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中央集权又不是皇帝集权(两章合一)
崇祯十三年,六月二十四日,巳时。
朱由检居于乾清宫中,一言不发地听着殿下的王德化,向自己汇报有关会极门群臣上参的情况。
“陛下,自昨日午朝退朝后,在礼科给事中李焻带领下,约莫二百余名各司衙门官吏跪伏于会极门外,所言皆是陛下此番对待武清侯之行为着实不妥,已经引得九莲菩萨降怒皇嗣,还请陛下能够收回成命,不要籍没武清侯之家财爵位!”
经先前养心殿杀威之后,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的王德化着实老实了不少,
无论有无要求,其人在向皇帝汇报事项时,都会保持一副跪地伏身的谦卑姿态。
不过这招对朱由检来说自是敬谢不敏。
毕竟在他心中,这王德化迟早要被自己拿掉换成王承恩,没必要在这里看对方表演这些政治作秀。
“在会极门上参的群臣之中,可有品级较高者?”
“回陛下,奴婢已经遣了东厂番役挨个远望确认,聚众之人品级最高者,不过昨日午朝时那几名六科给事中,其他随行之人皆为各衙小吏,再无其他品级超过七品者!”王德化继续汇报道,“既然这些所谓直谏者不过一众小吏,陛下何不直接委任奴婢,以东厂番役予以缉拿,且看能否定下一二罪责,到时其众自当作鸟兽散!”
朱由检未作表态,只是叫王德化先行退下,并命人提前将首辅薛国观传至乾清宫中。
“竟敢派来一些烂鱼臭虾来给我上眼药.........”
朱由检心中只觉无比麻烦。
由于这些人品级过低,
若是自己效仿当年老道长嘉靖皇帝那般派遣厂卫清场,
一阵打打杀杀后,至多不过惩戒了一群毫无权柄的末微小吏,
身居其后遥控指挥者却是毫无任何损失。
这样下来,不仅无法有效杀威,
反而会进一步败坏自己的名声,
陷进“不听谏言、残害铮臣”的道义陷阱当中。
可要是就这般任由其众在那叫嚣,
久而久之自己倒要变成这京城当中的一大笑柄:
堂堂大明皇帝,居然被一群不入流的小京吏给镇住了!
朱由检倚靠在御座上,一个人叹了口气。
难顶啊!
原本想的是裹挟朝中舆情,看能否叫其余几个派系退让一二。
自己再适时放出一些妥协条件,试着瓦解朝堂官僚与京畿勋戚之间的暗中联合。
但从眼下这情况来看,反倒是朱由检明显高估了自己的影响力。
明朝的中央集权,集得可不是皇帝的权,而是中央朝廷的权、官僚集团的权。
皇帝确实能杀大臣。
但杀了之后,不还是得找人填坑补位?
而决定官职任免时,
吏部举荐之人为谁、晋升依据为何、背后有无恩师朋党利益勾结,皇帝能提前知道?
还不是两眼一抹黑,看个大致简历就给朱批同意了!
通过科举及第并步入翰林院的政坛素人,要是不去依靠山头、拉拢人脉,至多只能在混满三年后被评个末等考评,然后被打发到某个偏远小县了却余生,连名字都入不到皇帝的眼中。
故而,
新科进士们想要在政治上能够有所作为,就必然要在翰林院时期,加入到某个团伙之中。
然后在一个个“恩师”“前辈”们的授意提携下,被授予某些容易做出成绩的肥差好岗,并在适当的时候“做出”些许成绩,从而将其人姓名,选入到某次吏部上呈的提拔名单之中。
这人事任免之权,看似在皇帝手中。
但用的人、选的人、提拔的人,实际上全是各个派系推举出来的。
得罪皇帝不要紧,就算被罢官了也有起复机会,若是被杀指不定还能在史书上留个美名。
可要是得罪了这些朋党、团伙、师生们,那可就真叫做一个政治死亡了。
这中间利益权衡,大多数人是看得清的。
想到这里,朱由检止不住地头痛起来。
..........................
