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你不拿,我不拿,咱们还怎么进步?(两章合一)
当天夜里,紫禁城。
结束了新办火器厂的“剪彩”仪式之后,
朱由检与随行百官起驾回宫,而后大设宫宴。
以此借着新厂落成之喜,向外界释放“信号”,表明辽西彻查贪墨一事翻篇,大军过冬粮草已有着落。
临到中极殿赴宴前,
王德化利用些许空余时间,于殿后小阁之中,向朱由检报告了方才火器厂内的一切事情。
“没了吗?”
“陛....陛下?”
“朕是问你,阳武侯所提意见,只有这?”
“正是,奴婢绝无半点虚构,一切另有陈尚书和孙总兵佐证!”
因为不信任朝中官吏,所以想要让指定的勋贵外戚子弟负责?
这不扯淡吗!
谁人不知朝中官吏无人不贪,勋戚子弟尤为严重。
朱由检来回踱步,思考着其中的各种可能性。
“.....另外,孙总兵官临行前还有一言,提请奴婢代禀陛下!”王德化见朱由检神色凝重,自觉兹事体大,便不再隐瞒,“孙总兵离开前,暗中与奴婢交代,说是这阳武侯言辞举止与以往大相径庭,恐怕背后另有他人指点,还请陛下多多提防。”
“..........先前辽西军饷转运一事的查处名单,再给朕看看。”
“是——!”
王德化当即取出一本揭帖并双手奉上。
揭帖一式两份。
原本已经被送入乾清宫存档。
而王德化手中,正是傍晚前后,由东厂番役誊抄的复件,专供朱由检随手翻阅了解情况。
其上所抄录之姓名,
俱是在辽西军饷转运期间,由厂卫抓获的十余名贪墨前线军饷者。
除去因欠下各种外债,或是贷子钱到期,准备铤而走险结果被逮了个正着的倒霉蛋以外。
剩下的大部分人,都是辽西军饷转运开始后,陆陆续续主动“投案自首”的。
“抓的都是些失势已久的末等小爵,或是某几家的庶出分支......这帮人,哪怕连个样子都不愿意做下,尽用这等弃子来应付朕。”
虽说朱由检本身也不指望能查出点什么,只是把这辽西军饷转运当做一次假饵。
但既然皇帝提出要求希望能够抓住几个贪墨的勋戚子弟,还通过内阁阁臣向外界释放信号可以对重点关系稍作关照。
那只要这帮京畿勋戚还有点政治意识,就知道要陪领导把这场“表演”演完演好才对。
比如推出来几个昔日位高权重、今时行将就木的老头,主动出来承认几个大罪。
这样一来,皇帝查彻贪墨之举才能算是有了看得见的成效。
可眼下这等结果,简直就是在打他的脸!
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
任何一个政策,从制定到执行,过程中如果没有出现一点问题,那才叫出了大问题!
价值上千万的军辎、军械、粮食、军饷等补给,从京畿及各处海港起运,
经历十余日周转,方才通过天津港发往辽西。
这背后涉及到的人力调动数以万计。
涉及关键要害岗位的勋贵外戚和庶出蒙荫者,起码也得有个三位数。
如此基数之下,却只查出来这么十几个无足轻重之人.....
好歹从几个公、侯家里推几个快死的老头出来,背个千百两银子的小锅啊!
见皇帝面色有些不满,王德化主动上前讨起差事:“陛下所言甚是,前有武清侯不顾朝廷难处擅行自戕,现在朝中勋贵外戚又断然不识大体,行如此暗中媾和之事欺瞒圣上,奴婢恳请由东厂番役彻查此事!”
“.....罢了,朕只是随口一言,眼下火器厂之事更为要紧,莫要再生其他事端。”
话虽如此,
朱由检自是清楚,
让这王德化带队去查,大抵是查不出什么东西出来的。
要是厂卫有用,老薛第一次入阁论策时,为何要不惜得罪王德化,主动向彼时的崇祯建言加强厂卫?
要是厂卫有用,那为何崇祯朝一开始轰轰烈烈的厂卫督办制度没能推行下去,最后反而还是要依靠外派太监监督赋税收缴和京畿军务?
吐槽之余,
朱由检仔细核对名录人员家世脉系和爵位传承。
忽然,
他察觉到这份名录之上,所有被东厂就地缉拿的勋戚子弟,好像没有一个靖难功臣之后!
