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大火平账
“与朝臣合作......”阳武侯反复念叨着这句话的含义,“咱老子没做过生意,但也知道鸡蛋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既然陛下先与我等合作建了火器厂,那这白银熔铸之事,交给其他团伙来做也未尝不可。”
徐允祯若有所思地眺望着自家叔母离去的方向。
“陛下此举,除去暗含的风险均摊之意,恐怕也是想显露一手内外制衡。”
伴随着呼啸的晚风,
阳武侯府门前的烛光随风摇曳,
连带着让地面上的影子也随之不断晃动。
远远观之,
就好像是有无数股力量,
在相互拉扯、拖拽甚至争抢着徐允祯的影子一般。
“以湍流河水为喻。
白银厂为‘上游’,令朝臣筹资入股。
火器厂为‘下游’,由部分京畿勋戚筹资。
若无上游之活水,则下游火器厂便无法生产。
若无下游之顺畅,则上游亦是会变成一渠死水。
让群臣和勋戚各持一端,既互不干涉,又相互监督。
如此设计,倒也能看出陛下是真想把这火器厂的生意长久做下去。”
一旁的阳武侯断断续续地“嗯”了几声。
虽然也能理解徐允祯在尽可能为自己解释。
但祖上八代行伍出身的他,着实对这商贾之事一窍不通:
“.....弯弯绕绕的,不就是为了赚个利吗,设计的这么麻烦作甚!”
“若是太过直白,岂不是一眼就能让别人看出其中猫腻?”徐允祯双手一背,命令左右仆从将自己的座轿抬来,准备离开,“事情越是麻烦、规矩越繁琐,其本意便是要将不相干之人拒之门外,只让些许可以凌驾规则者,或是圣上私下选中之人,从中参与谋取私利。”
看这薛濂又是一副云里雾里不求甚解的模样,徐允祯便不再说什么。
碍于天色渐晚,加之巡夜人员开始上街盘查,
徐允祯便不再逗留,作揖告别之后随即上轿离开。
薛濂顿时没好气地说道:“你小子不是说要在咱老子府上多逗留片刻吗,怎么小妹才离开不久,你就也要跟着回去。既然都是要走,为何不跟你叔母结伴,如此夜路让一个妇道人家独行,是何说法?”
“舅父,你我二家皆在皇城脚下,眼下这大明,还不至于落魄到御座周围盗匪肆虐。”徐允祯说道,“况且,虽然叔母没有表达,但心里还是记挂娘家族亲,叔母一上座轿大概就要喜极而泣。父辈女眷洒泪,小子最好还是稍作回避得好。”
稍作“辞别”之后,
徐允祯乘坐国公府上临时出门所用的四抬小轿,
凭前方两名仆从所持灯笼,以昏暗烛光照亮些许通路,向着皇城西北方向缓缓走去。
作为仅存的三位靖难国公之一,
得成祖皇帝之优待,这定国公府被特许落成于西苑北海附近(现代定阜街)。
虽能坐观眺望西苑北海的绮丽景观,
但也因此,与其余勋贵外戚府宅聚集区相距较远。
故而徐允祯只得环绕西苑外墙,沿灰厂街一路北上。
这条路,也是先前锦衣卫们,押运内承运库内帑,转存至兵部太仆寺的路线。
此刻,
正值戌时末刻,夜色正浓。
除去西苑之中各处内监衙署仍是灯火通明外,
在道路另一侧,
某间建筑之中,陡然燃起阵阵火光,并随之传来一股呛鼻难闻的烟熏气味。
“走水了!走水了!”
稍远处,传来几声巡夜更夫的大声警告。
但奇怪的是,
在更夫仅仅叫喊了两下之后,这警告声便戛然而止。
除去晚风的呼号声,以及火势渐起的噼啪声之外,整条灰厂街上再无其他动静,
轿外的家仆见状,赶忙向轿内请示:
“国公爷,这块好像哪里走水了,而且闻这味道,恐怕已经有很多纸制文档被焚毁,是否需要小的们去把四周夜巡的军士喊来?”
徐允祯轻轻掀开门帘眯眼一看,发现除了稍近处的废弃厂房之外,
周围各处部院寺司衙署之内,同样燃有点点火光。
眼见此景,
徐允祯随即意识到这帮人意欲何为,连忙摆手命令左右仆役无需多管。
“此处为皇城近地,守夜更夫还有游弋军士数不胜数,犯不着我等为之操心。”
“可...为何方才更夫仅仅警告了两声便没了动静,周围也不见有‘火丁’前来灭火.....莫不是被放火贼人所害?”
