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周府(下)
周府,上房。
夜色已深,偌大的院落里笼罩着一片死寂,仅有仆役提着昏黄的灯笼,脚步匆匆地在回廊里穿梭。他们屏息静气,低垂着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唯恐扰了此间的安宁。
院内的正寝,空气之中弥漫着草药的腥味,有五六位衣着华贵的男女跪坐在其间,他们老少皆有,面露悲戚之色,目光聚焦在床榻上一位面色枯黄、双目紧闭的老人身上。
他嘴唇惨白,鼻息间气若游丝,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陈氏跪坐在床头,秀丽的面容略显憔悴,她手捧一只盛满药液的玉碗,正用勺子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喂入老人口中,在其身侧,一个白胖的锦衣少年手握丝巾,专注地擦拭着老人嘴角的药渍。
“大少爷人呢?昨日晌午后便没了影儿,到底去了何处?”
待给周老爷喂完药,陈氏眉头微蹙,目光扫向门外,最终落在下方跪坐的周应雄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周应雄被看得心头有些发毛,他能在周振商面前耍横,可面对陈氏却是万万不敢的,只能硬着头皮道:“回姨奶奶,我爹……出去了。”
“出去了?去了哪里?老爷病得这般重,不守在床前尽孝,他可还有身为长子的自觉?”陈氏声音有些冷,言词尖锐。
周应雄冷汗直流,急忙答道:“姨奶奶,爹是给爷爷抓药去了,县尊大人素来与爹交好,他府上有位良医……”
“良医……”
陈氏双眼微眯,正欲追问,大门外突然跌跌撞撞闯进一位女子,她衣衫凌乱,双目通红,嘴唇惨白,手中提着一个小药筐,跪坐在门前低声抽泣起来。
“朝云,你不是去抓药吗?怎弄得这般模样?”陈氏面色不解,问道。
“奴婢……奴婢……”
杨朝云面无血色,声音凄凄:“奴婢抓药的时候……遇到了大少爷……”
“大少爷回来了,他在哪?”
陈氏神色微惊,她盯着杨朝云仔细地看了看,深吸了一口气,“朝云你,你过来,方才遇到大少爷,发生了什么。细细说与我听。”
杨朝云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陈氏身边,俯身在她耳畔低语抽泣。
时间一分一秒地滑过,只见陈氏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最终化为一片铁青。她沉声下令:“去!立刻去东春苑,把大少爷给我带过来!”
……
周振孙觉得现在自己很畅快,老东西终于倒下了,命不久矣!他今日特地去县尊府上,邀其在迎春楼的画舫上痛饮了三杯。
“爽快!当真是爽快!”
“日后,这偌大的周府,便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杨朝云?这小贱人方才在和谁幽会?”
“求饶?哈哈……”
“小骚蹄子!没了老头子撑腰,往后还不是得在我身下承欢!”
“你躲什么,看你这娇羞的小模样儿……”
周振孙满眼得色,抓住了衣不解带的俏人儿,作势欲扑。
突然间,他感到身体一轻,竟是凭空被人提起,与眼前的美人儿越离越远……
“怎么回事?”
周振孙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左右张望,急声喝道:“谁?!谁在那儿?!”
哗啦——!
一盆冰冷的凉水兜头泼下!周振孙猛地一个激灵,他胡乱抹去脸上的水渍,睁开眼看清眼前景象的刹那间,如遭雷击。
“这……这里是……”
他看着厅堂四周投来的异样目光,看向不远处衣衫不整、低声抽泣的杨朝云,再迎上陈氏冰冷的视线,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至头顶。
“你……不可能!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周振孙手指哆嗦地指着杨朝云,声音发抖。
“大少爷,今日之事,你总该给个交代吧?”
陈氏眼神锐利,她口唇微启:“老爷病重,您就是这样当家的吗?”