白天这帮勋戚没有正面冲自己牢骚,朱由检本身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所以在观摩之时,他才叫勋戚派一人作为代表,与王、陈、孙三人私下交谈,
以此为台阶,看对方有没有什么不适合在公开场合向自己提的要求。
而后这阳武侯,果真如提前背稿一般,说出了一连串不符合其人见识、智商、秉性的言论。
如今再看这名单组成,却有明显的切割分化之意............
难不成是想跟我商量?
亦或是……试探我对靖难勋贵们的态度?
“..........趁宴饮之前,由你去照会阳武侯,就言先前所说之事,朕允了,但考虑到各处军辎奇缺,让他们尽快拟出个名单,并托内阁票拟,交至朕手中细阅。”
.............
如此,小插曲结束后,
朱由检适才在左右近侍引路下,赶至中极殿正殿,并于山呼万岁之中登上御座。
此次宴饮分为内外两场。
所有品阶不足四品、且先前未至火器厂内观摩的京畿各处边缘衙门官员,
因其不被允许夜间进入宫禁之地,
且内廷诸监、司局仓促之间无力承担如此规模的群臣大宴,
故而只好于金水桥外,召集坊间酒家,临时设置露天夜宴,并命锦衣力士举烛照明,供其众自行饮乐。
而在中极殿内,
内阁阁臣、六部五寺、两院司监、五军都督等中枢重臣,
再加上七位勋戚代表,以及被特邀参宴的英国公、成国公两位“顶配勋贵”等,
拢共数十位“国之柱石”,
按位次高低,分居御座两侧,面朝宫殿中央而坐。
每人身前,各有一张灵巧小桌,其上放置有三五碟精致菜品,以及一白瓷酒盅。
此外,
承担今日会务之责的魏藻德、葛世振二人,
亦是被特许赐座于宴会最末共用一桌,勉强跻身在宫殿正门旁边。
二人正满脸谨慎地看着殿内一众身着红锦官服的朝阁重臣,全然不敢擅自下筷,
只是将右手稳稳放在酒盅旁,以便第一时间举起,
生怕共饮之时慢了半拍而被周围官员指摘。
“臣等再贺陛下——!”
唱报之间,
英、成、定三位国公为首的一众勋戚率先起身,
而后文武百官相继随之,纷纷双手共持高举酒盅,共同举杯遥祝御座。
朱由检以右手拇、食、中三指稳持盅杯杯身,并用左手合掌托于酒盅底部,平举向前作为回礼:
“此番成事,全赖诸位爱卿鼎力相助。”朱由检看似随意道,“今夜宴会全系朕一时兴起,无需行大宴三杯之礼,此杯此间君臣共饮作罢,诸位就无需拘谨,各自宴乐即可!”
“臣等叩谢圣恩——!”
一唱一和之后,
朱由检先行将酒饮尽,众官随之,而后再由侍宴宦官上前斟倒温热酒水。
随后,
歌舞入场、唱乐声起,
在场官员或是细观殿中舞乐,或是手捧酒水与左右同僚畅谈。
总而言之,就是没有一个人敢于动筷吃菜。
况且莫说这殿上官员。
饶是御座之上的朱由检,
在酒水饮罢之后,亦是将筷子悄声放下。
毕竟,
这光禄寺的饭菜,谁吃的下去?
皇宫之中举办的群臣宴会,一般都会指定由光禄寺负责烹饪菜肴。
面对这条“皇明祖制”,
所有出席者皆不可违抗,
但碍于这光禄寺饭菜实在难以下咽,
故而参宴之前,大小官员都会自行在家中垫肚一番,
等待就餐时,再相互推诿敬酒,
尽可能不去触碰这光禄寺出品的御膳。
否则轻则一阵恶心,重则跑肚拉稀。
“眼下正值灾年,这帮太监还敢这么糟蹋粮食.........”
虽说朱由检穿越至今,还未亲口品尝过这“京城十四大笑柄”之一的光禄寺饭菜。
但碍于这玩意在古今历史上的“赫赫威名”,朱由检实在是有些不敢动筷。
“丁绍吕。”
“奴婢在!”
