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都是朕的钱(两章合一)
由于此番临行出动属于例外,再加已经有些逾越后宫禁制之嫌疑,所以卤簿仪仗一应俱无。
朱由检只得端坐一驾无罩无篷的简易小轿,并于十六名轿夫肩扛之中,向着西侧养心殿方向稳行而去。
是时。
紫禁城内廷廊道之上,频有阵阵夜风呼啸而过。
但见百名厂卫各行于御轿前后。
锦袍摆荡却佩刀无动,持火开道并噤声无言。
肃杀之意可谓满溢而出。
掌印厂卫的王德化、郭承昊二人分随朱由检左右。
一人面色平常略带困惑,一人面如死灰神色凝重。
与此同时,各方消息飞也似地传至紫禁城各处,将无数女官内宦惊醒。
宫内各处年纪稍大些的太监们,已是被皇帝此番举动吓得浑身颤抖前后失禁,纷纷身着宦服跪守在各自寝房前听候圣上处置。
有不少心理承受能力较差者,甚至已经在准备绕绳缠梁,先行自戕了事。
如此种种,天启朝及以后净身入禁的太监们自是看得莫名其妙。
又是一阵复行。
临到寅时初刻,朱由检终是穿行至乾清宫西侧月华门而出,行至养心殿门口。
而在阴沉灰暗的前院殿门右侧。
王承恩领着五名锦衣卫,将身着泛黄囚服的孙传庭押解在此等候。
“臣等叩见陛下!”
“罪臣孙传庭叩见陛下!”
待轿夫稳持轿把,将御驾放至地面,朱由检随即三两步跨步而下。
“王承恩!”
“臣在!”
看着歉身上前的中年太监,朱由检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惋惜之情:
你这老奴忠心是够的,可为啥就是这么菜!
后世所谓的君臣相知长久伴随的王大伴,纯粹是后世之人,看在王承恩陪同殉国的份上,进行的浪漫主义二创。
历史上,
这王承恩只是曹化淳退休之后,才堪堪向崇祯举荐的一个接班人。
可惜由于自身能力不行,王承恩跟崇祯之间一直谈不上什么心腹。
临到明末甲申年,这王承恩也才混到司礼监秉笔一职!
要是没有曹化淳提携,怕不是崇祯连看都不会看这个王承恩一眼。
但考虑到王承恩并非王德化这些司礼监老资历,养心殿后窖的事情他大概率没参与。
忠心足够,底子干净,唯独履历不行。
匆忙让其接手东厂只会引得各种麻烦,故而还需再等上一段时间。
但凡你个老小子给点力,我今晚就能借机把王德化给免了,省的日后这货又偷偷跑去给闯王开门!!!
按下心中的怨愤之后。
朱由检只是叫王承恩再给孙传庭添上几件衣物,并随自己步入养心门后。
而在殿门之内,正殿之前,乃是一片略显拥挤的殿前小院。
负责值夜留守此处的七八名太监见圣驾来此,纷纷叩首跪拜,面上俱是肝胆尽丧之色,一片惨白。
得,看样子全都有份!
“奴...奴婢拜见陛下!”
看着眼前一众假模假样的太监,朱由检心中便是愈发恼火。
他仿佛听见了崇祯的记忆人格在自己心里怒吼:
朕的钱!!
都是朕的钱!!!!
皇爷爷留下的救命钱!!!!!
你们这帮狗奴婢居然敢私藏!!
“呼——!”
深呼吸,平复心中怒火。
朱由检不断回忆着,崇祯本尊大发雷霆,以及下令处死大臣时的举止习惯。
接下来,该“崇祯皇帝”上场了!
待其余人等进入养心殿前院。
锦衣之校尉、东厂之旗校分列皇帝两侧。
各自手举火把并稳持腰刀,随时听候圣命口谕之要求。
于此昏暗影绰火光下,朱由检复效先前施压于薛国观那般,暂且略过养心殿众太监以及干系最深的王德化,转头先对身旁跪地听候的孙传庭说道:
“孙传庭,起来回话。”
“罪臣上负皇恩,不敢直视天威!”
朱由检借着左右火把烛光,看见孙传庭的腿脚好像在微微颤抖,并有些许血液流出。
看样子是诏狱酷刑所受之伤,短时间内是站不起来了。
“罢了,朕问你,若是按昔日神宗皇帝勇卫二营为参照,并补二十万两白银为军辎,能否于三月之内尽速建起一支精锐禁军?”