“我……”
周振孙冷汗直冒,自己这副丑态,竟被厅堂内的周府亲眷们尽收眼底!此事若传到整个吴江周氏宗族……
“完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满是惶恐的幼子与发妻,心中一阵茫然。
陈氏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周振孙,她目光微闪,正欲开口,突然,身后病榻上传来一声悠长而苍老的叹息。
“扶我起来……”
“老爷!”
陈氏闻声,眼中瞬间涌上泪花,连忙转身,小心翼翼地将病榻上气息奄奄的周道登扶坐起来。
周道登虚弱地靠在陈氏身上,他浑浊的目光投向跪伏在地、耷拉着头的嫡长子,声音平淡无波:“振孙,起来吧,到一边去。”
“是,父亲……”
周振孙身体微颤,他面色惨白地站起身,在发妻与幼子的搀扶下退到一旁落座,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周元。”
“老爷,老奴在。”
厅堂外应声走进一位老仆,他是周道登的心腹管家,已跟随数十年。
“你去知会吴江周氏各房主事,请他们即刻过府一趟。”周道登吩咐道。
老仆周元躬身领命,迅速退了出去。
不多时,一群身着华服的老者鱼贯而入,他们是吴江周氏各支的族老,在宗族中地位举足轻重。
“文岸,你这是……”
一位杵着拐杖的耄耋老人上前出声道。
“三叔……侄儿怕是不行了。”
周道登捂着丝巾,咳出一口暗红的脓血,声音嘶哑道。
“文岸切莫如此说!如今整个吴江周氏,唯你有进士功名,朝中关系尚需你维系啊!”几位老者上前握住周道登的手宽慰道。
“我……一介罢官闲人,还能帮衬些什么……”
周道登喘息着,摇了摇头,“今日请诸位叔伯兄弟前来,是要诸位做个见证,看我这一支,立下新的当家。”
“振孙,你过来。”
周道登看向一旁神情恍惚的周振孙。
“是……父亲。”
周振孙如同行尸走肉般,步履沉重地走到父亲床前。
“各位。”
周道登目光温润地扫视众人,“振孙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府中大小事务,他一向也处置得尚算妥当,我去之后,还请诸位……多多照拂于他。”
“什么?!”
周振孙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老爷?!”
一旁的陈氏同样惊诧万分。周振孙刚出了那等不堪之事,竟还能被立为继承人?!
面对着四周的不解目光,周振孙神情淡然依旧,他转头对陈氏说道:“我故去后,过了头七,你便带着振商,回你娘家看看吧,从前……你不总念着家乡吗?”
陈氏怔怔地望着周道登,眼中最后的光芒也渐渐黯淡下去,声音低沉地应道:“好的,老爷。”
“你明白就好……”
周道登面含欣慰地点了点头,他颤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将周振孙与陈氏的手叠放在一起,柔声道:“朝廷上下,都道我是糊涂宰相……可这人呐,一辈子,有些时候……就得糊涂些。”
“你们二人心中的事,心中的怨,我晓得……我只盼你们……往后也能这般糊涂下去……算是我临去前……最后的心愿了。”
他顿了顿,气息微弱地道:“对了……今日起,便将你扶正,以后,你便是我的正室夫人了。振孙……日后,你当以嫡母之礼……敬奉夫人……明白了吗?”
“父亲!孩儿……一定谨遵父命!”
周振孙垂泪哽咽,当即对着陈氏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陈氏眼圈通红,紧紧抱住气息愈弱的周道登,泣不成声:“老爷……”
周氏族老们看着眼前这一幕,无不唏嘘叹息,纷纷点头道:“文岸放心,我等定会好生照应的。”
“是么……”周道登眼中微光一闪,随后安详地合上了双眼,静静躺在陈氏怀中。
“爹——!”
“老爷——!”
悲恸的哭嚎声瞬间响彻厅堂,继而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周府。
崇祯五年,大明原首辅,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周道登,卒于府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