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做假账是一门学问
请教.....?
范复粹和薛国观反复琢磨着这个词语。
没钱就是没钱,若是想复刻当年神宗皇帝强行开支太仓库银转为内帑,大可直接找户部沟通。
为何还要跟他们二人请教起来?
总不能......
范、薛二人皆是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会不会是自己私下收受的哪笔贿赂被陛下知道了?
“臣等虽然位列台阁,但家中既无余资,也无从事商贾之事的经历,不知陛下是为请教何事?”
“......朕前几日偶然得了一笔闲银,约莫应有一百万两左右。乃是当年逆贤所属党羽之余资,挂于六部银库名下,无法转运至内廷开支。”朱由检说道,“所以二位爱卿也无需紧张朕会看上尔等家财,朕想请教的,便是看看该如何设立名目,将这百万闲银支取出来。”
朱由检面不改色地说出一段惊人之语,令堂上二人皆不知该作何言语。
薛国观的震惊,主要是由于这巧立名目开支太仓银之事,属实为本朝罕见之事,哪怕是神宗皇帝,也是以皇帝名义,绕开户部查补盐矿二税,而后直接补入内帑,以此“间接性”挪用了朝廷的赋税收入,转运为皇帝的个人私财。
至于范复粹,则是困惑于陛下为何要当着他的面说出此事。而且陛下所谓的一百万两……好像正巧也是城外火器厂的筹银数目。
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陛下若是内帑告罄,自当从各承运库中另作开支,如此堂而皇之向朝廷银库索取,恐怕有些不太妥当。”
范复粹随即起身作揖,让本在一旁拿起西瓜准备凉爽片刻的薛国观,也不得不放下手中切片,随之一道作揖起身。
毕竟若是首辅一人起立,而他老薛独坐在旁,不仅不合宫廷礼制,而且看上去太过扎眼。
“这内外承运库之库存,除去内廷开支用度之后,已经是所剩无几。
除非卿等是想朕去大街上,摆摊贱卖皇室收藏。
到时恐怕不仅是朕的颜面扫地,尔等文渊阁辅臣,恐怕也难逃其就。
只会被朝中好事者轮番上参。”
说着,朱由检主动起身,缓缓走下御座。
“诸位爱卿不是向来要求遵循朝廷祖制规矩吗?为其余皇子兴建宗藩王府也是朝廷祖制。
虽说朕当年分封在藩时,名义上有个信王府,但实际上不过是十王府所得临时宅院一间,封地王府俱无。
若非及得皇兄所传大统,怕是朕临到分封之年,还得要在十王府那破旧宅院之中等上十数年才能就藩。”
在保持作揖姿势的范、薛二人身前,朱由检从御前太监手中接过账册,随意翻阅着:
“况且,诸位莫忘当年皇考与福王叔之故事。早些确定封地营建藩王府院,哪怕只是动工而不建成,也是能止住不少麻烦事情。”
看似随意一言,却让台下的范、薛二人打起了嘀咕。
当年为了光宗皇帝和福王二人谁能继承大统,朝中大臣与神宗皇帝之间拉锯十数年而不休,由此导致朝政废弛,各大官位更是缺额不补,处处皆是须发皆白之老吏超期从宦。
之后幸亏光宗皇帝七子早夭五人,而熹宗皇帝子嗣尽数早夭,使得皇位平稳承继至崇祯手上。
这大明朝才没有再经历一场国本动荡。
“圣上深思熟虑,是臣等浅薄了!”薛国观率先回应道,“这皇子就藩之事,确实应该早些定下,十王府虽然是祖上定制的皇子出阁暂居之所,但眼下朝堂各处风波不少,要是将来皇子久居京城,确实会引来不少波折非议。”
一旁的范复粹也明白,这薛国观所说的其他波折,指得正是田妃。
东宫殿下乃是当今皇后所诞,按纲常礼法理应承继大。
近几日内阁辅臣辅佐太子处理政务,亦是觉得这位东宫殿下自幼聪慧,将来好好培养一番,定是有人君之相。
唯一的问题,就是皇帝太过宠幸田妃。
这承乾宫除去已经早夭的皇子之外,尚有两名皇子仍在宫中哺育。
虽说陛下近日一改常态时常宠幸坤宁宫。
但谁也不说皇帝今后会不会复刻他亲爷爷万历的故事。
尤其是考虑到田妃及其父亲跟朝中大臣偶有勾连,范复粹也说不准,会不会有人为了所谓的“从龙之功”再演上一出槌击案。
或许皇帝此刻要求,挪用开支提前营建藩王王府,或许也是为了止住朝中的些许非议?
