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日后。

　　崇祯十三年，七月二十四日，甲辰。

　　自西厂大火之后，整个朝廷进入一种极其诡异的宁静之中。

　　往日常见的政治攻讦瞬间消失。

　　六科给事中的科道官还有都察院的御史们，除了偶尔针砭时弊，痛陈各处违规违制外，亦是纷纷哑火不语。

　　唯独京城之中的各处工厂，在朱由检先前布置的利益链条下，开始各自转动。

　　无数从通州、涿州等边缘州县转运而来的劣质产品，运入京郊。

　　而后，

　　只在各部衙署下辖工厂里储存一日，便会摇身一变成为官印堪合的“京师货”。

　　再按上品售价，卖与火器厂联名置办的各处小厂，留作“生产京营鸟铳必备之改建”开支。

　　至于朱由检本人，则是在蜗居乾清宫数日之后，终于听得自己心心念念的改制鸟铳试作完成，随即提前两日下令，命孙传庭于今日召集勇卫营，在京郊演武场校阅这支重新改制之后的禁军。

　　为此，至今全勤出席常朝的朱由检，甚至还以朝中有事为理由，暂缓了这七月二十四日的午朝，除军国大事留待自己回来处置之外，其他所有事物，一概有内阁辅佐东宫处置。

　　如是这般，待得早膳用过，朱由检便在左右厂卫拱卫、仪仗全程护送之下，换得一身戎装，咬牙登上没有悬挂的天子銮驾，硬抗马车之颠簸，一路直往京郊演武场而去。

　　出行小半日后。

　　浩浩荡荡的人马终是抵达与通州相邻京郊演武场。

　　远远望去，只见一道延伸数里的栅栏木桩横亘在朱由检眼前。

　　不同于专用于秋狩围猎或是大规模京营检阅使用的南苑。

　　这演武场不过是勇武营所辖的寻常驻地，大小大概七到八亩，约等于一座现代标准足球场的大小。

　　相距尚有数里之时，场内集结完毕的四千余名新募勇卫营兵士就已吹响军号，遥相恭迎皇帝圣驾。

　　而待车架驶过校场木门。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便从四面八方各处涌来，顿时吓得朱由检浑身一激灵。

　　跟先前在朝会之上，听着文武官员有气无力的唱颂声不同。

　　这些新进招募的健壮骁勇浑身是劲，再加上四千人之众队列展开，并各持武器，其间距拉长之后，光是容纳下

　　朱由检只见滚滚尘烟之中，四千人马鳞次栉比，各自站列于校场四方，按东南西北各成四阵。

　　而在演武场最北的检阅台上，孙传庭等勇卫营指挥，正无比恭敬地等候朱由检亲至。

　　校场中央，朱由检的车驾沿中央过道不断向前。

　　每当他的銮驾经过，左右便会有成列的士兵屈膝行礼。

　　稍稍侧目一撇，朱由检发现除去少量军官身着铁札甲外，其余大部分兵士，身上所穿皆不过一身轻薄革甲，再配上一顶写有“兵勇”二字的红漆尖帽。

　　“我记得明末最出名的不是什么紫花罩甲吗，给了孙传庭这么多钱，怎么还用的革甲？”

　　按下心中疑惑，朱由检命令车上内宦将马车驾驶至检阅台前，负责仪仗和近身护卫的锦衣校尉随即上前搀扶。

　　待走下马车，步上检阅台后，以孙传庭为首的一众勇卫营指挥将官，各自身着铠甲并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礼：

　　“臣等叩见陛下，恭请陛下圣躬康泰！”

　　“孙都督，此番着实费心了。”

　　命众人起身后，朱由检率先落座至检阅台中央主位御座。

　　因这回给了足足两日时间准备，故而内官监成功过将这备用御座，从紫禁城一路搬运至此，以此彰显皇帝权威。

　　待皇帝落座，銮驾车马被牵制一旁后，仪仗队各持军旗，在御座两侧依次排成斜列，军旗高擎，迎风招展。

　　至于孙传庭等人，则纷纷退至检阅台下，再向御座屈膝。

　　“臣等恭请陛下检阅！”

　　“开始吧。”朱由检不自觉地挺直身子。

　　领得朱由检命令后，孙传庭等人骑上战马，各自挥舞手中小旗。

　　阵中军官看见主将发令之后，顺势同样举起各自手中颜色不一的三角小旗，将各道军令分解化作一个个具体指令。

　　而后再由各部把总，带领手下小旗、伍长，具体执行命令。

　　随后。

　　前方四千余名兵士，按照各自阵列所属，开始不断变换阵型。

　　而在朱由检身旁，近侍太监双手奉上远望镜。

　　只见各阵兵士虽然阵仗声势杂乱，但在各处军官指挥下，却也是显得乱中有序。

　　未过多久，四方兵士就按“步兵后阵、车营前阵、火器、中阵、骑兵两翼”之部署，快速重整阵型队列。

　　“放——！”

　　孙传庭一声吼出，左右军官持三眼铳向天鸣放。

　　前阵车营随即前推轻车（大型木制手推车），将车上列装的一尊攻戎炮（小型铸铁炮）和两抬鸟铳相近引燃火药。

　　轰——！

　　由于此番校阅圣上亲临，为安全考虑，火炮、鸟铳之中并未配给弹丸，只是用于展示阵型变换。

　　待火药烟尘散去，位于中阵的鸟铳手随即交替上前，在车营火炮之后继续密集射发。

　　又是一阵空枪放罢。

　　左右两翼骑兵迂回上前，以此攻入前方假想敌的左右两翼。

　　而原本作为前阵的车营，在火炮射罢之后，随即向着左右两翼转移，以此接替骑兵，拱卫中军两翼，专门防备敌军骑兵突破后的袭扰冲杀。

　　如此这般交替之后，再由步兵集群列队上前顶住中军战线，不断向前推进。

　　当然，由于这勇卫营方才新募不久，阵型变换之间可以说是状况频出，不时有兵士找不到各自伍长位置，只能靠一众基层军官的怒吼叫骂，才让这场检阅勉强进行下去。

　　“虽说征募兵员皆为良家子弟和骁勇军户，但各自配合仍需进一步磨砺。”

　　朱由检靠着高台视角，将前方一切调动尽收眼底。

　　虽说阵中略有混乱，但如此上前规模的战阵调动，着实称得上壮观二字，看得他心中也跟着澎湃了一把。

　　“眼下征募兵员数量才不过四千，连满编的一半都没有，可就已经是这场面，真不敢想象上万人的战场会是啥样子.......”

　　朱由检不禁在心中估摸着：

　　“而且这套阵型，跟记忆里崇祯检阅京营时的形式，完全不一样，应该是孙传庭特意加训的实战阵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