“自是足够,且若是由罪臣经手征募京营良家子弟,半旬即可大致成军,之后再加训一月左右,便可稍具战力,届时虽不敢妄言与建奴野战,但自是能以禁军之职护得陛下周全!”
一个半月......
孙传庭应该不会欺骗朕。
他才四十多岁够年轻,还是军户苦出身,也打过仗。
总比那些炒房团或者京营的二世祖们可靠。
二十万两,大概是眼下砸锅卖铁能凑出来的数目。
姑且可以算作是个保底方案!
思考之余。
朱由检飞快思索着,自己当年跟人骂战时,四处引经据典里学来的古代军事知识。
“.....既是这般.......若是朕想将规模再行扩建,并给你补足一百万两白银之军费,营兵建制姑且为步卒一万、鸟铳手五千、骑兵三千,另附车营及野战所用攻戎炮若干,可是足够?”
听见圣上论及此等军务,孙传庭也是毫不含糊,腿跪而挺身回答:
“回圣上,操练时间三月足够,若要精训则需年载,至于这军费开销则须看兵士着何等甲胄!”
“按朕之构想,骑兵人马俱装,一骑两马,步卒方阵三千前阵着棉甲,四千中阵着明甲,三千后备精锐着罩甲,并配步战机动所用的次等军马,鸟铳手一律着棉甲,车营则按你惯用之编制。”
“....要是军械甲胄以及鸟铳火器尽从京师二十六卫库存调拨的话,应是足够,且剩余银钱还可支撑数年粮饷开销!”孙传庭挺身回话道,“不过......按罪臣经验,这京师二十六卫库存火器、甲胄以及兵械质量极差,要是陛下想另行采补锻造,并将兵士加练精锐,再加新建车营耗费.....那这百万银钱大抵要去十之六七,剩余钱款再用作粮饷用度,大概能支撑一年有余!”
只够一年多吗……
“.......眼下国乱岁凶,朕也确实需要一支精锐留待身边,名称、隶属皆按旧制勇卫营。
总兵则由你孙传庭出任,兵丁亦委你从京师二十六卫的良家子弟中挑选。
对于原勇卫营将士,亦由你来甄别,且看是否能够留任。
至于本官职阶......前军都督府有个都督同知的缺,等日后内阁议定,便将你转为武职。
走马上任前,朕先许你告假几日归家休憩,这般可有疑虑?”
“这.....!”孙传庭着实不解,本就混乱的大脑只能尽力理解圣意何为。
之前圣上不信他耳聋病发,执意要将其人下诏狱,可现在....怎么又突然要委此重任?
要是想重新启用,也是要恢复先前兵部右侍郎之职才对,怎么圣上直接将他孙传庭转为武官??
虽说五军都督府皆已架空,但官职品级待遇仍在。
而这都督同知更是从一品之重臣。
如此肥缺,朝中自有无数勋贵眼馋许久,怎就能这般给了他???
莫不是.......先前各种遭难,皆是陛下在考验,想看他孙传庭是否可靠,能否担任陛下近侍禁军之要务?!!!
“罪臣叩谢圣上,此番效命定当万死不辞,绝不辜负圣命信赖!!!”
咚——!
孙传庭无比用力地叩首匝地,听得朱由检脑门一疼。
“.......无需这般作态,老实为朕效命,尽力即可,尔等辛苦朕看在眼里,一切功过自有定论!”
安抚完孙传庭后,朱由检这才侧身挥手叫王德化上前。
“陛...陛下,臣恭贺陛下再寻良将,此番定能.....”
“无需吹捧,还劳烦王厂公先替朕把军费付了!”
王德化闻言,本就满是煞白的脸色此刻已然被吓出了紫斑,额头之上亦是冷汗直瀑。
咚——!
比方才孙传庭更加用力的匝地声响起。
只见王德化接连猛砸叩首三下,而后无比惊颤地说道:
“臣……奴婢何德何能,竟让陛下圣口口呼所谓厂公!”
啪——!
叩首之后,王德化又是赶忙起身,对准脸上连扇好几个巴掌,急呼日后将不再以这厂公、督公之名作称,以免引得皇爷不快。
不过朱由检倒是没有理会他这副政治作秀。
只是让随行的年轻太监和王承恩,将方才的小轿搬来靠坐,并为自己和孙传庭奉上些安神茶,聊以暖身。
而王德化见皇帝如此一副吃定自己的样子,自觉定是被拿到了什么把柄。
但王德化不能确定。
皇帝究竟是拿捏到了养心殿等处日常开销的回拿贪污,还是知道了那后窖下面的......
