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大礼议再起(两章合一)
待午朝退去。
皇帝亲自下令朝堂讨论所谓“非常、寻常”二法之区别,在京师各衙之间掀起轩然大波。
尤其是授命诸臣群僚俱可上奏之后,
一些平日里无法直奏圣听的卑微京吏,纷纷摩拳擦掌提笔开论。
身为今年庚辰科殿试状元的魏藻德,
亦是在翰林院轮训间隙,静下心来细细思索稍后奏禀圣上之文章。
“圣上此番....恐绝不仅仅是议论所谓‘非常、寻常’之区别......”
这位状元郎在今日当差期间,已经不止一次听见周围同僚在商讨陛下所言之事。
虽说不过半日,
但仅在翰林院之中——除去少部分执着于考究所谓“虞国百里端”与“百里奚”关联的“学呆子”外,
其余多数同僚之间,已经因这“寻常、非常”之区别而分为两阵,互相辩论。
“眼下朝中正值武清侯案,陛下绝不会为这午朝之时,一名给事中言官的临阵问责,而行如此兴师动众之举。
而且.....昨夜以雷霆手段处置内宦藏私之后,陛下又放出风声,要予厂卫和内廷宦婢加赏,可谓是恩威并施。
陛下即位时为少年天子,神思明锐,当年处置阉患只在朝夕之间,自是明白这非常之时动用非常之法的道理。
可如今又要这般朝堂群议........”
魏藻德坐于个人工位之上。
他刚想宁神静思一番,却是被门外几名庶吉士的争吵声打断。
“翰林院庶吉士三年一考校,优者留平者下,对于这些人等而言,自是想借这回上奏之事,好生在陛下面前表现一番吧......
可无论如何开题作答,这非常、寻常之论着实太过....宽泛,就算围绕近日国事引申,也无外乎陛下那句‘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寻常之时循纲常礼法’,写不出什么新东西.....”
听着窗外庶吉士们的唇枪舌剑,以及愈发明显的两派对辩态势。
魏藻德不禁想到了当年世宗皇帝所行“大礼议”之时的故事。
按国史记载,
当时朝中大概也是这般划分两阵互相对辩。
“世宗皇帝陛下为从群臣之中寻得投效者,可谓煞费苦心,不过也因此才得以扳倒三朝元老之杨廷和......”
等等?!!!
回想起近日武清侯案的前后纷扰,以及京畿勋戚的轮番上奏表态,
一个新的念头陡然出现在魏藻德的心中:
“难不成......陛下想在朝中复现一场‘大礼议’?!!”
“师令兄!”
就在魏藻德揣测圣上本意之时,
同为庚辰科一甲进士及第的“榜眼”葛世振,却是风风火火地从房外直冲而入,身上官服更是已经汗湿大半。
“方才问了咱们的探花郎,说是你这位状元公还没下值,就一个人闷头回了官署。”二十来岁的葛世振略显随意地坐在一旁,“午朝散罢,高中孚就已经手起笔落成文一篇,这回正在仔细晒晾墨迹,准备稍后就递奏本上去。”
“榜眼公”滔滔不绝之际,
魏藻德虽是面上应和,但心里可谓十分恼火。
由于翰林院是根据原鸿胪寺衙门改建而来,故而官署之中空间并不是很大。
葛世振这么一挤,着实让他觉得有些被“冒犯”。
不过.....葛世振提到的探花郎高尔俨高中孚,居然已经把文章写好了?
“仞上贤弟可是已经看了中孚兄所作之妙笔文章?”
一甲三人之中,状元公和探花郎年纪相仿,
而“榜眼公”葛世振却是比二人年轻十岁,
故而魏藻德通以贤弟称呼。
“中孚老兄可是关切文章新意得很,甚至将之视若生命,岂会这么轻易就让贤弟看见?”
葛世振从书案上拿起折扇,一边扇风一边四处环视,却是迟迟未能发现屋中茶水。
原本对此略有芥蒂的魏藻德,为显与其人交好,还是将自己藏至一旁的茶盏杯具取来。
“......听仞上贤弟这般言论,好似并不想向圣上奏禀?”
