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让子弹飞一会儿(两章合一五千字)
火器厂大体落定之次日。
崇祯十三年,七月初三,癸未,凌晨子时。
历经一个多月的病痛折磨之后,
年仅三岁零十个月的五皇子朱慈焕(火真),终是因痢疾不止而一命呜呼。
清冷阴郁的田妃,
本就还没从去年皇六子朱慈灿染病暴毙之殇中走出,
如今再逢皇五子离世,内心自是悲痛难忍。
在太医宣布噩耗的瞬间,
田妃仰天悲鸣,发出一声近乎歇斯底里的悲嚎,而后彻底昏死过去。
承乾宫上下顿时乱作一团。
连续两年暴毙两位皇子!
饶是对田妃有所戒备的朱由检,也不免为之感叹一句造化弄人。
不过。
在下令好生收敛皇子遗体,并要求太医全力救治田贵妃之后。
朱由检一边光明正大地宣布暂行辍朝缅怀皇子,一边却又直接拒绝了周皇后的建议,表示自己暂时不会去皇子灵前探望。
随后,
他稳坐乾清宫中,连下三道诏令:
其一,命令郭承昊、王德化提领厂卫于宫门外戒备,缉拿所有胆敢靠近宫闱者;
其二,命司礼监王承恩提督内廷防务,封死各个大门出口,严禁皇五子病逝消息走漏;
其三,由昔日信王府老宦官为领头,挑选十余名可信“武太监”进入后宫,搜捕所有传播皇五子病逝遗言的宫女和宦官。
等到晚膳过后,武太监们经过大半日搜寻,终将十数名宫女、太监,悉数押解至乾清宫中。
“.....就这么一点人?”
朱由检感到有些不可置信。
武清侯案爆发不久,朱慈焕就随之重病。
而也是在同一时间,宫女、太监之中流言四起。
说是某日皇五子于昏迷时突然惊醒,并自号为九莲菩萨。
这“九莲菩萨”声称,因为皇帝不善待外戚,自己已降下天罚,所有皇子都将早夭。
而在这之后,临到朱慈焕病逝时
这位“九莲菩萨”再度“降身”,借濒死幼童之口留下遗言,
声称天启、崇祯两兄弟的生母死因蹊跷,疑似暗指皇家血脉存在问题。
如此拙劣之手法,
就连穿越前生活在将近四百年后的朱由检都能一眼看出,
这分明是有人借皇子病重一事,利用宫女太监在内廷造谣。
当然,
鬼神之说纯属胡诌。
真正让人细思极恐的,
还是这两个谣言背后,直指皇帝本人的威胁
——某些人,或者说某些个派系,随时都能将手伸进内廷,甚至就连宫中的宫女和太监都愿意与之为伍。
今天这些人只是借口九莲菩萨造谣,
可若是等到明天,某些派系要想再演一次壬寅宫变,
那朱由检是不是也得来上一出“半夜宫女勒脖颈”呢?
啪嗒——
啪嗒——
硬底革靴踩在地砖上,缓缓走下御座。
朱由检立于众人身前,俯视着这些造谣生事、威胁皇帝的内宦宫女。
其众见陛下至此,无不涕泗横流叩头磕地,嘴中皆是所谓“奴婢知错不该妄议皇嗣”之类的推脱话语。
区区十七人.......
连乾清宫十分之一……不对,二十分之一的地面都没占满!
朱由检心里暗自啧了一声。
他原本是想靠后世史书记载,利用这些人“会在皇子病逝当天散布谣言”这一既定事件。
将后宫之中遭各方派系收买的宦官、宫女一次性清理出来。
可......就这么十七个人?
后宫光是有编制的太监宫女就多达近两万人。
两万人里面才出了十七个内鬼?
鬼扯!!!
照这个比例,我是不是还得给他们题个字,写上一句“海晏河清、天下至忠”?
