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千古官场第一要义,凡事拖为先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新募勇卫营的四千名将士,按照孙传庭这半月以来的临时加训,勉勉强强完成了军阵演练。
虽说过程磕磕绊绊,但终归是能够完整进行不同方阵之间的灵活调度和互相配合。
跟崇祯记忆里,过去固定样式的京营演武相比——诸如跑马齐射以及单一阵型攻杀——场面上确实逊色稍许,不过实战意味更浓。
更重要的是,朱由检从这些兵士的眼神之中,看见了一份在记忆中,绝对不会出现在京营那帮二世祖和老兵油子脸上的昂扬和斗志。
“王裕民,你等看出门道了吗?”
听见皇帝叫住自己,本在一旁歉身服侍的总督京营太监王裕民,赶忙上前跪地回话:“奴婢愚笨,不知皇爷所指为何?”
见对方这等态度,朱由检不由得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不知...我看你是明知答案却假作丑态,还开口就叫我皇爷,摆明了是想要做低姿态来蒙混过关。
不过想想也是,这京营总督太监虽然听上去位高权重,但实际上也管不住在京营里面那帮蒙荫掌权的勋贵外戚们,能把糊裱匠做到这等份上,姑且也念你一点苦劳罢了。
想到这里,朱由检又看向一旁随驾来此的另外两名“王公公”。
“王德化、王承恩,你二人近来也算涉猎了些许军务,可有看出什么?”
十来日前,在朱由检决定借口为皇子兴建王府,来利用“左右手互倒”之方法,提前套取勋戚筹资银钱之前,他曾在乾清宫的暖阁之内,向王承恩布置了一项学习账本开支项目的“作业”。
可等了三日之后,王承恩在殿前的种种表现,宛如一个被班主任临时点起来回答问题的差生一般,支支吾吾且顾左右而言他,对账册理解仍是一头雾水,令朱由检倍感失望。
他只能在心里感慨,这等素质能力,确实比不上丁绍吕这样的天生人才,也比不过周礼这样的单一领域专家。
资质平平,除忠心和努力之外再无其他天赋。
也难怪崇祯临到甲申之前,才让这王承恩获得提拔并接手京城防务。
也正因为有这等插曲。
当在这校场之上,朱由检再度向二人提问时,先前还因西厂大火和盔甲厂管理有方而沾沾自喜的王承恩,顿时不知该作何言语。
只见其人双手作揖低头回话,但支支吾吾半天却是蹦不出一个字眼,只在满脑回忆方才演武有无任何细节,不多时已是浑身上下被冷汗打湿。
一旁的王德化见状,自是心中窃喜,而后主动说道:
“回陛下,奴婢愚钝,未能看出大概。
只是觉得这些将士之精气神,较寻常京营将士而言似乎气势更盛,手上动作也是凌厉非常。
若是能加以操训,想必定能在孙都督麾下练出一支百胜精锐。
能有此番成就,全赖陛下识人善用,方才为禁军选得这么一位将才,奴婢恭贺陛下!”
待王德化说完,后知后觉的王承恩只能小声依附回话:“奴....奴婢亦是这般...觉得....”
不得不说,这一通彩虹屁拍得朱由检很是受用。
不仅正面肯定了孙传庭新募禁军的战斗力,还把一切功劳归功于他这个皇帝识人善用。
“陛下——!”
不过就在朱由检坐观勇卫营重整队列之际,左右近侍小心上前,低声通禀道:
“在校场之外看守銮驾的锦衣校尉方才来报,说是火器厂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情,派人送来一纸便函,想请陛下一阅。”
看着信封之上的黑泥封漆,朱由检反问道:“可有魏藻德、葛世振二人联名签核?”
“这.....奴婢....”御前太监反复翻越,却是发现封漆左右并无其他署名。
“既然二位监管并未签核,说明并未涉及火器厂生产之事,扔到一旁等朕返程时再看!”
看着御前太监一脸难堪地向后退去,不用多想朱由检就知道这人肯定收了他人银子,只为到自己跟前递上这一封便函。
至于函上所写内容,大概跟自己先前布置的各条渠道有关。
“按十日期限,今天应该是各个假厂拿着勘合去找火器厂结算开支的日子。
京师里面的几家银庄,肯定已经将白银银票大量挤付的消息传开。
勋戚之前虽然满口答应可以先行垫付筹资银两,用于前期生产。
但他们绝对没想到会一日之间挤付十数万两!”
朱由检饶有兴致地看向前方校场正中,心里想的却是一众勋戚急得跳脚时的模样。
只要自己仍在这里以检阅禁军作为借口,就算是几个国公亲自来此,也得老实在旁等候,直到自己检阅完成。
等到筹资被大规模套牢之后,朝廷稍后给付军费的重要性也将水涨船高。
到时只要这笔充作军费的钱粮赋税出了问题........
“陛下!”