别的事情范复粹或许不会主动表态,但如果是为了维系大明朝局稳定自另当别论。
范复粹随即说道:“.....若是为皇子兴建宗藩王府,陛下这开支使用也可称得上正大光明,何须这般另寻理由?”
“若是朝廷开支正常,朕也不会想要利用此番策略。只是这笔闲钱广泛分散于各处,要想聚拢为百万之钱,光凭一纸政令还是不够。”朱由检说道,“想必二位爱卿也是明白,若是朕当真下令筹资,只怕临到第二天,这笔过去逆贤党羽所余之金,顷刻间就会被各部衙署开销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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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二人被自己这套说辞说服,朱由检随即手持账册,命左右近侍随同,领上范薛二人向着后方的暖阁走去。
“二位爱卿所言,亦是朕之所想。”朱由检边走边说道,“正所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朕虽身临大统,但平日里也是难免会有情绪急躁之时,为免将来一时呛怒犯下错误,这些事情确实早些定下为好。”
“皇上如此为江山社稷和朝堂大局考虑,自是臣等无上之福!”
溜须拍马间,待步入暖阁之后,朱由检主动将书架前的狼狈模样展现给两名内阁辅臣。
“陛下先前.....可是在自行研习账册开支之事?”
“内廷方才经历内帑失窃案件,许多事情朕也拿不准何人可信何人不可信。”朱由检随手又捡起一本,与手中账册相互堆叠,“朕承继皇位,全因皇兄托付,但朕知晓自己不如皇兄那般,自幼听奉朝中大臣讲习教授,很多事情千头万绪难以辨明,想要自己处置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所以只能委赖诸位爱卿。”
自古以来,朝堂上的官僚们最喜欢什么样的皇帝?
不就是冤大头和做题家吗。
前者能让朝臣活得无比滋润,后者则是这些科举卷王们的情感共鸣。
毕竟都是四五十岁、五六十岁的老头,看着一个用功刻苦而且主动向他们请教的“年轻人”,谁心里不会想要上去“好为人师”一波?
老年人,尤其是体制内的老年官僚们。
最喜欢的就是在后辈晚生面前摆谱装逼卖弄学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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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请陛下将账册与我二人再详观一二。”
见范复粹有些上套,而薛国观经过前些日子西厂大火之后,对自己更是一副唯命是从的状态,
朱由检随即将手中两本账册交给二人。
同时,
左右近侍将暖阁之中的靠椅搬来,让君臣三人面相而坐,便于皇上随时发问。
“薛阁老,若朕没记错的话,当初你出翰林院后,最先便是就任户科给事中一职。而范首辅当年巡按江西,陕西之时,亦是整顿过各地财政开支。具体记账规则,二位可否与朕稍作讲解?”