被皇帝提前召见后,
薛国观赶忙撇开另外两位等待午时召见的同僚,
他先行暗暗记下整理好的奏本数量,而后再紧随御前近侍步至乾清宫中。
刚一落至御赐矮座,首辅便将奏本情况如实汇报给皇帝:
“陛下,此番上书者,累计共有一千四百三十七人,涉及京畿诸部、司、道、寺、府衙门。
品级最高者不过四品。
其中虽有过半者赞同陛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的主张。
但大多只是泛泛空谈,并未触及陛下所想之事。”
说着,薛国观从衣袖之中取出一份奏本,并由左右近侍递至御座案前。
“不过其中,也有部分官员,直言痛陈朝中勋戚之弊。
言辞最为犀利者,便是这今科状元魏藻德、榜眼葛世振联名上奏之奏本。
老臣担心若是叫其他人看去,恐怕会另生事端,便提前抽出私藏,只待当面向陛下汇报。”
御座之上。
皇帝神色凝重地翻阅着手上的奏章,气氛可谓压抑至极。
薛国观明白,
皇帝此番行事,为的恐怕就是再循当年世宗皇帝大礼议之方法,
借此“寻常、非常”之间的大议论,
摸一摸朝堂当中,有没有敢于公开为陛下、为朝廷站台之人。
最起码,也要能够对朝中群僚进行一定的分化,避免各朋党与勋戚抱团施压。
可目前这一千四百三十七份奏本……说实话连在京官吏的一成数量都不到。
沉默,同样也是一种表态。
啪嗒——
啪嗒——
啪嗒——
皇帝阅罢奏本后,不断用手指敲击御案,同时反复揣摩着奏本最后亲笔留题的二人姓名。
“倒是没想到,这帮新科进士,倒是比朝堂老臣更有血性。”皇帝淡淡说道,“朕记得这魏藻德,殿试之时除了应对有序,同时还说当年在戊寅之变时,其人曾于通州协助守军,并斩获一名鞑兵首级。至于这榜眼葛世振,殿试策论时直指边患,对练兵、筹饷等事也颇有见地.......”
“陛下明鉴。”薛国观连忙回道,“魏藻德出身京畿军户,虽有家资却无世袭荫蔽,向来对勋戚特权深恶痛绝;葛世振年少英才,久历地方实务,深知勋戚勾结地方官绅之害。二人联名上奏后,今科其余进士亦是蠢蠢欲动,除陛下所言之奏本外,朝中另有三百余人,这两日暗中与老臣私下相交,看似有些摇摆不定之意。”
“还有观望者?”
“自然是有的。”薛国观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朝中不少中层官吏,多是科甲出身,常年受勋戚与老臣压制,升迁无望。他们既盼着陛下能打破僵局,又怕站错队引火烧身,故而想要另行观望一阵再做决定。”
薛国观又感到一阵十分凝重的视线,从御案之上传来。
这份感觉,像极了前夜,他奉命被传召至乾清宫那时。
薛国观凭借常年屹立政坛而不倒的经验推断。
他笃定皇帝此刻恐怕是在思考与自己有关,或者说与首辅之位有关的事情。
“薛爱卿,朕心中思有一事,还想请爱卿为朕解惑一二。”皇帝说道,“你可知,会极门外那二百余官吏,为何敢公然跪谏?”
薛国观心头一紧:“臣以为,皆是受勋戚暗中唆使,想以舆论逼迫陛下收回成命。”
“不全是,他们敢如此,是因为看准了朕的软肋——朝堂支持者太少,不敢轻易动真格。
武清侯案,朕若硬扛到底,固然能保住卿,却会引来勋戚与老臣联手反扑。
届时松锦前线的粮饷调度、中原的剿贼战事,皆会受其掣肘。
故而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将这些支持勋戚的朝中老臣支离开来。”
薛国观身子一震,隐约猜到了圣意。
“陛下,莫非是想……”
“朕要罢你的首辅之位。”皇帝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却如惊雷般炸在薛国观耳边,“但此举并非贬谪,仍会留卿在内阁之中,以普通阁臣身份辅政。”
薛国观脸色瞬间惨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本以为昨夜圣意已改,自己能保住首辅之位,却没想竟是这般结局。
可转念一想,陛下若是真要治他罪,大可借武清侯案将他下狱,何必留他在内阁?
“陛下,老臣……老臣明白了。”薛国观深吸一口气,跪地叩首,“首辅之位本就是陛下所赐,陛下要收回,老臣毫无怨言。只是老臣担心,臣若去位,范阁老接任,恐难再推行支借军饷之策。”
“范复粹此人,早年还有些见识,可年岁愈大,就愈发懦弱寡断,难当首辅重任。朕让他暂代首辅,不过是做给勋戚与老臣看的姿态。卿虽不再是首辅,却仍是朕的心腹,日后内阁诸事,朕仍会多听卿之见解。”
叩首之间。
薛国观听见台上传来是一阵脚步声,看样子是皇帝亲自起身离座。
随着脚步声愈发靠近。
皇帝最终在薛国观身前停下,并似前夜那般,伸手将薛国观扶起:
“薛卿,委屈你了。眼下朝堂局势,唯有这般权变,方能分化各方势力。”
薛国观望着眼前的皇帝,只觉他与往日那个急躁多疑的皇帝判若两人。
“过去的陛下.....可不会这般拉拢迂回.....”