“师令兄你知道,要是询问边关实务,我还能写上几策,贤弟文章最不擅的,就是这等泛泛而谈的学问之事!”
葛世振接过茶盏,一声道谢之后便是一口饮尽。
而魏藻德心中却是升起一丝窃喜。
其人虽为状元,
但能够于天子策问之时发挥超常,主要还是仗着自己熟读各类经文典籍,在策论切题方面颇有心得。
可若是论起兵马边关以及朝中实务,三鼎甲的另外两位,皆是自愧远不及眼前这位榜眼。
尤其是想到对方比自己还年轻十岁,魏藻德心中就愈发怨妒:“后生可畏啊........”
“.....倒是师令兄,可是想要上奏一本?”葛世振恭敬放下茶盏后说道,“平日里,哪怕是修撰职事下值,师令兄都要在这官署之内挑灯夜勤,直至宵禁前才会返回僦居小屋。但今日却是早早了事,而后一人回到这署中。眼下距晚膳尚有大半个时辰,看样子也是想下笔攥文一篇?”
魏藻德转念一想,
这葛世振素来不喜此类政坛之事,应是不会做出当面否认、背后偷递的行为,
何不趁眼下二人交好,且看他是否有其他见解。
“......其实,愚兄心中还有一二困惑,想与仞上贤弟闲聊片刻。”
见“状元公”有意探讨朝政时局,葛世振收起方才的玩闹态度:“凭师令兄之才学,定是早已想通圣上所言‘寻常非常’之道理,如今却来询问,可是想到了当年世宗皇帝之故事?”
“贤弟当真一语中的。”
魏藻德身体稍稍前倾,装出一副与同好之间商谈要事的姿态:
“陛下乃是雄猜之主、少年天子,昔日一朝夕间罢黜阉党势力,堪称锐利过人,如今召集此番议论,自是有其深意。
看似寻常非常之辩论,实则恐是想借这两道观点,看一看朝中群臣众僚究竟心向何方!
我等俱为天子门生,自是要为陛下分忧,为朝廷献策才是。
按愚兄之见解,眼下朝廷各处捉襟见肘,处处受制于贼、虏二势,确实诚如陛下驳斥科道官时所言之危急。
而今陛下得一良机,成功查抄勋戚武清侯之家财,着实可为各处粮饷解得燃眉之急。
但这武清侯案扑朔迷离,更有..........”
鉴于门外仍有其他翰林院同僚正在互相辩论,
此等凶险之话题,魏藻德自是不会直接讲出,转而以眼神示意葛世振:
——武清侯案和九莲菩萨之传闻,背后必定有勋戚暗中操弄之嫌疑!
——若是堂而皇之地讲明其中深意,并为陛下查抄武清侯一事上书站台,又恐将引来权贵之戕害,着实令人有些.....举棋不定。
后者亦是明白这位状元之真意,
两位同租一间僦居(宿舍)的“表面好友”,就这般一脸凝重地互相斟酌着。
过了大概半盏茶功夫,
葛世振终是开口道:
“方才我因公事,曾与院里的几位老先生一同乘马车经过皇城。
亲眼所见已有相当数量之京吏,意图效仿昔日左顺门之事,在门外跪地敬言,叩请圣上务必三思而后行。
为首者,自是当日联合参奏的那四位给事中言官!
这京城之中藏龙卧虎,哪怕是顺天府内的一名小小算吏,也是从各省之内考校厮杀才得以入京。
故而你我兄弟之推论,或许在这翰林院内想通者不多,但放眼城中恐怕亦不算什么高深道理。”
魏藻德闻言,心中更是为之一沉。
倒不是为这已经有人识破陛下真意并为各自朋党利益上前表态。
而是这葛世振,居然能与翰林院的几位老先生一起同车共乘协处公务?!!
这等待遇,他作为状元都还未曾有过!
“别的且不论,先前午朝之时,陛下已经近乎驳斥了这几名科道官之言论,怎么其众还有脸面前去带头参奏,并如此堂而皇之地....为那些勋戚站台?”
“陛下论辩之法堪称一绝,这些人自是不会再在御前丢人现眼。”葛世振说道,“故而其众所言之事,便是绕开了陛下所言‘寻常非常’之辩,而是单纯在‘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
“.....可是在直谏武清侯之事?”
