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林风是被雨声吵醒的。

　　他在折叠椅上坐了一夜，后背又僵又痛，断裂过的肋骨在阴雨天里隐隐发酸。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骨痂形成进度已经跳到了百分之六十五，疼痛比昨天减轻了不少。

　　林小梅还在睡。她的呼吸比昨晚平稳，额头上的退烧贴已经干了，边缘翘起来一小角。林风替她换了新的退烧贴，又把药和水放在床头柜上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几秒，转身出了门。

　　柳园路到体育馆的公交要转两趟，他干脆走路过去。他把赵大彪给他的一件旧运动外套的帽兜拉低，沿着人行道快步穿过老城区。

　　到了体育馆，他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昨天的人数已经够多了，今天居然更多。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他压低帽兜穿过人群，从侧门的选手通道进了馆内。身后隐约传来几句“那个人是不是林风”“不会吧，穿成那样”的议论声，但他没有回头。

　　选手候场区里，赵大彪已经到了，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塑料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豆浆，腿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看到林风进来，他举起豆浆朝他晃了晃。

　　“兄弟，这边。”

　　林风走过去，赵大彪把塑料袋递给他——里面是一套衣服，黑色的速干T恤和一条深灰色运动裤，料子不算多好，但至少是新的，标签还挂在上面。还有一双运动鞋，鞋底的纹路很密，抓地力应该不错。

　　“你那身衣服都快成古董了。”赵大彪吸了口豆浆，含含糊糊地说，“我给你估了个尺码，你试试，不行我拿去换。”

　　林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T恤，沉默了一秒，然后接过袋子。“多少钱？等比赛打完——”

　　“打住。”赵大彪把豆浆杯往桌上一放，圆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正色，“等你拿了冠军，请我吃顿好的就行。现在别跟我提钱。”

　　林风没有再说什么。他去卫生间换了衣服，黑色T恤有点宽松，但料子透气，活动起来比原来那件硬邦邦的旧衣服舒服多了。运动鞋的尺码刚刚好，鞋底软硬适中，上擂台不会打滑。他把旧衣服叠好塞进背包里，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虽然还是瘦，但至少不再像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了。

　　回到候场区，他发现赵大彪旁边多了一个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生，扎着高马尾，穿着一件印有“青城武道论坛”字样的蓝色马甲，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和一个记事本。她看到林风走过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林风你好，我是青城武道论坛的实习记者陈小雨，能耽误你几分钟吗？”她的语速很快，马尾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甩一甩的，“昨天你一招击败赵虎的视频在我们网站上播放量已经破了十万，读者对你的打法非常好奇。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不好意思，比赛前不接受采访。”赵大彪站起来，挡在林风前面，笑眯眯地但是很坚决地伸出手拦住了陈小雨，“小雨姐，等他打完今天的比赛再说。”

　　陈小雨不甘心地把录音笔往前递了递：“就问一个问题——林风选手，昨天你那一下，是提前知道赵虎膝盖有伤，还是现场看出来的？”

　　林风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问得很准，比论坛上那些骂他“专攻旧伤胜之不武”的评论要准得多。但他只是摇了摇头，绕过她走向休息区的角落。陈小雨还想追上去，被赵大彪用他厚实的身板挡了个严严实实。胖子岔开话题开始跟陈小雨聊论坛数据，什么日均访问量、用户留存率，硬是把一个体育记者聊成了产品经理。

　　林风在角落里坐下，抬头看向候场区墙上的电子屏幕。屏幕正在滚动播放今天各组第二轮的对阵表。上午九点，第三组，第二场——林风对阵李岩。李岩的名字后面跟着一组数据：灵力值9，主修功法《玄甲功》，战绩一胜零负。灵力值9，比昨天报名表上的10降了一点。林风皱了皱眉。不是李岩的灵力值真的降了，而是赛前公示的数据更新了更精确的检测结果。9点和10点在实际战力上的差别微乎其微，但数字上的变化意味着李岩的实力比他昨晚预估的要略低一些。

　　“你注意到了？”赵大彪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的豆浆换成了手机。他压低声音说，“李岩的灵力值数据今天早上被修正了，从10改成了9。论坛上有人说他赛前刻意压制了灵力波动，让检测仪读高了，想吓退第一轮的对手。结果第一轮他的对手是个灵力值7的新人，根本不用吓。所以今天才被重新检测修正。”

　　林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不管李岩是9还是10，都不影响他昨晚制定的战术——因为对付李岩，靠的从来不是灵力值的硬碰硬。