“陛下,奴婢有罪!”
连扇十几个巴掌后,见朱由检仍是有些不太满意的样子,王德化便是再度以头叩地,咚地一声砸得额头冒血:
“诚如陛下所预料,奴婢以及各监诸局的太监宫女们,确有私藏贪污之行径!
这宫中各处都需用度采买,经办涉及诸监各局,涉事复杂,故而给了奴婢等些许趁手之机!
这等欺瞒之罪,尤其以养心殿为甚,臣等过去只叹法不责众,故而没有惊扰圣上,如今竟得圣驾亲至诘问,着实是臣等办事不力,有负皇恩!”
“别这般担惊受怕的,很多事情朕还要你去做。”朱由检无比做作地说道,同时手中还好似并不在意地举起杯盏,慢慢品鉴其中茶汤。
“是....是的,虽说百万之巨难以凑齐,但奴婢愿为陛下尽力,将各处太监所藏之私银搜出!”王德化说道,“若是还有不足,奴婢可命东厂各旗尉番役加紧暗查诸臣贪赃之事,尽死命补足陛下所需银钱!”
“若是太监女官多有藏私倒也无甚要紧,替宫里做事吃点喝点拿点很正常,像你说的法不责众朕觉亦可。”朱由检好似满不在乎地闲扯着,“不过像什么什么内宦私吞神宗皇帝内帑并埋在养心殿地窖,妄图等朕和大明一起亡了再分钱逃跑之类的事情,可就是要枭首夷族的重罪了。”
此言一出。
连同随行的厂卫在内,左右诸官各宦纷纷跪伏在地,无人敢回应。
不算宽敞的养心殿前院内顿时寂静无声,唯有朱由检吹饮热茶的动静仍在继续:“呼——!”
“啊啊啊——!”
在此无言的压力下,前方跪地的几名养心殿值守太监嗷地一声吓晕了过去。
这明朝的太监还是好用。
只要皇帝自己不犯蠢下放权力。
无论其人一时权柄多么滔天,皇帝的三两言就能架空罢黜甚至直接物理学抹杀。
可比那群饱读圣贤书的废物稳当多了。
想到这里。
朱由检将茶盏扔给一旁的王承恩,再度从坐轿上起身,踱步来到跪地掩面而不敢有任何动作的王德化之前。
一旁的郭承昊见陛下好似动了杀心,亦是握紧腰刀上前,冒违紧随于朱由检身后,只待稍后听奉圣命,抽刀了结这欺君阉贼。
“王德化。”朱由检小声说道。
“奴...奴婢在!”
“抬头!”
王德化猛地将头抬起,脸上冷汗眼泪以及鲜血四处流淌,全无昔日提督东厂之威严。
若是崇祯本人,或许会被这幅示弱自践之神情所误导。
可朱由检作为知名网络喷子和自封的历史鉴证大V,早就在穿越前的一场场骂战之中,将这王德化的本性摸得一干二净!
对于这位将来上赶着给闯王开门的人,后见李自成礼遇崇祯遗体,又装出一副忠宦之态掌捆投降文官的政治表演家。
要不是碍于王承恩不便立刻接手东厂,朱由检是真准备就这养心殿之事一并给王德化处理了。
“....十来年前,朕初登大宝不久,一日恰逢佳节,便是命了你等前去采买市井元宵,可还记得此事。”
“奴婢记得,当日正是奴婢当差,遣了个刚入宫的小宦,往东小市替陛下买了一份!”王德化颤颤巍巍地回话,但全然不知皇帝这般询问是为何?
朱由检双手一背,言辞之间尽是威逼语气:“可还记得,往日你等所报价格?”
“是....”王德化支支吾吾地说道,“奴婢等.......报的是一贯一碗.....,然后陛下说.....说........”
对于这一碗元宵之后续,王德化自是不敢再说。
“那天朕说过,还在藩时,朕就常买这东小市粉丸元宵,市价明明三十文一碗,何来一贯千文之说!”
朱由检语气里全是来自崇祯记忆的愤怒,绝无半点演技:
“当日朕恕了尔等,并准给一贯内帑开支,结果还要这般欺君?”
咚——!