听见皇帝呼唤自己,内官监总理太监(二把手)丁绍吕随即上前,并在皇帝示意下,无比恭敬地歉身上前,行至御座旁侧回话。
“按宫中用度标准,今夜中极殿小宴,以及金水桥外露天饮乐,俱由宫内开支,你算算大抵要用多少银钱?”
“回陛下,这宴会用度多寡,应是由尚膳监报内承运库开支,臣不敢妄作揣测。”
“无妨,这用度多少,自有二部内宦交接,朕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朱由检说道,“先前查阅人事情况,看你从盔甲厂签书太监,一路升至内官监总理,对这宫中情况应是接触较多。”
“那……奴婢斗胆,请问陛下是想问账面上的用度,还是实际上的用度。”
嚯!
如此直白,当真跟史书上说的一样,直言不讳!
身为穿越者,
朱由检最大的优势,就是能够利用史书记载,快速甄别自己身边的可用之人。
除去王承恩这个老生常谈的崇祯吊友之外,
另一个最为典型的正面例子,就属此刻正在朱由检御座旁恭敬回话的丁绍吕。
作为崇祯识人用人看走眼的印证之一,
这丁绍吕不仅为人严谨,而且从结局来看,算是个典型的“中立派技术官僚”。
不对皇帝愚忠,但也不会叛变,
若是放在合适岗位,未尝不能接下重任。
可惜的是,其人入宫后,便被分配到盔甲厂,从厂管太监一职开始工作。
之后调入内廷,也一直在内官监负责皇家营建工作——即太监当中的土木老哥——自始至终地位较低。
故而久久未能被委以重任,甚至连最后结局都未被记录。
“两账皆说。”
丁绍吕随即低声回话道:
“回陛下,若按实际用度,参照当前坊市之间花销,大抵二十两白银,即可办得一桌奢靡之宴。
不仅珍馐菜肴俱全,还能召得舞姬乐手助兴。
按这一耗资记账,今日殿中宴饮,所用钱财大抵不过二三千两。
可若是按往日尚膳监报送之标准....奴婢估计,可能会翻上个十倍不止。”
“嗯.......”朱由检故作沉思,而后便摆手令丁绍吕退下。
当真是直言不讳啊。
早在宴会开始前,内承运库就已将尚膳监所报费用,交至朱由检手中。
其上所记用度开支共计白银三万七千余两。
哪怕不去看具体明细,朱由检都能猜到其中用了什么借口。
比如二两一枚的鸡蛋,十两一篮的素菜,百两一柄的菜刀等等。
三万七千两,是真拿我的内帑当冤大头吗?
而朱由检方才询问丁绍吕,
其一,
是想试探这人的态度和秉性,
看其是否真如史书记载那般,醉心事务而不务虚,
哪怕在此公开场合,也敢于对皇上秉公直言。
毕竟,
朱由检身边可用的太监,并没有像丁绍吕这样,从净身入宫后就一直与“数字”打交道的“专业人士”。
其二,
他也是想借此,对着朝中内外做个姿态。
................
丁绍吕走下御座之后,
站立于御座屏风两侧、距离皇帝最近的十二监掌印太监,
皆是一脸惶恐地注意着圣上的动向,并不时与左右窃窃私语。
这宫殿又不是密室,
皇帝召见何人,说了什么话,位居屏风左右的太监们自是听得最为真切。
而在二十四衙门宦官当中,唯属这尚膳太监王之俊,面色最为凄惨。
背地里报账这事,只要开支能圆乎过去,那就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
大不了皇帝问起为什么鸡蛋二两一个,你就说是西域进贡的外域珍鸡下的蛋不就行了!
故而,
等到丁绍吕退至内官监同僚之中后,
尚膳监的一众宦官,已是恨不得上去将内官监的人从上到下全部活剥。
可就在气氛愈发焦灼之际,
本在御座旁边听候调度的王德化,
却是紧随丁绍吕步下御座,并与内承运库太监交代几句之后,再慢慢踱步到尚膳太监王之俊身前:
“王公公。”
殿上,宴会歌舞仍在继续,
但在殿后,
御座屏风左右的太监们皆是屏气凝神。
提督东厂的王德化至此,或许已经说明……
“......王公公。”王之俊好似认命一般,闭上双眼,浑身颤抖着应了王德化。
但位于王德化身后的东厂番役,却并没有上前拿人。
“王公公,陛下让我代传圣谕,此番宴会过于奢靡,但为庆贺朝中幸事,陛下特许尔等铺张浪费一次,相关开支俱由内承运库转运调度内帑支付,下不为例!”
