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子时。急促拍门声惊醒。披衣出视,见一汉子背一妇人,妇人面白如纸,汗出如油,双手捂腹,呻吟不止。急引至内室,问之,曰饭后突发上腹剧痛,呕吐数次。诊其脉,弦紧如刀,触其腹,硬如石板,拒按。此乃“厥心痛”,今之“肠痈”重症也。病家哭求,言妇人已有六月身孕。我心头一沉。治,恐伤胎;不治,母子俱危。忽忆《金匮要略》:“肠痈者,少腹肿痞,按之痛……大黄牡丹汤主之。”然方中大黄、芒硝峻烈,桃仁、丹皮活血,皆妊妇所忌。踌躇间,妇人痛极晕厥。猛想起《南山本草》载:“鬼针草,苦寒,清热解毒,活血消肿,治肠痈腹痛,孕妇慎用,然危急时可权衡。”或有生机?急令小芸取后院新鲜鬼针草全株,捣汁灌服。又以银针急刺足三里、阑尾穴、内关。半时辰后,妇人痛稍缓,脉稍和。天将明时,泻下黑秽粪水数次,痛大减。保得母子平安。病家叩首泣谢。我扶之,汗透重衣。方知:临证如临敌,瞬息万变。经典是舟,经验是桨,而决断之勇,在乎一心。
三月十五,子时。
月正圆,清辉如霜,透过窗纸,在书房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我伏在案上,就着油灯,正对照白日新阴干的赤铃草切片,与《南山本草》的图文,做最后校核。赤铃草片已干透,色泽转为暗红,异香内敛,触手坚硬,药性凝定。我小心拈起一片,在灯下细看,纹理清晰如血脉,边缘微卷,有蜡质光泽。是上品。
正凝神间,忽闻——
砰!砰!砰!
拍门声骤起,在寂静的深夜里,如惊雷炸响。不是寻常叩门,是手掌重重拍在门板上,又急又猛,带着一种濒死的恐慌。
我心头剧跳,搁下草药,疾步出书房。小芸也已惊醒,披衣从厢房出来,脸色发白。
“我去。”我示意她留在内院,快步走向前堂。
拍门声还在继续,夹杂着一个汉子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喊叫:“大夫!开门!救命啊!”
我拔开门闩,刚拉开一条缝,一股巨大的力量便将门撞开。一个壮年汉子冲进来,浑身汗湿,在月光下冒着热气。他背上负着一个妇人,妇人软软地趴着,头歪在汉子肩头,长发披散,遮住了脸。
“大夫!救我媳妇!”汉子双眼赤红,声音发颤,“她、她肚子疼,疼得要死了!”
“快进来,放下!”我急引至内室诊床。
汉子小心翼翼将妇人放下。油灯移近,我看清妇人面容——约莫二十五六岁,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额上、鬓角、颈间,汗珠密布,在灯光下油亮亮的,不是热汗,是那种濒危的、冰冷的油汗。她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嘴唇咬得发白,双手死死捂着上腹,身体蜷缩如虾,不时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个疼法?”我一边问,一边去探她额头。额冷,汗黏。
“晚饭后……忽然就疼,”汉子语无伦次,“先是上腹,像有刀在里面绞,吐了三四回,吐的都是饭食酸水。后来疼得更凶,满床打滚,我、我背着她跑了三家医馆,都说……都说没法治,让准备后事……我、我听说济世堂林大夫善治急症,就……”
“伸手,诊脉。”我示意汉子扶起妇人的手。
妇人的手冰凉,指尖发青。我三指搭上腕脉。脉象——弦紧如拉满的弓弦,又像手指按在刀刃上,硬,紧,数,搏动剧烈。这是实痛、剧痛之脉。
“肚子让我看看。”我轻轻去挪她捂腹的手。
“别碰……疼……”妇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身体猛地一缩,双手捂得更紧。
“娘子,让大夫看看,看了才能治。”汉子含泪劝道,用力掰开她的手。
我掀起妇人衣襟,露出腹部。只见上腹微微隆起,皮肤绷紧,在灯光下隐隐发亮。我用手轻轻一按——触手坚硬如石板!按压的瞬间,妇人“啊”地惨叫,身体弓起,冷汗迸出。
拒按,硬满。这是“腹膜刺激征”。再移手按向右下腹——麦氏点处,妇人惨叫更甚,双腿蜷缩。
是肠痈。西人称“阑尾炎”,中医称“肠痈”,湿热瘀毒壅滞肠腑,气血缠阻,酿化成脓。症见少腹肿痞,疼痛拒按,发热恶寒,脉弦紧数。此症凶险,若脓成不泄,可溃破入腹,成“腹痈”,危在旦夕。
“此前可曾发热?恶寒?”我问。
“有……有,”汉子回忆,“昨儿就说身上发冷,头疼,以为是着凉,喝了碗姜汤。今儿倒不冷了,就是疼……”
恶寒发热,是表证未解,邪已入里。脉弦紧,腹硬痛拒按,是湿热瘀毒内结,腑气不通。已成脓矣。
“大夫,能治吗?”汉子声音发抖,眼巴巴看着我。
我沉吟。肠痈重症,当用大黄牡丹汤,泄热破瘀,散结消肿。方中大黄、芒硝峻下热结,桃仁、丹皮活血祛瘀,冬瓜子排脓散结。但……
“尊夫人……是否有孕在身?”我看着妇人微微隆起的小腹,沉声问。
汉子一愣,随即脸色大变,扑通跪下:“大夫明鉴!我媳妇……有六个月身孕了!求求您,救救她们母子!”