就在朱由检嘴角冷笑愈发阴险之际,孙传庭完成前方人马阵型调度后,主动上前邀请皇帝。
“军阵演武已经结束,卑职现准备组织鸟铳手进行火器射发考校。”孙传庭拱手说道,“先前卑职呈送鸟铳之时,见得陛下多次想要举铳燃发,但碍于宫内规矩而不得,今日亲临校场,不知陛下是否愿意亲自射发一轮?”
“难得孙都督还记得朕当日之遗憾,着实难得。”
听见能够亲自打枪,本就因检阅部队而心潮澎湃的朱由检,更是显得有些激动。
“不过朕先前所说,曾临时学得些许奇技淫巧,命火器厂匠户加以改进,制得新式鸟铳一杆,今日倒也正好与这勇卫营骁勇比试一二,且看朕学来的这弗朗机之巧技,到底能否见效!”
“这.........”孙传庭不禁有些迟疑,这鸟铳考校难度极高,不经常年训练很难中靶,而他过去还从未听闻陛下有过射击鸟铳的经历,若是这般仓促上阵,只怕到时陛下威严受损。
故而快速斟酌之后,孙传庭小心劝解道:
“陛下,这鸟铳考校一律要装实弹,为陛下圣体安全考虑,卑职恳请陛下能否只在开始时单独射铳。”
“孙都督,可是怕朕会输?”
“卑职不敢,只是——!”
说笑之间,朱由检身后太监双手呈上一杆鸟铳。
其总体长度、制式与其他兵士所用鲁密铳无二。
只不过从铳口向内仔细一瞧,就能发现在铳管之内,居然有用手工雕刻而成的三条螺旋螺纹。
这便是朱由检脑内浅薄的历史军事知识中,少有的几个能够在明末科技水平下实现的军事技术改进——膛线鸟铳!
“难得来此,不好好比试一番,朕心里也会留下遗憾。”朱由检说道,“你且先派去几名鸟铳好手考校一二,万不可随意放水,若是其人无法通过鸟铳考校标准,朕可是要当场责罚的。”
小声叹了口气后,孙传庭只好作揖领命,而后从鸟铳手阵中,选得几人先行上前。
“火器操练需于八十步外立一五尺高、二尺阔之木牌,以鸟铳射之,三发一中为平,十发七中为精。”
左右军官高声宣告考校规则之际,勇卫营兵士已将考校木牌设置完毕。而被孙传庭选出的五名鸟铳手,则在装填弹药前,仔细检查手中鸟铳——主要是铳管状态有无裂痕——以防中途炸膛。
随后,只见这五人各自倒持鸟铳,将火药药粉倒入铳管之内,再以细杆压平压实,同时将鸟铳所用的球型铁弹塞入铳管。
如此装填完毕之后。众人又在火药口旁撒倒些许火药作为“火引”,并将火绳点燃缠绕于枪机之上。
“鸟铳齐备,随时可燃发——!”
汇报之际,众人将鸟铳平举于肩前,沿铳身准心直对前方标圆木牌。
“发——!”
随着把总一声令下,众人几乎同时扣动枪机,火绳径直撞入火药口中,引燃作为“火引”的少量火药,然后点燃铳管之内的射发火药。
之后。
只听铳声一响、火烟弥漫,在铳管内火药的爆燃助推下,弹丸“咻”地一声从铳口之中高速射出,而后正中木牌标圆。
远远望去,这弹丸虽未中红心,但考虑到这等初级枪械散点极其混乱,这五人能够在八十步的极限距离上一铳命中且落点大差不差,着实已属难得。
“好——!”孙传庭见五人全部命中,随即拍手叫好。
一发命中后,参与考校的五名兵士,又是手忙脚乱地擦拭铳管之内残留火药,而后重新装填。
如此,又见其众接连击发四铳,最后听得远方兵士报呈为或为两中两脱,或为三中一脱,并无无法全中者。
不过在检阅台下,其他勇卫营军官听见这等结果,皆是在鼓掌喝彩。
就连朱由检身旁的王裕民,也是略显钦佩地说道:“鸟铳考校能取得如此成绩着实不易,更何况这些兵士训练时间不长,看来这孙都督选出来的都是军中好手啊。”
这话并非吹捧,明军考校所要求的八十步约为现代130米,大致可视为明制鸟铳射击稳定阈值距离。
若是距离再远一些,就无法有效保证弹丸命中的准确度,同时也会对破甲效果产生影响。
故而将木牌设置于八十步外,却还能在这极限距离上持鸟铳五中三发——甚至还有人能够射中四发——足可见其众私下苦练甚久。
“一轮射罢,接下来该朕了吧。”
朱由检略显雀跃地举起鸟铳,而后有样学样地开始装填火药弹丸。
一旁的孙传庭见陛下执意如此,只好上前亲自服侍陛下装填准备。
而后,在左右校尉的护送下,朱由检来到方才几名兵士考校射发的射击位。
就在朱由检举起鸟铳准备瞄准之际,校场之外却是又有一纸便函送来,待御前太监慌慌张张地呈上后,朱由检发现其上封漆,居然同时签核有三位国公之署名。
可饶是如此,朱由检却是命人自觉退下,不得干扰自己参与这射铳考校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