唯一的可能,
就是近几日由于自己的各处操作,让勋贵外戚和朝堂各派之中有了些许分化,
导致其众不再奢求通过内廷谣言来向自己施压。
虽说听上去是个好事,
但一想到自己的后宫里,还隐藏着成百上千个暗雷,朱由检心中就觉得一阵不爽。
现在火器厂已经落定,参与筹资的勋贵外戚占了近乎一大半,利益分化已经初现。
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万事俱备,只差天津港的那几艘货船出发,自己就能彻底止住武清侯案。
进而将所有不愿意参与自己“利益共同体”的勋贵外戚踢出局,从这已经固化成化石的明朝上层社会之中,抢得一份可持续敛财的既得利益。
如此大事将成之际,自己枕头下面居然还藏着这么多暗雷!
“回陛下,奴婢等在承乾宫以及后宫各处,暗插可信内宦四处监视。
时刻留意皇嗣宾天之后,有无宵小散布谣言,经半日蹲守,最终查获以上一十七人。
此些宵小,皆是除陛下之乾清宫、皇后之坤宁宫外,其余后宫诸殿值守太监、宫女,大致为每殿一到两人。”
每个宫殿一到两人.....分布的还挺均衡,是想让各类谣言第一时间散布出去吗?
想到这里,
朱由检踱步上前,命左右将一个宦官提溜起来,直视其人双眼诘问道:
“........朕前几日才降旨,要用内帑新获的二百万金,抽出部分奖赏尔等,怎么这银钱还没到手,尔等就急不可耐地想要背弃朕而去?”
“陛下,冤枉啊陛下!”
眼前的太监飞也似地左右摇头,将脸上的鼻涕和眼泪飞溅到左右武太监身上,随即引得二人一怒。
“....不用看朕,想打就打,让这厮老实回话。”
啪——!
啪——!
两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这名太监脸上,口鼻之中顿时鲜血四溢。
“想清楚再回话,慈焕病重之后,除了承乾宫所属宫女外,其余内宦皆不准靠近皇子。”朱由检从怀中抽出一本奏本,借用此物将太监耷拉着的脑袋挑起,“尔等却在皇子宾天后,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这什劳子遗言。朕第一时间就下令封禁宫门,尔等的消息是从何处得来的!”
“这.....奴婢也是.....听见宫中其他人谈论.....”
太监的声音愈发微小。
他明白,皇帝第一时间封闭宫门,而自己这边却有多人同时得到了所谓“皇子遗言”。
要么就是说明封禁宫门的厂卫有人私通内廷,要么就是说明承乾宫内部有人在传递消息。
此二者,只要皇帝派人仔细查问,不出半日就能探得真伪。
故而,若想让自己保住一条狗命,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消息来源推给宫内众人。
反正内廷之中光是宦官就有一万七千余人。
你皇帝总不可能一个个去查吧?
啪——!
“声音太小了,陛下听不见!”
左右又是一顿怒扇,可这个太监直至昏死过去,始终咬定自己是从别人处听来。
至于这个“别人”姓甚名谁,那自然是不知道的。
见这样下去实在没有进展,朱由检只能摆了摆手,让左右先把这个昏死的太监扔到一边,而后自行在殿前踱步思考。
碍于没有当场抓获更多人,朱由检也确实没有证据继续彻查下去。
毕竟,
这宫里的太监和宫女也是人。
是有自己的感情和人际关系的。
没有证据确凿却随意拿人,只会让自己这个皇帝,在宫女太监面前威严受损。
本来宫中内帑不足,工资发得就慢。
要是再作出什么冲动之事,让这些宫女太监更加记恨自己,进而更加卖力地向朝中各派兜售自己的情报。
到时候,
怕不是今后自己穿的哪条内裤,朝中诸公都能比皇后还要提前知道。
所以说,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惩戒范围仅仅局限在这一十七个铁证如山、当场抓获的太监宫女身上。
可要怎么做,才能同时震慑内廷和外朝呢..........
突然,朱由检灵机一动。
这宦官宫女散布谣言,皆因武清侯案而起。
背后指使之人,必定和勋贵外戚之间存在联系。
而自己的目的,并不是查出幕后真凶为谁,要的只是威慑对方,暂时不要打自己的主意。
既然这样.......
