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御门视朝
排场盛大的队伍向着紫禁城外廷一路行去。
直出奉天门、过金水桥,终至中轴东侧的会极门台上。
先前负责朝会准备的宦官已将皇帝御座、御案搬至会极门正门北侧。
在御案两侧,
内阁、六部主官以及六科给事中的言官们,按个人级次排列在御案西侧。
监察院都御史以及大汉将军在御案南面列队,只充当气氛组,不负责发言。
负责主持、唱颂的鸿胪寺鸣赞官,则独自一人站在御案东侧。
待朱由检坐上御座并朝南落定。
鸿胪寺鸣赞官随即高唱道:“陛下御门视朝,各衙主官上前奏事——!”
(午朝没有耍鞭子)
随后。
位于六部行政序列最前的吏部尚书,手持题本上前,躬身敬言道:
“臣,吏部尚书傅永淳,有题本奏!”
明代臣子的上行文共分三类:
奏本、题本、揭帖。
奏本是个人意见报告、题本是形式固定的事项报告、揭帖则是暗中举报。
而早午二朝奏禀的,皆是格式固定的题本。
其中内容可谓啰嗦至极。
故而一般情况下,各部主官只需上前简要汇报所奏事情即可。
“.......如上,自崇祯八年吏部京察至今已过五年,按六年轮期,是时准备崇祯十四年京察要务,题本所奏皆为臣之谨言,恭请陛下圣断!”
“知道了!”
朱由检微微点头,左右随行官随即上前,将题本收置于御案之上。
吏部之后,便是按户、礼、兵、刑、工之次序,依次奏事。
当前时局纷扰。
各部尚书所议的要事,无不围绕“建奴、贼寇、缺钱、天灾”这四点进行。
但大多不过泛泛而谈,着实没有什么新意。
朱由检只能面带微笑颌首赞同地回上一句“知道了”,另由左右将这些毫无卵用的题本收下。
之后,
待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再誊抄一份存档,便会扔去乾清宫的故纸堆里。
眼前的官员们仍在一脸板正地汇报着废话。
而朱由检的思绪亦是神游至九天之外:
知乎上的狗头军师们,经常围绕如何拯救大明开展漫无天日的网络互喷。
诸如团练、抄家、厂卫、练兵等等策略,一说就能扯出上万字打不住。
曾经的朱由检也是其众之一。
可从昨日融合了崇祯的记忆之后。
朱由检着实想给过去的自己抽上两耳光。
真以为你们能想到的古代人想不到?!!
——团练?
团练崇祯老早就开了,结果呢?
除了打赢几场流寇之外,啥战绩也没有。
甚至反倒成为地主官绅们盘剥农民的暴力工具。
——抄家?
刚抄了个武清侯,五皇子就染上痢疾。
朝中各个朋党更是公然联合京畿勋戚轮番上奏,搅得那叫一个沸反盈天,连崇祯曾祖母都捧出来了。
更何况京营、二十六卫甚至厂卫之中的将校军官多是勋戚子弟。
没有做好提前拉拢的情况下,仅凭些许银钱打赏,就想让这些人去把自己家抄了?
怕不是嫌老歪脖子树吊死的不够快!
——厂卫?
崇祯一朝始终都在加强厂卫,可这又有什么用?
锦衣卫账面上十几万人,但是去掉世袭官和仪仗队,能用的有多少?
各地派去的东厂番役数不胜数,结果楞是查出了个海晏河清、天下皆忠。
——亲军?
无论是名义上皇帝亲率的“亲军上直二十六卫”,还是地道的老北京儿“京营”。
除去少量普通军户和良家子弟外,大部分兵员要么是吃空饷的查无此人,要么就是京圈二世祖们在里面混资历。
吃喝嫖赌无样不精,骑射阵兵样样不通。
这帮人能用?
——练兵?
内帑早被花得一干二净,砸锅卖铁撑死能凑个几十万两出来。
要不是我查了养心殿的私藏窖银,哪来的钱给孙传庭筹备禁军?
...........
随着各部按序过罢。
终是临到手持三份题本的兵部尚书陈新甲上前奏事。
“臣第一本奏,乃是苏松兵备道衙门,以日行五百里急递呈上的寇情!
前月苏州府太仓州因米价暴涨,导致各乡农户聚众起事,肆意烧杀劫掠官府和城中大户。
损失最大者,为江西巡抚陆文献之故宅,陆公家宅庄田悉数被毁,死伤暂未统计。
先前,苏州府已遣各乡父老前去劝告但收效甚微。
故而苏松兵备道凌义渠特行五百里军情急递告京,请调当地驻军围剿贼寇。”
太仓奴变.....