“你等也是府上的老人了,莫要再说此等愚笨之言。皇城脚下,怎会有盗匪突然肆虐?”徐允祯说道,“火丁也罢,军士也罢,想必早就在周围做好准备,只等火场之中某些东西彻底焚烬而已。”
见仆役总算露出一副后知后觉、意味深长的表情,
徐允祯这才将门帘一挑放下,并叫众人快些抬轿通过。
这走水焚册一事,在京城各个衙门之中时有发生,徐允祯对此早已看厌,自是懒得停留。
不过,
还没走出百步,徐允祯好似想到了些什么,悄悄用手中折扇,掀开坐轿旁侧的小纱帘,向着火光方向回头眺望。
“这位置.....难不成是灰厂?”
.................
在自家仆役和女眷们的阵阵惊呼声中,
辅佐太子处理了一日公文的薛国观,终是从酣睡之中被惊扰而醒。
由于白天协处冗杂公文实在令人神倦,
故而薛国观一回到家后,连晚膳也顾不得吃上几口,就回到寝房之中。
在侍妾服侍下,他老薛一沾枕头就鼾声如雷。
结果没想到还未睡至半夜,却是又被吵醒。
薛国观一边捂着脑袋,在家中侍妾的搀扶下起身穿衣,
一边略显嗔怒地向寝房门外呵斥着:
“何事如此惊慌,难不成是是鞑子兵又合围京师了吗!”
“官人,祸事了!”
薛夫人见自家官人起身,赶忙奔入寝房之中,其人脸上可谓慌乱无比,头上发髻更是乱成一团,全无阁臣夫人应有的端庄稳重。
“我都说了,何事能让你们惊慌成这样!”
“走水了!皇城城西各部衙署那边走水了!!”
走...水?!!
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后,
薛国观赶忙甩开左右两侧的温柔乡,在夫人的指引下走出寝房,向着对方所指的方向远远眺望。
果不其然,
在毗邻皇城西苑不远处,繁多衙署之中,有一处火光正愈演愈烈,并不时有冲天蔓延之势!
“这....怎么....”
虽说府邸距离皇城西侧较远,但如此景色,着实让薛国观心里一阵发蒙。
“官人,城西没有什么火药厂吧,前几年王恭厂还有盔甲厂那事....”薛夫人的声音愈发惊颤,仿佛当日的地狱之景再度浮现在眼前。
薛国观虽然心里发蒙,但面上却仍保持一副镇定神态:
“别慌,城西毗邻皇城,别说火药厂,就连火药库存都不会有。
那地方只有一个已经废弃的、被称作灰厂的土砖烧制厂,引不起什么大灾。
不过倒是这场火......”
................
薛国观回想起来,
在今天辅佐完太子政务之后,
他按例赶在宫中晚膳前,前去乾清宫汇报事情。
结果刚一入殿,便是看见陈新甲、孙传庭,
以及方才被委任不久的银作局掌印丁绍吕三人,
正在殿中商量着什么。
之后,
陈新甲、丁绍吕二人,一见薛国观赶至,随即双手作揖向后退出大殿。
孙传庭亦是拎起一杆鸟铳,面朝御座进言道:
“卑职此行仅是向陛下展示新设勇卫营傍晚时分接收的首批鸟铳,陛下似乎另有要事要与阁老相商,请容卑职暂时退下!”
随着皇帝颔首点头,孙传庭紧随先前两人退出宫殿,另在偏门处等候。
“薛爱卿,朕对东宫近日政务处理情况有些好奇,还想请爱卿详细说说。”
“老臣遵旨!”
不明就里的薛国观,只好作揖歉行,随着皇帝进入殿后暖阁之中。
刚一入内,皇帝随即背手立于阁内书案之后,头也不回地向薛国观询问道:
“这银饷转运以及银作局之事,卿可是知晓?”
“陛下,老臣今日全在辅佐东宫太子殿下,白天全然不知朝中生变。仅是傍晚回阁时听同僚简略谈及,故而知道的不多。”
听见此言,皇帝转过身来,双眼极其疲惫地看着薛国观:
“哪怕是朕的内廷二十四衙门,都有如此欺上罔下之事,这外朝内廷之中,朕可信者,恐怕只有卿等寥寥数人罢了。”
“老臣……老臣自当不负陛下如此垂信,唯愿殚精竭虑、死命效力!”
“尔等之辛苦,朕是看在眼里的。”朱由检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既然要为朕效命,些许脏事,最好还是擦干净一些,否则将来被朝臣抓住把柄,朕也不好表态力保尔等。”
薛国观心灵顿时咯噔了一声。
难不成....他老薛有什么把柄,被皇帝知道了?!!
