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锦州城外血,狮子身中虫(两章合一)
崇祯十三年,六月二十八日。
提督衙门内觥筹交错、勾兑利益之余。
当夜戌时,锦州城西。
城门之外,
八旗精锐驱赶着汉人奴兵,强行撑起一辆辆楯车,嘶吼着冲向城外瓮城。
在敌军主阵之中,还不时有数尊红夷大炮齐发燃射,实心铁弹轰砸在外围瓮城墙上,引得守军脚下一阵震颤。
城门之内,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跪坐在城门马道一旁,一边嚎哭一边摇晃着一名方才战死的守城军士。
“爹爹.....爹爹......爹...”
可还未等这小小幼童理解眼前发生之事,却是见得一众身着其父相似戎装的官军兵士,气势汹汹地走上前来。
“哪来的小畜生,快些滚开!”
砰地一声将这堵路幼童从马道上踹开后,众官军连推带抬地将一尊弗朗机炮搬上城墙。
到临上墙时,因此战事发突然加之连阵鏖战,这些官军体力不支,险些将这弗朗机炮撞在墙上。
“手脚轻些!”正在瓮城墙上的百户连忙呵斥道,“敢把炮身坏了看我不斩了你们,赶紧顶上去,莫要让鞑子兵冲到城下!”
几名军士无视着百户的叫骂。
拼上全身力气,终是将这弗朗机炮,放置于一垛口破碎之处。
利用炮身相对轻便的优势,一众官军成功对准城墙上几尊红夷大炮无法覆盖的死角位置。
“放——!”
随着小旗官一声令下,官军倚仗靠子母铳连续装药优势,向下频频开火。
轰——轰——!
凭借这弗朗机炮所用开花弹的威力,官军成功将下方敌军的楯车,以及举盾拱卫的十名敌军全数炸翻。
“见效了,赶紧放平炮身,继续向……”
百户还未说完,却只听得轰隆一声从身后传来,并有一股气浪将百户掀翻,险些掉下城墙。
在他周围,其余军士亦是被这气浪撞倒在地。
百户的口鼻之中顿时涌出鲜血,但他不顾身上各处剧痛,匆忙回头确认情况。
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尊瓮城炮台上,铸造于天启年间的陈年旧炮忽然炸膛,
将此处炮台连带着城墙垛口一起炸碎。
“狗攮的玩意儿!”
百户猛啐出一口浓血,从身边点了几名还活着的弟兄,命令他们火速赶去缺口暂作修补。
百户与周围军士,各持弓箭、鸟铳、火炮,向着城门下方不断逼近的敌军奴兵持续远射。
不时有数十名奴兵,靠着推运楯车抵挡火器远射,成功突破至瓮城城墙脚下。
但墙上守军随即就是一锅热油泼下,将这些人从头到尾浇了个滚熟。
夹杂着惨叫声的肉香,不断从墙角之下飘来,引得瓮城城墙守军胃部一阵恶心。
敌军此轮攻势乍看上去声势浩大,但作为精锐主力的摆牙喇却是迟迟不下场。
故而只消一阵反击之后,这城墙之外的汉人奴兵就纷纷向后溃逃。
见敌军攻势被暂时击退,一众卫所军士也得以喘息片刻稍作休息。
城墙之下各后备梯队,赶忙涌上城墙增补兵力、救治伤员,同时加紧修补各处破损。
自崇祯四年孔有德吴桥兵变之后,满清八旗夺得明军所用的大批火器,及火药制备技术,导致明军在守城战中,无法像过去那般一味倚仗高城坚墙。
甚至在敌军主力进行大规模会战时,明军守军还会被八旗阵中的野战火炮——主要是被缴获劫走的红夷大炮——轻松压制。
“方才去调取火炮时,我听伤兵们说,北门那边上阵守城的百户所已经被打没了。”
“......别操心别人,咱们这波弟兄也死了快一半了。”
“今日这鞑子兵好像攻势有些不太对劲,巴牙喇没有下场,只是在敌阵后方火炮远射。”
一旁的百户勉强撑起身子,依靠城墙垛口,向外持镜远望,借着敌军阵中些许火光打探情况:
“方才强攻的,都是些投降的官军,还有衣着破烂的托克索汉奴。
八旗主力,想必仍在后方,强征抢收周边各屯农户的地中夏粮。”
“到底是自己命贱呐,为了一点粮食打成这样......”另有一名军士用头轻撞城墙,不知是在自讽,还是在嘲笑城外尸横遍野的汉人奴兵,“不过现在敌军暂无主力强攻的迹象,看样子祖左都督麾下的精锐家丁,暂时不得上阵了。”
无视着身边下属的抱怨,百户收起远望镜,向麾下弟兄们告诫道:
“虽说建奴这几天确实只顾劫掠周围各乡,意图收割夏粮再屯田筑城。
但是先前根据宁远城急递,从昨日开始,宁远周围亦是有不少敌军骑兵在四处游弋。
敌军阵中,投降过去的官军将领数量愈来愈多,咱们的战法早就被鞑子摸了个透,最好还是不要掉以轻心。”
百户刚一说完,城墙下方的后备弟兄将今夜膳食送上城墙,叮嘱各人尽快趁此停战间隙吃完。
看着手中梆硬的炊饼,以及碗中沾满泥灰的稀粥,几名本地卫所军户各自挤眉弄眼,略带讥讽地看向锦州城中最为富丽堂皇的祖家宅院。
无论是伍长、小旗,还是百户,皆是未作阻止,并随之摇头轻叹。
..............