“传朕口谕,将这一十七人全部带出宫去,交给锦衣卫郭承昊、东厂王德化查办。
先酷刑折磨一夜,无论坦白与否,明日一早,将其众悉数押解至金水桥外。
之后再由司礼监传令,命京畿勋戚前来查验。
若是这些太监、宫女之中,有人是谁家的表亲、庶出或是其他关系,可直接上前领走,朕既往不咎。
可若是无人支领,等待明日戌时,悉数下诏狱且至死不得释!”
....................
数个时辰之后。
京城,嘉定伯爵府。
“爷爷!你快去劝劝念奴,她可是有孕在身,从晚膳开始就跪到现在,再这样下去该——!”
啪——!
皇帝岳父、嘉定伯周奎,见自家嫡孙周淅如此不识大体,直接一掌甩在其人脸上,而后怒斥道:
“你镜叔难得代表咱家,入了圣上法眼,能够参与新火器厂筹资之事,怎么你小子还这般不知轻重!
前几日,皇帝命你姑母送来家信,分明就是在警告我等莫要参与这武清侯家事。
当初你说怜惜念奴,想为爱妻娘家讨个公道,咱也不说什么。
可现在这等节骨眼上,你还为了个小娘子到处惹事!
别以为我不知道,宫里被抓的那些太监宫女,有一大半是你帮着武清侯家,借用姑母省亲途径暗中联系的!
知不知道有多少勋戚在背后戳你镜叔脊梁骨,恨不得把咱家占的股份分红之特权抢过去。
你这龟孙还这般........”
怒骂同时,
周奎手中戒尺,不断向着跪在地上的周淅抽去。
而周奎的一侄三儿——镜、铭、铉、鉴四兄弟,皆在一旁不敢插言。
期间,
周奎的嫡长子周铭,见自家老爹如此盛怒,也是不敢上前护子,引得他妻子一阵怒视而后摔门离去。
啪——!
前方,
周奎仍在全力教育自己的嫡长孙。
“做事不动动脑子,你娘子家死的只是个哥哥,可陛下死的是亲儿子!
哪怕是道上收贷子钱的,都知道遇到红白丧事和春节过年不能上门。
可你倒好,皇嗣新丧啊,就算想要施压内廷,你也不会挑挑日子吗——!”
见儿子死活不肯松口,而周奎又不肯轻易放过这个龟孙。
身为嘉定伯府长子的周铭,只能向一旁的周镜求助:
“堂兄,你前日受圣上特邀,参与这临时围猎,如今家中未来全系于你,能否帮忙劝劝家父,再这么打下去,淅儿可吃不住啊.......”
“我....尽力吧.....”
周镜自知能有今天地位,全靠叔家扶持。
他虽听上去有个东宫侍卫的头衔,且得了圣上恩准成为新火器厂的七名“原始股”勋戚之一。
但在这周奎府上,周镜仍是表面尊贵实则卑微的地位。
只要周奎或者其他三子有何吩咐,周镜只能无条件遵从。
“......叔父,淅儿到底是咱家的嫡长孙,莫要太过动怒,伤了您老或者淅儿的身体,都是得不偿失的。”周镜说道,“而且,陛下今天说是让勋贵外戚们自行去认领,但实际上,无非是想借机威慑下我等勋戚,否则就不会只让这些阉庶婢女烂死诏狱。”
经周镜这般一劝,周奎到底是气消了少许。
而后命人将这倔强到底的嫡孙,抬回房中敷药治疗。
至于仍在嘉定伯府院中挺着肚子赤脚跪地,死活不肯起身的那位“周李氏”。
周奎选择彻底无视。
眼下,
凭女儿的尊贵身份,再加上侄子获赐的条件。
已经有不少勋戚前来寻求周奎帮忙,希望托其侄之名义,入得些许股份。
正是老周家积累财富、跻身名门世家的关键时刻。
而这“周李氏”背后的靠山——武清侯一脉,应是要彻底完了。
就算将来皇帝将爵位还给她家。
可经历这般风波之后,
后继的武清侯,大抵只会被皇上彻底冷落,而后于无人问津之中绝嗣消爵。
但......看在这孙媳妇还怀有自家骨血的份上,周奎行将离开之前,还是再度绕回院中,对其“告诫”道:
“莫怪爷爷狠心,但有句话,念奴你和淅儿都要想清楚。
朝堂之上,之所以你父亲自戕,或者说悸死一事能够闹得沸沸扬扬,纯粹是有人想要借机生事而已。
对他们这帮人而言,你的家族不重要,武清侯怎么死的也不重要。
一切都只是用来向圣上发难的借口而已。
现在这个借口变得可有可无,你就不要再执着于什么讨回公道。
记住爷爷的话。
武清侯案或许很重要,但武清侯本人,完全不重要!”
