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狡兔都有三窟,皇帝却仅一库(两章合一)
“陛下,有新的供词送来了——!”
就在朱由检正准备发问之际,
一名宦官受王德化委派,又将一封供词送入乾清宫,
按其上署名,竟是包括郭承昊在内的锦衣卫堂上官(指挥使及以上)之供述。
朱由检随即摆手示意周礼稍作等候,不顾墨迹未干,快速阅览起纸上内容。
按其上说辞,
说是昨日宫中欢宴期间,随驾护卫的郭承昊接到皇帝敕谕,
要求今后押运京畿军饷时,随队百户官必须有一名勋戚子弟。
随后,
殿上锦衣卫即刻将圣谕传回本署,照会所有堂上官。
但苦于所辖勋戚子弟多为酒囊饭袋之徒,且郭承昊正在陪侍御前,
故而这些留守行署的堂上官,便在仓促之中想出了个主意:
利用近期所有接手的城内军务,将内部勋贵子弟们挨个历练一遭。
而今晨卯时的五万两内帑转运一事,自然便成为第一桩用于练手的军务。
毕竟这趟差事说是押运,
其实不过是从内承运库中取走内帑,
然后把银两送至兵部下属太仆寺的常盈库,与收缴来的马价银共同储存,
以便随时供孙传庭支取使用。
整个差事,连个城门都没有出,想必应是十分安全。
至于选中周泽,完全是抓阄的结果,纯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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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致阅完上述供词,朱由检随即将整张纸揉成一团,而后命身旁的信王府老宦丢去烧掉。
结合方才周礼的言论,貌似他还不知道这个变动?
朱由检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下颌,双眼重新注视在周礼身上。
“你所言勋贵子弟参与军务派遣一事,可有成文?”
周礼顿时面露难色:“回陛下,此间说法,均为约定俗成之事,自是不会有任何明文刊载。”
“那既然这样说,就算选中周泽违背了过去的惯例,但对于锦衣卫来说,此举也查不出任何不妥之处,不是吗?”
“这......是奴婢考虑不周,竟在圣驾面前妄言毫无根据之事,还请陛下责罚!”
又是一声咚响。
可怜的乾清宫地砖,又一次被人用脑袋狠砸了一下。
“朕说过,莫要再作此态。”朱由检说道,“这类潜规则或系约定俗成,但在台面上可是做不得证据,就算朕命人抄录供状,拿去与周泽直属的正副千户官对峙,其人想必也有各种理由推脱。”
只要没有明文规定,那暗中操作的理由可就多了去了。
比如说私下仇怨,或者是暗中政斗,亦或者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内部排班。
反正没有成文条例规定,只要对方咬死上述任一借口,那么就无法凭此取得突破。
这条可信度存疑的线索,自然只能舍弃。
“不过你常年只与银钱账库打交道,不熟这等心计攻略,倒也算是合情合理。”
朱由检叫人将周礼搀扶起身、半跪于地。
而后又命殿门外的御前太监们,取来一张京城舆图,于殿内地砖之上缓缓铺开。
“陛下,这.....舆图涉及城防要事,奴婢岂能.....”