同一时间。
锦州城南、熊岳城北、渤海深处。
朝鲜遣粮总兵官林庆业,猛然从湿漉的甲板之上惊醒。
周围尽是漆黑一片,唯有微弱月光从头顶撒下。
身上棉甲已被完全浸湿。
虽说眼下时值六月二十八,已是初夏。
但在呼啸海风肆虐下,
林庆业只觉身上几被冻僵,四肢更是失去知觉。
“咳...咳咳.....”
林庆业忽觉胸口气淤,随即一阵猛咳,竟活生生啐出一口血痰。
嘶——!
太阳穴阵阵突痛,耳边一阵爆鸣,听不见任何声音。
啪嗒——!
手边传来一阵湿热触感。
低头一看,竟是一截分不清手脚的断肢!
与此同时。
稍远处闪过一阵火光。
船炮——!
林庆业下意识地反应过来,赶紧整个人蜷缩在甲板上。
不多时。
身下甲板传来剧烈晃动。
所幸船只未被击沉,林庆业的听力亦是渐渐恢复。
他先前奉命押解粮船,赶来支援清国围困明国锦州之战事。
结果也不知是老天有眼,还是清国时运不济。
这粮草转运船只刚一出海就突遭大风,船队连续遭遇海难,并有三艘帆船被明军水师截获。
临到今夜,好不容易行至渤海深处,却是又被明军水师派遣的三十八艘战船设伏截击。
“ᠨᡳᠶᠠᠯᠮᠠ?!!”
“ᠨᡳᠶᠠᠯᠮᠠ!!!”
杂乱粗鄙的胡语从周围传来,看来是随船监督的鞑子官员正在四处寻找自己。
“ᠪᡳᡝᡵᡝ”
林庆业强撑起身,一边用新学的鞑语回应对方,
一边收拢身边慌乱的朝鲜水兵,命令其众向着东南方向满清境内逃窜。
随船的满清户部官员洪尼喀见林庆业回应自己,赶忙领上随行的五名摆牙喇,抹黑行至对方身边。
二人刚一靠近,林庆业见这洪尼喀手下的鞑子兵试图点燃油布火把照明,随即趁势用双方都听得懂的大明话,对其怒声痛骂了一顿:
“........在这海上黑夜之中,点燃火把只会把我们的船变成靶子!”
体型健壮、身长七尺,且着一身厚实白布罩甲的八旗精锐,见自己竟被这朝鲜人一阵呛怒,顿时心生不满。
但碍于眼下仍要靠这些朝鲜人开船运粮,其众也只能忍下这口怒气。
与此同时。
靠着身后几艘己方兵船的拼死掩护,
林庆业所在的旗舰终是成功甩开明军水师,向着东南海域快速逃窜。
期间,
船炮轰鸣之声不断从身后传来。
而洪尼喀为找补方才之事,略带责问地向林庆业说道:
“林总兵,听你手下水兵说,按炮火光亮,估计这批明军水师不过战船三十八艘。
自大凌河渡口出航时,你麾下尚有一百一十五艘重船,就算连续遭遇海难,剩余的船只数量也是远多于明军水师,为何迟迟不予回击,只在一味逃窜!”
——为何不予回击?你这鞑子还敢来问我?
林庆业在心中默默回骂着,
眼下距离丙子胡乱过去不过三年,
朝鲜人心中本就对当初清国趁乱征服本国一事不满。
再加上,清国此番乃是对朝鲜的父母之国——明国——大肆兴兵,
故而这趟运送粮草之差事,在朝鲜国内可谓受尽万人唾弃,无人愿意承接。
最终,经过各方推诿,这趟要命的差事,被强行塞给了林庆业这个边缘武将。
朝鲜王甚至在出发前,还临时给他封了个总兵官职务,以此糊弄满清一方。
想起这些往事,林庆业心中对满清鞑子的厌恶愈发强烈。
“船队之中拢共载米一万包有余,阁下猜猜除去这运粮船只之外,我等手上还剩几艘船只可以载兵?