此话说完。
周奎明显看见孙媳妇眼中的神采破灭。
但当左右婢女上前搀扶时,这“周李氏”仍是倔在原地不肯起身。
“妾......妾只求爷爷能借姑母的渠道,再向.......”
未等其人将话说完,周奎便是十分不耐烦地转身离开。
反正出身名门的孙媳妇还能再找,没必要为个失势的武清侯赔上他老周家!
“.........这两口子,真是倔到一起去了!”
....................
如是这般,
朝堂之上并无新的波澜产生。
这十七个宫女太监,就如同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般,被朝中所有人遗忘。
哪怕是次日照常进行的午朝,也无人提及此事。
任凭这些太监宫女如何哭嚎呼救,经过金水桥的官员们均不会多看其众一眼,生怕自己被旁边的东厂番役抓住把柄。
随着这些太监宫女被公开处置,原先在宫内风声赫赫甚嚣尘上的“九莲菩萨”传闻,亦是暂时消失,仅留作部分人茶余饭后的闲扯谈资。
有先例如此,其他宫女太监亦是明白,一旦自己出了差错,那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是断然不会向他们伸出援手。
之后,
朱由检亲启内帑拨付赏银犒赏宫中,并利用亲信太监广加造势,让宫女太监们明白“爹亲娘亲都不如皇帝亲”这个道理。
这后宫形势总算是暂时平稳下来。
起码在短时间内,只要朱由检不主动作死留宿后宫,他的人身安全就能够得到足够保障。
除了仍有部分死硬派勋戚仍在为武清侯一事上奏申辩之外。
朝廷内外,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被集中在两件大事上:
对于朝中官僚而言,眼下最重要的莫过于内阁阁臣补选。
而对于其余参与筹资的京畿勋戚而言,眼下最重要的事,自然便是这新火器厂。
随着政令圣命不断下达。
一座全新的火药、火器制造厂,从京郊某处荒废已久卫所驻地拔地而起。
期间,
兵部及部分朝中大臣上奏。
声称过去建奴数次入关劫掠袭扰京师,京郊周围时常遭遇战火摧残,将火器厂设置于此是否有些不妥。
对于此等言论,朱由检一概留中不发不予回应。
毕竟按照后世记载,
自从崇祯十一年,建奴入关屠杀济南十三万百姓,并掳走德王一脉的亲王宗藩之后,
八旗主力部队,将被洪承畴全数牵制在松锦一线长达两年。
况且,
从历史结果来看,
建奴于崇祯十五年的最后一次入关,
其主要目的并非围攻京师,而是趁明军新败,尽可能劫掠河北、山东各地人口。
对京师的威胁,至多止于怀柔、通州一线,城池近郊不会受到战火波及。
朱由检自然不能跟朝中大臣直说,自己是从后世史书看到了上述结果。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学习万寿帝君的做派。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让朝廷群臣去揣测自己的态度。
故而接下来这三五日。
朱由检的行事作风,便是主打一个字:
等!
只要再等几日。
等到天津港运粮货船扬帆启航,辽西军辎转运一事暂且告罢之际。
等到内帑一百万拨至孙传庭手中,并为筹建禁军而四处交付采买之际。
等到朝廷为补给关内关外两处战线,向新火器厂下达“订单”之际。
所有不愿意和朱由检“同流合污”的勋贵外戚,都将被彻底踢出大明朝的既得利益集团之列,转而由他朱由检取而代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