　　“还有一件事，我刚打听到的。”赵大彪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今天来看你比赛的观众比昨天多了三倍。看台上有好几个武馆的馆主，还有武道协会的人。他们不是来看李岩的——李岩打了两年预选赛也没人专门来看他。他们是来看你的。”

　　“看我什么？”

　　“看你到底是真的会打，还是真靠运气。”赵大彪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给林风看，上面是武道论坛的热帖排名，前三全部跟林风有关——第一名是昨天那个逐帧分析帖，已经盖了上千楼；第二名是“林风对李岩胜负预测”的投票帖，押李岩赢的占了六成；第三名标题很短，只有四个字：运气还是实力？

　　林风退出论坛页面，关掉手机，闭上眼睛靠在墙上。他不需要看论坛，也不需要听观众的议论。他只需要回忆昨晚在系统上反复模拟过的那些数据。《玄甲功》，灵力护甲覆盖率百分之九十二，未覆盖区域：后颈、腋下、脚踝内侧。被动型格斗风格，反击前有零点四秒的蓄力准备期。横向移动速度慢，转向需先调整重心，反应时间比同级别攻击型武者慢零点五秒以上。最关键的——防守三连后必出右直拳反击，出拳前左肩会先沉半寸，这个预动连李岩自己都不知道。

　　这些数据在他脑海中排列成一条清晰的战术链。只要按照这条链走，胜算会很大。但如果出了任何一点偏差——灵力护甲的强度比他预估的高，或者那个防守三连的习惯性动作是李岩故意放的诱饵——结果就会反过来。这就是数据化打法的弱点：数据永远是基于过去的样本推测未来，而人不是机器，人会变招，会临场发挥。

　　九点整，广播响了。

　　“第三组第二轮，林风对李岩，请双方选手到三号擂台准备。”

　　林风睁开眼睛，站起身。赵大彪把一瓶拧开的矿泉水递到他手边，他接过去喝了两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然后把水瓶还给赵大彪。

　　“兄弟，”赵大彪在他身后喊了一声，“打完之后我请你吃火锅。”

　　林风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这是他这两天来第一个称得上“笑”的表情。然后他转过身，朝三号擂台走去。

　　擂台周围已经围满了观众，比昨天多出好几圈。看台上有人在喊“铁壁加油”，也有人在喊“林风再秒一个”，两种声音混在一起，谁也比不过谁。林风走上擂台，雨声被体育馆的穹顶隔绝在外，只剩下闷闷的回响。擂台另一侧，李岩已经到了。

　　铁壁李岩站在擂台对面，个子不高，但体型极其敦实。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脖子几乎和脑袋一样粗，双臂自然垂在身侧，小臂上的肌肉像拧紧的钢缆。他的站姿很稳，双脚分开略宽于肩，重心下沉，整个人像一尊钉在擂台上的铁塔。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沉稳，看着林风的时候没有轻蔑，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审慎的打量。

　　林风注意到李岩的站姿和昨天视频里略有不同——左脚比平时向外多开了两度，重心比平时低了不到一厘米。这些微调在别人眼里根本看不出来，但在他的系统界面上，李岩的三维网格模型正在实时更新，旧数据的偏差值被一点一点修正。这意味着李岩也在为他做专门的准备，调整了自己的防守姿态。

　　裁判走上擂台，举手示意双方就位。今天的裁判还是马文忠，依旧是那身黑色裁判服，依旧是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但在林风走上擂台的那一刻，马文忠看了他一眼——不是看选手的那种例行公事的扫视，而是比昨天更加意味深长的一瞥。这一瞥很短，短到周围任何人都没有注意到，但林风注意到了。他想起凌晨档案馆二楼亮着的灯，想起马文忠对着手机说出“眼睛”两个字的口型，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但他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杂念压下去，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个对手身上。系统界面上，李岩的弱点标注已经更新到了最新版本，红色十字准星稳稳地锁定在他左肩的位置上。

　　“双方准备。”马文忠举起右手。

　　李岩摆出了防御姿态——双臂交叉护在胸前，重心下沉，膝盖微屈，标准的玄甲功起手式。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像一面盾牌在等待撞击。

　　林风没有摆任何起手式。他就那么站着，双臂微垂，呼吸平稳，整个人看起来松松垮垮的。

　　看台上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昨天他也是这个姿势，然后一招秒了赵虎。

　　马文忠的右手在空中停了一拍，目光在两个选手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哨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