更何况,为多载米包,我方选用的船只皆是专为装货的商船,船体沉重,周转尤为不便。
而明军水师所用皆为海战轻舟,能乘水势周旋,并可依靠船上火炮不断袭扰,与其缠斗只会.......!”
咻——!
忽然,
一道尖锐骨哨声响起。
众人赶忙奔向船尾,却是见得数艘明军快船,趁着顺风张开船帆快速机动,成功绕开后方朝鲜兵船截阻,并冲至林庆业所在的旗舰附近。
由于明军水师伏击太过突然,整个朝鲜船队阵型已被打散,短时间内无法有其他船只赶来援护。
再加上林庆业所在的旗舰因受满清忌惮并未装载船炮,
故而朝鲜水兵只能手持弓箭上前,勉力阻止明朝战船接近自己。
砰——!
随着一阵火药射燃之声响起。
明军水兵利用手中鸟铳,以及诸如弗朗机炮、火龙出水等海战火器,将朝鲜水兵死死压制,而后成功靠近。
火药爆燃时,林庆业借着些微光亮,看见了明军船上悬挂有一面洪字军旗。
唰——!
抵近朝鲜船尾之后,明军船上抛出十数根铁钩绳索,强行与朝鲜船只相连。
十余名水性好手,着一身轻衣,腰间配一单手雁翎刀,并靠船上同袍火器齐发作为掩护强行登船。
包括林庆业在内的朝鲜水兵,见这大明天兵杀至,本就心怀背叛父母之国羞愧的他们,自是战意全无。
仅仅相互交手一阵。
船上的三十余名朝鲜水兵,就被这些仓促登船的明军杀败。
可就在林庆业已经做好投降准备之时。
位于其人身后的洪尼喀,似乎看出这朝鲜人有些出工不出力之嫌疑,随即命令身旁的五名摆牙喇上前杀阵。
只见其众各持一柄破甲重刀,凭身高体壮之优势,径直冲入这十余名大明水兵之中。
仅瞬间,就有三名明军被直接斩杀。
由于船战突袭无法着甲,明军所持武器也不过一柄单手雁翎刀,
剩余兵士鉴于己方和这八旗精锐实力相差太大,
只能一边大声呼唤,让船上弟兄尽速增援,
一边试图倚仗人数优势,将这五名白摆牙喇分而杀之。
但由于白摆牙喇们身上所穿罩甲极其厚实,棉甲之中更有铁片内衬,明军所用的单手雁翎刀难以破甲。
而船上水兵所用火器,又因处于射击死角,无法覆盖朝鲜旗舰甲板正中。
故而未过三轮交锋,
率领跳帮的明军小队就遭重创,负责指挥的小旗官更是被白摆牙喇一刀断腰。
其余明军见领头军官被活劈成两截,顿时战意全无,纷纷向后溃散逃回船上。
加之此时风向骤变,七八艘朝鲜兵船赶来驰援。
这大明水师的快船,因自身船体较小难以抵御冲撞,只得匆忙卸下钩绳,向着周围机动规避。
危险解除后,
见这八旗主力近战搏杀如此强悍,船上的朝鲜水兵皆被震撼在原地不敢动弹。
原本还想着能够向父母之国投降的林庆业,此刻亦是感到阵阵胆寒。
这一路运送军粮以来,林庆业已经三番五次拖延时间,并多次深入复杂海域,坐视运粮船触石沉没。
如今再加上遭遇明军后的怯战行为,只怕这洪尼喀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经过一夜海战,这六月二十九日之朝阳,终是从海平面上缓缓升起。
洪尼喀无视眼前的朝鲜人,命左右取来远望镜,向四周船只探望。
“......林总兵,自从大小凌河渡口出发,半旬以来已经接连沉船、坏船三十五艘。
如今遭遇明军水师伏击,船队又是损失惨重。方才经我粗略一看,剩余船只恐怕不过五十余艘。
稍后避开明军水师赶至盖州后,我自会将此次运粮结果,上奏大清皇帝陛下!”
咯噔一声,
林庆业脚下一软,整个人跌坐在甲板上,全然不知该作何言语。
他只能默默看着洪尼喀指挥自己的部下,将船只顺着航道驶向盖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