作为江南奴变的“前戏”,这场太仓奴变波及范围并不大。
而且历史上没过多久,就会被苏松兵备道自行镇压,不需要多作处置。
“知道了。”
待皇帝口上应答后,左右随即上前接过题本,表示收下此奏。
陈新甲随即敬奉第二份题本上前:
“臣之第二本奏,乃是辽西锦州之战事!
锦州目前为建奴围困,今岁五月,朝廷委任蓟辽总督洪承畴统兵直出山海关,赶赴宁远前线。
按军情急递所言,洪承畴所部已经连溃建奴外围数支偏师。
但碍于兵员、粮饷不足,就算大军驰援至前线,恐怕短时间内也无力解困锦州。
眼下建奴筑城屯田之策已得施展,敌军欲作长久之势,故而兵部先前已经拟了两策。
其一,参照洪承畴所言守而兼攻,不求一时决战,缓慢推进。
其二,集朝廷九边精锐以及辽西主力,共计十三万精锐之军,待调集粮草,再不断向前递进至锦州附近,伺机与建奴主力决战。
按当下之言……”
陈新甲随即滔滔不绝地分析起两路策略之间的优劣势。
朱由检端坐于御座上。
看似时不时颌首赞同或故作沉思。
实则是在强撑精神,以免自己昏睡过去。
他听不懂啊!
作为一个鉴证键盘侠。
让朱由检擅长的主要在历史和政治方面。
对于这古代军事.......
若是像什么手搓膛线、火药制粒之类的简单技术,或是空心方阵、排队枪毙之类的线列步兵战法,亦或是宏观方向的军国战略。
朱由检多少也能掰扯上几句。
毕竟为了在对骂互喷之中凸显自己的专业性,穿越前的朱由检经常在网上现学现用。
如此长期积累下来,知识储备自是提升了不少。
可具体战术执行方面,朱由检就真的只知道些皮毛了。
更要命的是。
原本他还指望能通过崇祯的记忆和知识来弥补下。
结果搜寻一番才发现,原来崇祯这老小子甚至还不如自己!
既然啥也不知道,哥们你历史上整天在那微操个啥?
胡思乱想间。
陈新甲已将松锦前线的战场态势介绍完毕。
简单来说。
守城方为辽西将门——锦州被围,祖大寿固守城中,粮草储备足够支撑到明年。
攻城方为满清——鞑汗阿巴海率领八旗主力倾巢而出,并在周边屯田准备长期对峙。
支援方为边军精锐——眼下八镇精锐还未调动,洪承畴只能依靠蓟辽总督麾下兵力向前推进,预计十二月可进驻宁远。
“.....短时间内应该不需要进行什么微操,毕竟洪承畴还是很猛的,松锦之战前期也是明军占优,一度杀得大胃袋阿巴海高血压猛升,整天流鼻血差点挂掉!”
而且,根据后世记载。
明军精锐之所以在松锦大战落败。
其主要原因,还是由于某位皇帝不断催促出兵。
导致洪承畴只能在粮草不足的情况下,强行和八旗主力进行决战。
仓促出战,自然引得军心不稳、军阵松散,而后被八旗寻得穿插机会,一路奔袭攻破后阵屯营,致使大军粮草全失!
换句话说,
只要朱由检不像历史上的崇祯那样胡乱催促,这一仗最差也能打出一个平局。
“.....有蓟辽总督洪承畴在前线统兵,朕自觉无需太过急躁,暂由前线将士自行决断即可!”
“臣恭领圣命!”陈新甲说道,“除苏州、锦州之事外,兵部另有一份题本上奏,乃是有关前月督师辅臣杨嗣昌,于四川援剿贼首张献忠之有关战情,以及河南各地闯贼军势之动态.......”
如是这般。
待六部主官将各自事情奏禀完毕,终是轮到作为言官的六科给事中们上前参议。
看着眼前这帮“大明喷子”,朱由检心中不禁泛起了阵阵热血。
“臣,礼科给事中李焻,冒直言以奏报陛下昨夜手谕犯禁之事!!”
“.....重头戏来了!”
现代最强(?)的鉴证键盘侠,对阵史上最强(?)的大明言官!
会赢吗?
朱由检心中不禁产生了个疑问。
“会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