腹诽之余。
薛国观小心翼翼地敬扶皇帝的手掌站起,而后作揖歉身道:
“陛下放心,老臣定当尽心辅佐,纵使不再是首辅,亦会为陛下分忧解难!”
..................
简单了解上奏情况后,朱由检便挥手示意薛国观先行退下。
“先用罢午膳,卿再与其他两名阁臣一同入殿。”
待薛国观退下。
朱由检便就着皇后送来的今日简餐,粗略阅览手中的奏本。
“........以为国事先,故而必先决军饷粮草辎重之匮乏。
而朝中勋戚占尽京畿膏腴之所,更有江南庄田宅邸赏赐,可谓富甲天下。
故而身处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首以勋戚为先,革其中贪赃枉法之人,籍其爵而没其财。
如是,便可省得国家之功禄开支,并筹得解一时急切之粮饷。”
言辞着实犀利。
出于保护其人之目的,确实不能让这封奏本被更多人知晓。
“只是这魏藻德.....我没记错的话历史上应该是空泛其谈、并无实料的‘废物点心’才对,怎么会有这般气魄联奏上书?”
亦或者......是受了这位联名上书的榜眼影响?
若是论及这崇祯十三年的殿试金榜。
朱由检唯一还有些好感的,就是这位甲申亡国之后独居农耕,最终老而穷死的葛世振。
思考之余,
先前被召集的三名阁臣——范复粹、薛国观,谢陞,各自净口之后,便在御前太监们的帮助下,将一千余本奏本悉数运至乾清宫中。
三人按品级分列两侧,神色各异。
范复粹面带拘谨,看似有些心怀忐忑。
谢陞则老谋深算,眼神不断在朱由检与薛国观之间流转。
薛国观虽卸去首辅之职,但在得了皇帝的口头背书之后,面色可谓沉稳依旧。
三名阁臣叩首起身、各自领受赐座后。
朱由检端坐于御座之上,手持三人整理的上奏奏本详略情况。
此次所谓的“寻常非常之辩”,以及会极门舆情,归根结底仍是围绕武清侯案爆发的各方对峙。
而御座之下召集的三名内阁阁臣,基本上也代表了朝中各派系。
故而朱由检自觉没必要再搞其他弯弯绕绕的说法,直接开门见山:
“京畿各衙门上书一事,朕已大致了解,这件琐事暂且不表。今日召诸位前来,亦是为商议武清侯案后续处置。眼下朝堂议论纷纷,会极门外百官跪谏,诸位可有良策?”
谢陞连忙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武清侯案已然引发朝野震动,若再强行籍没其家财爵位,恐会激化矛盾。不如暂且放缓处置,先安抚勋戚情绪,再徐图良策。”
早就知道皇帝意欲何为的薛国观,随即全力为稍后将言之事作起铺垫:“谢阁老此言差矣。武清侯爵位若不籍没,不足以震慑其他勋戚。臣以为,陛下可表面妥协,不再追究其他勋戚支借军饷之责,但需坚持籍没武清侯家财与爵位,以儆效尤!”
“勋戚贪腐确实可恨。但眼下朝中局势复杂,诸多老臣与勋戚牵连甚深,若是硬逼,恐会影响国事。”在场年纪最大的范复粹连忙打圆场,“臣以为,可适当妥协,比如不籍没武清侯爵位,只罚没部分家财,以平息舆论。”
“武清侯家中藏银四十余万两,却不愿为国支借分毫,甚至在朝廷危难之际笙歌燕舞!范阁老,此等蛀虫,若不惩处,何以服众?何以解前线粮饷之急?”
见这薛国观如此一反常态且毫无退让之意,范、谢二人着实为之一惊。
考虑到这个过去趋附魏忠贤却未入阉党名录的政坛墙头草,如今已是紧紧依附于陛下。
范、谢二人随即明白。
薛国观如此做派,大概是得了陛下什么授意,方才作此咄咄逼人之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