否坦言相告?”
闻言,陈氏那素来淡雅的俏脸上,竟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安。
她沉默了一瞬,说道:“你问吧。”
周道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严肃:“夫人手上到底有那王应朝什么把柄?您好歹也是大明前首辅的正妻,这般不要脸之事,我不信他区区一个提督苏杭织造太监就敢动手。”
“还有……周振商真是您亲生儿子吗?”
陈氏身子一颤,脸上出现一抹哀容,显得格外的脆弱,与平日里的刚强判若两人。
她声音嘶哑地说道:“天启时,那王应朝早年在魏忠贤门下,直至新皇登基,此人审时度势,抽身又去投了张彝宪,崇祯初年,周道登官至内阁首辅,此人便求到他那儿,一些大逆之举,被其掩盖,也算有了些人情。”
“这么说来,这王公公还欠了周老爷人情吧?那更不应该对你出手才是。”
周道沉声道:“为何?”
“我原本也不理解,可近日以来妾身也明白了些事。”
陈氏声音低沉:“周道登去世那天,王应朝来问过这事,说怕他留了把柄,可我虽知道些大概,详情却不清楚,没答上来。
“而他掺和进来,我本来只当是这太监疑心病重,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不曾想是我错了……”
“错了?”
周道皱眉,追问道:“哪里错了?”
“周道登。”
陈氏的声音冷了下去,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真正要我母子死的人,是周道登。”
“周……周老爷?”
周道脸色僵硬,这巨大的信息冲昏了头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之前我们不是提到了张彝宪?”
陈氏继续说道:“此人贪婪成性,收刮无度,做了这户工总理,自然想好生给江南的世家们放放血,周道登……他是个极爱宗族的,死前投献,先是真龙之气,后是苏州各世族的田产名录,你说,若其中一事事发,会如何?”
“如果事发……”
周道瞳孔微缩,此事若被江南各世族知晓,吴江周氏必被各族所弃,自绝于天下士林!
如今这天底下,可不待见那些阉宦!更别说其党羽帮凶了。
“可若是这位前首辅的妻子都被阉宦害死呢?”
陈氏语气幽幽:“那这事就不一样了,不管周道登有没有做这事,死者为大,自己家眷都被阉宦害死,又怎么好多去指摘和探究呢?”
这便是人心。
“原来如此。”
周道叹息道:“竟然如此复杂!”
“至于另一件事。”
陈氏垂首低眉,玉手攥紧衣袖,涩声道:“商儿他……确实不是我的孩儿,也不是周道登的。”
“他是我兄长的幼子。”
周道默然,静静地听着。
“十三年前,周道登来安化县会友,当时我十五岁,他一眼相中了我,寻了我父母,下了聘礼,把我带走。”
陈氏面色复杂,轻声道:“可他年轻时就是个不行的,早年都没有子嗣,而那时他年纪也不小了,此事更是无稽之谈,我自然是没有子嗣的。”
周道脸上有些古怪,心中暗自嘀咕:怪不得她身体是那副模样,只能看不能睡,这周老爷哪是娶个漂亮老婆,分明是找照顾的保姆还差不多!
“可我兄长却起了些心思,毕竟那周道登所谓的嫡长子也非他的亲子,只要能传承家族,无非就是改名易姓。”
她冷声道:“他夫人当时又生了,是个男婴,他抱着寻到我说了这事,周道登知道后,竟也答应了。”
‘这么说来,这周振商其实是陈氏的侄儿,和周道登没有血缘关系,程越那阴契没有反应,实属正常。’
周道有些叹惋,那周振商被程越杀死,确实有些无妄之灾了。
“虽然商儿非他亲生,但这十几年来,待如亲子,我一度也认为商儿真能继承周府的家业。”
陈氏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自嘲道:“我跟了他十三年,孝顺公婆,往来亲友,操持府中大小事务,自问没什么对不住他的,可他生前就算好了,竟要弃我母子如敝履!”