...........................
对于这些内官太监们的吃拿卡要,朱由检决定暂不做额外处置,并叫内承运库如实报销。
皇城之中看似戒备森严,实则四处漏风。
一如后世常用东电播不播动画,来看蜗国国内是否陷入重大预警一般。
皇宫之中的一切活动,就是大明王朝的一个政治风向标。
值此辽西贪墨查处、新火器厂投产、皇宫举办群宴之际,
朱由检若是立刻处置这帮贪污宦官。
想必临到第二天,就会闹得朝野内外皆知。
个别心思缜密者,甚至会怀疑,若是圣上连些微贪腐都不能容忍,那为何对这辽西军饷转运一事却是点到即止?
真到那时,自己辛辛苦苦打好的窝岂不就废了?
觥筹交错之间,
朱由检又与场下群臣相互共饮。
这皇帝与臣子之间,虽然地位悬殊,但起码有一件事是相同的:
众人身前的那几坨光禄寺饭菜,皆是一筷未动。
.................
如此这般,
临到宴乐结束,皇帝起驾回宫。
尚膳监、光禄寺两衙太监纷纷上前,负责收拾。
对于皇帝和大臣们纹丝不动的菜肴,自是被太监们倒入泔水桶中,立刻转运出城。
而在殿门之外,
魏藻德和葛世振二人,在作揖辞别了殿中上官,终是能够稍作休息,准备离开。
“师令兄,翰林院师长已经各自离去,无需再像方才那般紧张。”葛世振稍稍伸了个腰,“不瞒你说,方才我偷偷浅尝了口,没成想这御膳之味道,着实有些....难以下咽。”
最后四个字,葛世振故意压低声音,好似在与好友分享某件乐事一般。
而端坐整场晚宴的魏藻德,此刻已经毫无任何力气与人谈趣,只想快些离开此地。
不过,
临走之前,
尚膳监的几名太监,却是突然叫住二人。
“你二人就是火器厂的监管?”
循声望去,
为首的竟是一名身着红锦官袍的宦官。
红色官袍.....莫不是尚膳监的掌印?
魏、葛二人随即歉身行礼。
“回公公,卑职魏藻德,原为翰林院修撰,现领受圣命,于火器厂内代任工部主事,行监管职责。”
“卑职葛世振,原为翰林院编修,现同魏藻德一道,于火器厂内行监管职责。”
王之俊冲稍稍点头,而后命左右太监,为二人留下些许馈赠,便转身离去。
咣当一声。
几名太监从殿侧,搬来了十来瓮还未开封饮用的窖藏酒水。
“这些都是宫内用酒,市面上能卖到二三十两一瓮,今儿个祖宗能赚得如此丰厚,二位文曲星亦有不小功劳,这几瓮还请自行处置。”
“这.......”
魏藻德略显有些不知所措。
他与葛世振二人,月俸七石半,折算银钱还不及四两。
可眼前这十来瓮酒水,随便一卖就能赚到二人数年俸禄........
一旁的葛世振,亦是随之沉默。
对于这两个还未完全步入官场的新科一甲进士,
恍惚间就得了如此一笔“巨款”,着实是有些不知该怎么办。
“您二位文曲星莫要觉得不妥,自咱大明朝开国以来,这御膳过后,宫中众人自是都要趁机捞上一笔。
且不论这酒水,
这光禄寺回回将这饭菜做的如此难以下咽,为的就是避免圣上和诸位大臣多吃,
从而就能剩料繁多,并转运城外售卖于周边农户,
这宫中餐食,对京郊农户来说可是极为珍贵的沤肥。
每次转运售卖,动辄就是成百上千两的收益。”
前方的太监,见二人好像有些犹豫,便示意向周围看。
只见二三十名太监,正手忙脚乱地搜刮着宴会残余的各类酒水、御膳。
太监的意思很明显,
在场所有人都有所参与,
而你二人留至最后,恰巧目睹一切。
若是不随之拿走些许,他们又怎能心安?
“多谢公公!”葛世振随即领会太监的意思,赶忙上前接下,并示意魏藻德赶快随自己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