“朕给你看的,乃是提前叫人做了处理的舆图,城防布设一概没有标注。”
周礼闻言,仔细向舆图看去,
只见上方果真没有标注任何城防驻地,反倒是将京城以及近郊各处的皇店产业、官营工厂标注的十分详细。
看着眼前的老太监满脸疑惑,朱由检从御座上起身,缓缓踱步至御座台下。
“朕自继位以来,对这内帑开支、库存调运一事了解不多,只知道个大概,还不足以做出决断。
前段时间又逢大事烦扰,一直没有时间诏你前来详细说明。
如今诏狱之内,厂卫正在加紧审讯侦断,尚需等候一段时间。
朕便想借着五千银凭空消失之机,命你将这朝堂内外各处银窖库存情况,仔细说与朕听。”
周礼虽不解皇帝深意,但还是遵照口谕,跪在地上将京城各处官衙银窖位置一一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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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复踱步,等待周礼标注完成之余。
朱由检仍在反复思考着不翼而飞的五千两白银。
五千两......正好是一辆常见马车可以装载的重量。
有锦衣卫和内承运库两拨人马之间的堪合对印,
这笔钱应该是全额运出来,
然后在转运途中,被锦衣卫队伍里的某些暗桩偷偷绕道转移。
车队的转运时间,正巧与各处早市时间相撞,
故而这马车不可能在各条街巷上逗留太长时间。
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这辆马车在偷偷脱离车队之后,就被存入附近的某间银窖之中。
朱由检看着舆图上的一笔一字,不断分析着现状。
期间,
他多次看向门外值守的御前太监,
但对方只在拱手摇头,示意诏狱那边还没有更新的消息传来。
眼下派去诏狱的厂卫,正加紧拷问其余参与转运一事的锦衣校尉。
只要自己再等上一段时间,或许就能通过严刑逼供问出详细原由。
但这种将信息渠道全部寄希望于他人的做法,朱由检觉得始终有些不太靠谱。
万一厂卫联手想要蒙蔽自己呢?
说到底,还是得多扩展些信息源才行。
比如眼前的这个周礼。
所谓趁时一问,不过是朱由检的借口。
他想的,就是在不知道周礼为人忠诚与否的前提下,尽可能旁敲侧击地敲打些线索出来。
同时也考量下,自己能否在今后,继续信任这个周礼。
毕竟,
这周礼可不可信,朱由检无法做出具体判断。
史书上只记载此人,曾通过查账,帮助崇祯追回了八十多万金华银。
除此之后,便再无任何记载,结局亦是不为人知。
历史穿越,最大的金手指便是基于后世视角,提前得知形势发展,并挖掘潜力人才。
而周礼这种在历史上几乎没有着墨,但却又身兼要职的“小角色”,便是朱由检“金手指”的最大克星。
“这人又不像尚膳监或者太医院的那帮酒囊饭袋,不管能不能用统一扔到旁边就行。
身居如此要职,而且历史上也真做出过成绩.....如果能用的话,自然还是要加以重的。”
...........
思考之余,
周礼凭一杆短柄毛笔,
在舆图之上将其人所知的各处银窖悉数标记,而后恢复跪姿等待圣命示下。
“说说看。”
“陛....陛下?”周礼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朕命你,大致将这京城当中,所有官衙银窖情况,说与朕听,有困难吗?”
“奴婢愚钝,没有领会圣上旨意!”周礼赶忙跪地叩首以谢罪,“可陛下,当前厂卫正在缉破案件,奴婢在这.....”
“无妨,朕想自己推衍一二,而且莫要让朕再重复第三遍口谕。”
周礼赶忙起身并挪动膝盖,在保持下跪的情况下,快速挪动至舆图旁,向皇帝粗略讲解城中各处银窖。
“启禀陛下,按我朝外朝内廷之祖制,这京城主要用于存储窖银、宫中用度之库,共分为三库及十库两类。
三库,便是指代位于皇城左右,规模较大的供用库、司钥库、内承运库三大库。
供用库供给宫中所用米面粮油、花果肉菜、焚香火烛以及内官职务牌子,并无存储银两之能力。
司钥库即坊间所言天财库,存储每年所铸大钱(铜币),库中积有历代古钱,若是白银存入其中很难隐蔽。
而内承运库便是陛下内帑的主要库存地,于宫内宫外各设有数个分库。
宫内分库谓之曰‘里库’,为内东裕库、宝藏库,存有各省金花银、皇庄子粒银,以及各类古董珍玩。
宫外外库则设于各处官库附近,存储纱罗、纻丝、玉带、象牙、玛瑙、珠宝、珊瑚之类。”
讲解同时,
朱由检结合舆图,快速观察着这所谓三大库的位置。
调出内帑藏银的,正是内东裕库。
宫中戒备森严,且这内东裕库周围,常有守备巡逻,自然不会出现马车错漏的可能。
换言之,起码在这起案子中,朱由检不用担心所谓的“灯下黑”情况发生。
“继续!”