“不错,师令兄果真一招即悟!这些人等自知无法辩赢陛下,所行不再作口舌之争,选择就这般聚众直谏,如此一来,既能回避陛下先前所行之辩法,又能公开表明个人态度,并以‘不可如此屈待武清侯’之借口向朝中施压。”
“若是这般......看来这文章,确实是有些慢了!”
魏藻德知道,
在这京城之中,各种政情消息可谓流传飞快。
既然连这自己这个长居翰林院的政坛新人,都能知晓这帮言官退朝后再度上前直谏,
那么其他各部诸司众衙门的其他官吏,亦是早已看清其众背后之深意。
此时若是再以武清侯案为切题上奏陛下,
不仅失了抢先之机,而且大抵会因论点雷同,而被淹没在无数奏本当中。
着实与这般上书所要承担之风险不相符!
见魏藻德满脸愁容,一旁的葛世振却是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愚弟有句话想要敬劝师令兄一二!”
“贤弟但讲无妨,你我之间无需这般生分!”
“此番上书,师令兄除想为陛下为社稷谏言献智,更是想趁此朝廷群议之际,向陛下表明个人立场,好在一众同僚之中脱颖而出,愚弟所言可是否?”
魏藻德随即拱手谦辞道:“知我者,仞上贤弟也!”
考虑到个人谋略才智确实不如这葛世振,魏藻德自认为最好还是能以个人之坦诚,换取一二条经验见解。
毕竟......魏藻德已经实岁三十有五了!
除去已经被贬谪出京的丁丑科状元刘同升之外,
在魏藻德前面,
还有戊辰、辛未、甲戌三科状元,正在各处苦熬资历排队等官。
当然,跟其他同科进士相比,状元的起点已经足够高了
但是无奈中枢台阁之位就那么几个,能够最终踏上大明权力中枢的可谓寥寥无几,官至六部副手而了却仕途之人不胜枚举。
而对于魏藻德而言,若是不能作得一任青史留名之台阁重臣,那这状元功名又有何用!
魏藻德沉思之余,
葛世振仍在为这位“好友”分析情况并不断建言:
“就像我方才所言,此刻既然已失人先,只怕再书泛泛之谈已是无甚大用。
如此看来,倒是不如索性将话头挑明。
将这‘寻常非常’之法,与这京畿勋贵联系上,直称其众坐拥万贯家财却不愿为国支借钱粮,实为腐蚀国家之国贼!
眼下朝堂之态势,恐怕赞同陛下处置武清侯之策者不多,而且大多会忌惮京畿勋贵之权势而默不作声。
值此陛下寡助之际,若是师令兄能够上呈一纸文章。
直接言明当下朝廷已到非常之时,唯有行非常手段,籍没违背国法的勋戚之家财冲抵军资,方可缓解各处粮饷不济的困难!
不过此法虽能引得圣上关注,但背后却是凶险异常........”
分析至此,
葛世振神情亦是变得无比凝重:
“........看在你我同席共眠之情义,若是师令兄当真想要上奏,贤弟倒是愿意共担风险,与师令兄联名撰文!”
听见葛世振之话,
魏藻德心中却是先猛地一紧:
诚如葛世振所言,如此上书确能获陛下关注,
可要是随同带上这葛世振,恐怕会有此番殊荣被平分之风险。
不过......
转过头来再细细一想,要是带上这葛世振......或许就能凭借其人在京畿文坛之盛名,当作一份护身牌!
毕竟,
这般言论一旦上奏天听,可就意味着自己要公然与这京畿勋戚进行对抗。
魏藻德虽为京畿人士,且族中颇有家资,但父老叔伯皆不过本地乡绅,户籍更是寻常军户,无世袭荫蔽。
祖上品级最高者亦不过一介武略将军之散官。
若无家中势力可供依附,
就算魏藻德身为当朝状元,在这些勋戚眼中亦不过区区一玩物,
只要找得几名言官凭空构陷一二,要不了几时就能让自己身败名裂!
可要是有这位雅号“同果居士”之文坛新秀为自己站台撑腰,
或许就能让这些勋戚有所忌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