王德化一边不断重复着“奴婢罪该万死”,一边愈发猛力地叩首砸地。
只消三两下功夫。
以头抢地的清脆撞声,已经变成了血肉模糊的粘稠闷响。
看样子只要朱由检不再发话,这王德化真有可能撞死在这。
“朕说过,要你抬头,除了欺君还要抗旨不遵吗?”
“奴...奴婢不敢!”
经过这番折腾。
王德化眼中终是透露出一股发自内心的.....恐惧。
在抬头之际。
王德化亦是不自觉地与朱由检对视了一刹那。
恍惚之间。
这位王厂公,似乎又一次从崇祯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位锐利狠决的少年天子!
“.....替朕拷问这几个太监,问出传闻是否属实,只要孙传庭所需军资补齐,所剩钱财归入内帑,其余一干朕皆不究!”
此言一出。
王德化立刻明白了皇帝话中的言外之意:
再一再二。
不可再三!
“奴....奴婢遵旨!!!”
由于双腿已被吓软,王德化只能连滚带爬地带上左右随行的几名东厂番役,将几名已经昏迷的养心殿太监拖去一旁。
看上去是在审问,实则是在甩锅灭口。
不过这也正是朱由检想要给他的台阶。
二百万....
去掉给孙传庭的一百万,回头再拿五十万出来收买下厂卫,连带着给宫里的宦婢一起打理下,得讲究一个恩威并施才行!
斟酌之余。
又是过去约莫半盏茶功夫,王德化便颤颤巍巍地回来奏禀,声称已经查明养心殿下确实藏有窖银二百万两!
“......据....据这几人供述,此处藏银系当年神宗皇帝宾天时所余,因当年朝局混乱,被这养心殿太监私藏侵吞。
后每逢养心殿值守太监更换,便传至下一任,留待各人贪污挪用,并在致仕离宫时支取些许。
这等欺君枉上之行为着实可恶可恨至极,奴婢已将这几员要犯就地枭首,地窖钥匙亦是已经取得!”
慌乱之中,王德化颤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把略有年头的暗锁门匙。
朱由检随即摆手示意王承恩上前接下。
“今日起,朕平日用膳休憩以及商讨政事,不再用此养心殿,殿后藏银由司礼监王承恩监管造册,开掘地窖以及搬运白银之事,另由锦衣卫郭承昊负责调度!”
模仿着平日里崇祯的口癖习惯,宣读完圣命口谕后。
朱由检再度背手而立,侧耳静听左右山呼万岁之声。
虽然面无喜怒,但心里已是嗨到不行——尤其是感受到那种靠一人权柄,掌控他人乃至国家命运的主宰感!
这下他是真的理解了。
为什么大学院系里面那群离休老同志,哪怕到了百八十岁了还要动用人脉返聘,甚至写信希望自己能再做点工作。
回家里是路边一条的带孙老头,进了校园就是前呼后拥决定无数命运的教授先生。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搁谁谁能不迷恋?
“王承恩。”
“臣...臣在!”
眼下养心殿处置完毕,启动资金也有了,朱由检自觉是时候给王承恩刷点资历了!
“你且与郭承昊二人负责此处,临到选得几名校尉看管窖中藏银。”朱由检强压嘴角说道,“同时提朕传谕二事——
其一,皇子病重性命只在须臾之间,朕要暂辍三日素斋祈福,内阁那边已经在着手拟函,封禁养心殿后,此事亦由你去速办。”
“臣谨记,稍后即通禀司礼监掌印并照会诸监传谕外廷!”
“其二,命你主动协同王德化、郭承昊,三日内清整出一份厂卫实干之人名录,将那些祖上蒙荫和泛泛空禄者剔除,待朕细观后,将于后几日,另行动用内帑加赏厂卫及内廷宦婢,此事可稍缓,只先放出话去叫众人知晓!”
待身前几人各自领授圣命,朱由检亦是坐上小轿离开此地。
纵然靠着安神茶和执掌权力的激奋,让他坚持到现在,可连着通宵至今,身体确实已经快撑到极限了。
不过......
考虑到他方才动了不少宫内人的饭碗。
而负责宫门值守的仪仗队,又大多是些二世祖和酒囊饭袋。
朱由检临了又命令厂卫各随十人,负责挺立宫门之外,一旦有事可直接冲入后宫,用以确保自己今夜的安全。
“陛下可是要回乾清宫歇息?”值夜伺候朱由检的小太监上前探问。
“.......不了,今夜朕去皇后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