“奴婢遵旨——”
说着,周礼又指向位于皇宫之外、京城之内的十数个“内库”标记。
“除此三大库外,内府名下另掌有所谓的‘十库’。
即甲乙丙丁戊五字号库,以及承运、广运、广惠、广积、脏罚五事务库。
其中存储不涉金银,仅为宫中用品、朝中用纸、大明宝钞、焰硝硫磺、盔甲兵器以及罚没抄家所得物件。”
粗略一扫,
这十库位置——且不说能不能存储白银——均不在军饷押运至太仆寺的路线上。
不过比起这个,
更让朱由检在意的,还是这内库的权限和财富调取。
“若是朕因一时支出困难,想要调动其余各库存放财物古董,换得些许银钱粮食,可有办法?”
“回陛下,此举违背祖制,各处存放之物,除却内承运库的内帑银外,其余皆为宫中用度按需支取。”周礼的语气之中,好似有些犹豫,“不过......若是陛下真到如此地步,奴婢等也不是没有办法变现。”
朱由检看其支支吾吾之态,瞬间便明白这周礼所说的办法为何。
毕竟,
作为后世穿越者,他对这明朝太监倒买倒卖盗取“国资”的方法,可谓是一门清。
说直白点,就是“名取实偷”,
让太监们拿上内廷所藏之物,再私下贱卖于城中富户以及京畿贵胄,以此换取钱财粮食。
心中一阵揶揄后,
朱由检又指向位于城南的广惠库问道:
“广惠库存储宝钞,宫中可随意调度吗?”
“回陛下,按内廷体制,此钱仅为赏赐朝中官员专用,一般而言无法直接调取。”
好家伙——!
朱由检不禁在心中吐槽着。
说白了,内廷掌握的十三个大库,
只有一个隶属于内承运库名下的内东裕库属于自己,可以存放、调取内帑钱财。
而且这内东裕库所存白银,
还有相当一部分库存,要作为维持宫内太监、宫女、女官月薪发放以及后宫日常运转使用的“资金池”。
正所谓狡兔有三窟,怎么他这个大明皇帝,如今却只剩下一个里库可以支配?
“除了这宫中用库,朝廷各衙可还有规模较大,且能藏匿白银的窖库吗?”
听圣上继续追问,周礼不免满头大汗。
别说他自崇祯八年接手以来,哪怕是上一任内承运库掌库太监,也从未遇到过圣上如此详问中枢存银之事!
“回陛下,奴婢乃内廷宦官,对这朝堂之事知晓不多。
不过按奴婢平日耳闻,这朝中共有三部衙门拥有独立银库。
分别为户部所辖太仓银库、兵部所辖太仆寺常盈库、工部所辖节慎库。
此外,
礼部、光禄寺、兵部武库司以及户部京通仓漕运粮库,亦是因日常业务所需,临时存有少量白银。
由于万历年间,神宗皇帝曾强行下令,取太仓存银补充内帑,引得内外库间关系对立,
两家自此以后便几无交流,故而奴婢知晓不多,还望陛下恕罪!”
..............
不错....很是不错。
看着眼前的周礼,朱由检在心里止不住的赞叹着。
丢了五千两白银确实让人有些无语,
郭承昊、王德化、王承恩等人一通审查,也不知能否追回。
可比起这些明面上的损失,
更让朱由检在意的则是眼前的周礼。
这个年近五旬的老太监,张口闭口就是自己知晓的不多。
但他匆忙间所作的标注,已在舆图上将各处银库位置、库存和简略信息悉数写明。
而且面对自己时——且不论回答的是真是假——各种问题的回应口才也属上乘。
如果能查清其人忠诚与否,
这内承运库掌库一职,朱由检自是还想令其继续担任下去。
今后自己操持的产业只多不少,有个能力突出的财务至关重要。
只要他对自己忠诚,其他一切都好谈!
“朕心中疑惑大体已解,
命你现往偏殿书房之中,结合军饷转运路线,标注出沿途所有有能力存储五千两白银的各家银库,
待图画作成,另抄录一份明细,交由御前太监送往诏狱。
若是真能凭此查获内帑失踪之线索,朕自赦你内承运库监管失责之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