“那王应朝做这事,多半也是顺水推舟,成全此事……”
周道听罢,心中不免升起一丝同情,安慰道:“请节哀。”
眼下事情的全貌已晓,此前陈氏对他的算计,本还存着几分不满,可如今听完这番遭遇,倒生出几分同病相怜来,那点不满便也散了。
“这些事埋在心里很多年了,如今能说出来,也算了却我一个心结。”
陈氏表情释然,嘴角勾起一丝笑容,说道:“其实,妾身还有一事想跟你聊聊。”
“您说。”
周道点头应道。
“这次回安化县的事,可能会暂时搁置了。”
陈氏轻声说道:“本来回陈家,一是被王应朝逼出来,不得已而为之,二是几年前,我兄长和他的长子在北方经商,被流寇给杀了,家中我父母虽健在,但余下却没有男丁,几次书信给我,正好也出了这事,给我寻到了条退路。”
“可如今情况不同了。周振孙的事暂且不说,王应朝杀我不成,若是发觉我平安回到安化,指不定会使出什么下作手段。而你又牵扯其中,他对那蛟蛇的内丹又有些兴趣,指不定又要多生乱子。”
陈氏神情严肃,说道:“至少一年之内,要暂时避下风头,待事情过去后再行此事。”
“这么说我的户籍一事,要搁置了?”
闻言,周道眉头一紧。
“按《大明律》,非本籍之人要有路引方能暂居外地,我持有吴江安化两地的路引,倒不怕盘查,也能遮掩身份,但你不同。”
陈氏神情尴尬,说道:“你如今虽是自由身,可没有户籍,也无路引,若被官府查到,划为流民,恐有牢狱之灾。”
那怎么办?真要当流民?
周道脸色难看,却见对面女子正色道:“我如今倒有个法子,你若信我,这事应该能了结。”
“哦?”
周道神情微动,笑道:“同是天涯沦落人,夫人见多识广,经的事又多,我自然是相信的。”
“如此便好。”
陈氏展颜一笑,柔声应道。
那笑容舒展开来,眉目间竟透出几分不自知的娇媚,周道顿时看呆了一瞬,旋即侧过了头,不去看她。
陈氏却并未察觉他的异样,起身告辞道:“时候不早了,我也不打搅了。”
她站起身,体态优雅,推门而出。
行至门口,陈氏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问道:“你觉得启元、启功两位道长怎么样?”
周道神情有些疑惑,旋即沉思片刻,答道:“两位道长品格高尚,都是极好的人。”
“是吗?”
陈氏听了他的话,点头应道:“好。”
说罢,她便离开了房间。
‘她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
周道不解,一时间觉得有些不知所谓。
……
又过了两日,周道呆在客栈,足不出户,自个钻研着自己手上的几门秘术功法,不染喧嚣,一时也不管陈氏在忙些什么。
砰砰……
只听客房的房门又响起了敲门声。
他以为是陈氏来说户籍的事,便起身开门。
只见,门前站着两位身穿青色道袍的道士,一人中年模样,浓眉虎目,一人青年模样,相貌平凡。
正是启元、启功二人。
周道面露讶色,旋即笑道:“两位道长好。”
他又看向一旁,只见陈氏也站在他们身边,神色平静。
‘都来了?’
周道心中微动,便侧身将三人让进屋内,笑道:“看来道长们的事已办妥了,可喜可贺。”
“哪有的事,这次可不好搞。”
启元苦笑了一声,并未多提,旋即正色道:“周施主,贫道与陈施主聊了聊,提到了你,今日登门,是想问一问你的意愿。”
‘意愿?什么意愿?’
周道神情愕然。
他看向陈氏,后者脸上神色坦然,瞧不出什么异样。
周道叹了口气,抱拳一礼道:“还请道长直言。”
启元目光和煦,缓缓开口道:“我此番来,是想问你,可愿拜在我门下,入山修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