见势不妙,薛国观赶忙跪在地上,无比可怜地自辨道:
“陛下,先帝在时,老臣因朝政局势所迫,一时不得已而委身于逆贤。
由于此等劣迹,老臣被朝中东林党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各类政治攻讦和造谣污蔑可谓是漫天而来。
若无温体仁温首辅之力荐,以及陛下伯乐知遇之恩,
恐怕老臣宦途早就止步,何敢妄言跻身台阁之殊遇。
老臣能有今日全系陛下,故而老臣对陛下自是万不敢有所欺瞒!”
薛国观亦是双手撑地、眉眼低垂,纵使脸上冷汗如瀑,也是不敢有丝毫妄动。
昔日交接首辅之时,温体仁私下授予几句提点,再度回响在薛国观耳边:
“....陛下少年天子,锐意进取但秉性较为急躁,堪称一代雄猜之主。圣意转变仅在须臾之间,跻身台阁首辅之位,最为要紧之事,便是让陛下莫要对你生疑,否则必将重蹈昔日袁崇焕之覆辙!”
听完薛国观的话后,皇帝久无言语。
不过隐约之间,薛国观好像听见皇帝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之中,好似包含有些许....失望?
难不成自己有所隐瞒,已经被陛下察觉?
可他老薛私底下干过的龌龊事只多不少,鬼知道皇帝手里握着的是哪一条啊!
若是一咕噜地全部抖出.....
“今夜皇城城西,自己把握住机会,将身后腌臜事全部清理干净。”皇帝突然出声,将薛国观的思绪打断,“今夜过后,朝中局势恐怕将会再起波澜,到时若是被人拿住把柄,且引得朝堂舆情过甚,就别怪朕不讲君臣情面了。”
“这....陛下圣谕,老臣谨记于心,今后定当......”
未等老薛将话说完,皇帝便是摆手令其退下,而后又传召孙传庭入内,把玩起了火器厂方才生产出来的新制鸟铳。
..............
看着眼前大火,薛国观陡然明白陛下所指为何,大声对家中仆役命令道:
“.....把账房里的一干旧账翻出来,全部带去火场附近,给我丢进去烧掉!!!
还有,立刻给我准备坐轿,赶去吏部尚书傅永淳府上。
在我出发前,先派去个腿脚利索的照会傅永淳,
让他做好准备,把近几年吏部架阁库里解释不清楚的糊涂账,一起拿去烧了!”
听见自家老爷如此“疯狂”之言,左右家仆顿时面露难色。
“这...老爷,别的且不说,这火场周围定然会有无数火丁、更夫封锁街道,咱们肯定闯不过去啊!”
“莫要胡诌,今夜这场火自有门道,周围火丁想必只会去控制火势,不让其波及更广,对于尔等掷物焚烧者,定是不会有人阻拦!”
左右家仆虽然仍有些不解,但还是遵照自家老爷命令开始准备。
不过,
临到派人先行赶去吏部尚书傅永淳府上照会之际,
这位薛国观的铁杆朋党,却是先行派来一个吏部胥吏,上气不接下气地闯入府邸,表示有要情向薛阁老通禀。
“薛阁老.....傅尚书已经赶至...吏部衙署之中,开始处置...过去旧案造册!”
薛国观闻言,不顾身上衣物还未更换,便是三两步冲上前去,双手紧紧抓住胥吏双臂:
“傅永淳怎会如此神速,他从何处得知这场大火之用处?”
“卑职....也是不甚明白,但是听部内同僚所言,好像这大火之中,最先有所反应的,正是兵部!”
兵部....陈新甲!!
薛国观随即意识到,
这场大火,
或许是陛下鉴于银作局之事牵连太甚,
故而给朝中各部一个警告,同时也是放下一个台阶。
以今夜为限,自行将过去烂账清理干净,从明日开始,只要不忤逆圣上欲行之事,一切旧账都将既往不咎!
“快,翻翻家里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赶紧拿去一并烧了!”
薛国观转过身面朝府邸,却是见得自家夫人面色有些难堪。
同床共枕数十年,如此默契,薛国观自是明白这位糟糠之妻在遮掩什么。
“....你是不是收了史翲的银票?”
“哎呀,官人,这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何必担心会被....”
啪——!
薛国观怒上心头,直接一掌重重扇在自己夫人的脸上。
“妇人之见,愚昧至极,赶紧把银票翻出来,给我拿去一起烧了!”
“六万两银子啊,你烧了岂不是.....”
“那也得烧!”薛国观吼道,“今日要得就是这个态度,只要你不想全家日后被下狱,就赶紧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