见皇帝问询,范、薛二人随即粗略讲解起来。
“凡记账造册,无不四柱核算,即‘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门名目。
旧管即上旬或前岁结转盈余,新收是每月月初或是年初新入库之银钱数量。
开除是为月末或年末实际开支数,而实在则是本月或本年所有结余。
旧管新收相加并抵扣本期开除之数,应与账册末尾之实在相等。
另外近几年根据朝野之外,
自崇祯十年左右开始,户部根据各处商贾所推行办法。
将这四门名目被进一步简化为‘进’、‘缴’、‘存’、‘该’,并谓之曰‘龙门账’。
‘进’为收入,‘缴’为支出、‘存’为现有银钱及外欠贷子,‘该’则为自身负债以及内部开销。
四者之间的关系为‘进缴相减同于存该相减’或是‘该进相加同于存缴相加’。
若是数额不对,则需重新算出四部名目,谓之曰‘合龙门’”
一旁的薛国观亦是补充道:
“此外,根据臣早年科道官监察各部衙署之经验。
范首辅所言新旧二法,乃是近几年根据晋商习惯,朝中加以改进。
而在万历朝以前,朝中户部所用的还是更为原始的‘三账法’。
按草账、流水账和誊清账三账分记,账册缺一不可。
往来记账极为繁琐,臣当年监察之时也是颇为头疼。
故而臣建言陛下。
若想行此支借方法,最好还是选用近几年户部所用之龙门账,以免触及既往旧账牵扯甚多。”
与朱由检印象里的后世会计制度不同。
明末这个时间节点,仍处于原始记账办法和后世的复式记账法相互叠加使用的时代。
所以暂时没有一个通行的记账模板和方法。
“三种记账模式并行.....也难怪之前账册记载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朱由检稍作整理之后,便命近侍上前,将所有早于崇祯十年故纸堆全部搬走,专门盯着最新推行的“龙门账”。
“朝廷每年开支预算皆为定数,每遇上年亏空,便需按量加征加派。”
为便于朱由检理解,薛国观主动翻出近期呈报的账册。
“若是陛下准备转运这笔‘闲钱’,开支、收入两端绝不可随便更改,否则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处置不当就有可能导致全年预算出现查漏.......”
话至一半,薛国观却是猛然顿住。
在他手头的这本崇祯十三年五月太仓库银账册上,不少页面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大片墨迹。
“这.......”薛国观顿时哑口。
“应是户部循吏抄录之时不甚所致。”一旁本在翻阅其他账册另作思考的范复粹,亦是看向薛国观手中,“过去陛下可从未这般仔细翻阅过户部账册,大多仅是听奉内阁或是户部报呈的题本,知晓个总数,想必衙署循吏便觉陛下不会深究太多,适才应付为之。”
账册原件保存于户部,而乾清宫这边,仅是些许挑选报送的抄录本。
一如范复粹所说。
过去被各种无意义的务虚会,搅合得内分泌紊乱睡眠严重不足的崇祯,自然是没有多少精力去关注这些数字游戏。
但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想要从大明王朝这个腐朽的国家机器身上搞钱,这处置预算账册就是朱由检必须要学会的一课。
朝廷的每一笔开支用度,甚至加征加派,都是要围绕账册记录的预算开支情况去进行的。
有数字、有预算、有公函,则相关衙署就好似咬合齿轮一般——且不论效率高低——随着朱由检“输入”相应数字,一环转一环地运行下去,并最终将他捏造的假账,变成白花花的白银和货真价实的人马、粮草、军辎。
可若是预算前后差错,各方左支右绌,那大明朝这这坨屎山代码指不定要宕机成什么样子。
“这等纰漏,将来由内阁去函,命户部自行整改就行。”略过之后,朱由检根据先前理解的内容说道,“开支收入两端不能妄动,所以朕可以做出调整的,想必就是‘存’‘该’两项?”
“正是。”
所谓“存”“该”两个名目,在朱由检的理解中,大致可以看做欠款和投资。
这两个开支项目,无论在古今中外还是过去现在,都是用来作假账的最好借口。
“目前朝廷尚未给付的贷子还有多少?”
“这.....”范、薛二人顿时面露难色,“臣等身处台阁,对这户部的具体事务着实不甚清楚,唯一知道的就是国家赋税早已入不敷出数十年,边关军饷全靠各地加征加派还有陛下内帑偶尔支付,才能勉强运转至今。”
范复粹不忘补充道:“况且就算是这般,九边重镇各处,军饷亦是拖欠大半。朝廷内外,更有无数官员俸禄拖欠数年有余。”
“这点朕倒是知道,督师辅臣杨嗣昌,率众于襄阳设立军政大营,其粮饷开销亦是需要就地加派。”
入不敷出资不抵债。
简单来说就是别想从这负债项目上做文章了。
虽然债务规模大,浑水摸鱼做个假数很容易。
但过大的债务规模,也就意味着朝廷给付会一拖再拖。
朱由检反复摸索着指尖的墨点,斟酌着自己的下一步借口。
“既然这般,若是朕想要借口火器厂投资置办之故,诸如修缮工坊、维护匠具、增设高炉等,把这笔钱在账面上,统一计入京营火器补给所用之开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