我心一沉,如坠冰窖。果然。孕六月,胎已成形。大黄牡丹汤中,大黄、芒硝峻下,恐伤胎气,引动胎元;桃仁、丹皮活血,更易致胎动不安,甚或堕胎。用此方,是救母伤子;不用此方,脓溃腹中,母子俱亡。
两难。真正的两难。
冷汗,从我后背渗出。我见过师父治肠痈,用大黄牡丹汤,效如桴鼓。可师父从未治过孕中肠痈。医书有云:“有故无殒,亦无殒也。”意思是,有病则病受药,未必伤胎。但那是理论。临到真人,谁不胆战?
“大夫……”汉子见我沉默,眼中希望一点点熄灭,转为绝望的灰败,“您……您也没法子吗?我……我给您磕头了!”说着,就要以头抢地。
“别!”我拦住他,脑中念头飞转。经典是舟,载我渡河。可此河有暗礁(孕妇),舟大难转。经验是桨,助我前行。可我经验尚浅,从未划过这般险滩。
怎么办?用大黄牡丹汤,减其剂量,缓其峻烈?可肠痈脓成,非峻剂不能泄。若药力不逮,脓溃腹中,一样是死。不用此方,另寻他法?有何法可代?
我盯着妇人痛苦扭曲的脸,她双手又无意识地捂向小腹,那微微的隆起,是一个正在生长的生命。母子两条命,系于我手。
时间,一分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妇人呻吟渐弱,气息渐微,冷汗却更多,脸色从白转青,是痛极将脱之象。
不能再等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中忽如电光火石,闪过《南山本草》中的一页。是“鬼针草”条。其文曰:“鬼针草,又名鬼钗草、盲肠草。苦寒,清热解毒,活血消肿。治肠痈腹痛,疔疮肿毒。孕妇慎用,然肠痈危笃,腹痛欲绝时,可取鲜草捣汁,和蜜灌服,或可挽回。用量宜轻,中病即止。”
鬼针草!后院墙角就有!去年秋,我见其果实如针,能粘人衣,嫌其碍事,本想除去。师父说:“此草虽贱,却是一味好药,清热解毒,治腹痛有奇效。留着吧。”便留了一片。不想今日,竟成救命稻草!
“小芸!”我猛地睁眼,急声道,“去后院东北墙角,采鬼针草,要全株,带根,越多越好,快!”
小芸应声飞奔而去。我又对汉子道:“扶稳尊夫人,我要下针止痛。”
取出针囊,银针在灯下闪着寒光。取穴:足三里(膝下三寸),阑尾穴(足三里下一寸),内关(腕横纹上二寸)。此三穴,通腑止痛,缓急解痉。针入,行泻法,强刺激,捻转提插。
妇人身体颤抖,但呻吟稍缓。留针。
小芸已采回大把鬼针草。草高二尺,茎紫褐色,有棱,叶羽状深裂,边缘有锯齿,顶生头状花序,果实如黑色细针,正是鬼针草无疑。我接过,取全株,去枯叶,洗净。放入石臼,加凉开水少许,用石杵急速捣烂。草汁墨绿,气味辛烈苦涩。
“取蜂蜜来!”
小芸取来蜂蜜。我舀一大勺,与鬼针草汁调和,化开浓稠的苦涩。
“灌下去。”我将药碗递给汉子。
汉子扶起妇人,撬开牙关。妇人已半昏,牙关紧咬。汉子用筷子撬开缝,我将药汁小心灌入。药汁极苦,妇人喉头滚动,欲呕。我急按她内关穴,助其压下。大半碗药汁,艰难灌下。
灌完药,起针。我将余下的鬼针草,捣烂成泥,敷在妇人右下腹疼痛最剧处,用布带固定。草泥清凉,或可外泄热毒。
然后,便是等。
诊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偶尔的噼啪,和妇人渐渐粗重的呼吸。汉子蹲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妻子,双手紧握,青筋暴起。小芸站在门边,大气不敢出。我坐在椅上,三指仍搭在妇人腕间,感受着那弦紧如刀的脉象,一下,一下,搏动着,也搏着我的心。
一炷香。脉象未变,疼痛依旧。妇人额上冷汗更多,呻吟断续。
两炷香。脉象似乎……没那么紧了?像紧绷的弦,松了一丝。妇人眉头,稍稍舒展了些。
三炷香。妇人喉咙里忽然“咕噜”一声,接着,身体一弓,“哇”地吐出一口。不是饭食,是墨绿色的、混着药汁的黏液,腥臭扑鼻。
吐完,她长长舒了口气,睁开了眼。眼神初时茫然,渐渐聚焦,看向床边的丈夫,又看向我。
“疼……好像……好些了……”她声音微弱,但清晰。
汉子喜极而泣,握住她的手:“娘子!你醒了!你觉得怎样?”
“还是疼……但不像刚才……像刀绞了……”妇人断断续续,“肚子里……咕噜噜响……”
肠鸣!是腑气将通之兆!我心头一松,急诊其脉。弦紧之象大减,转为弦滑,搏动也缓和了许多。腹部触之,仍硬,但拒按减轻。
“扶她起来,慢慢走动。”我对汉子说。
汉子扶起妇人,在室内缓缓踱步。走了十几圈,妇人忽然捂腹,急道:“要……要出恭!”
我忙让小芸扶去后院茅房。片刻后,小芸回禀:“拉了好些,先干后稀,黑乎乎的,味道极臭。”
泻下黑秽,是湿热瘀毒外排。佳兆!
妇人回屋后,神色明显松快,腹痛大减,已能安坐。脸上有了些许血色,冷汗也收了。我让她躺下,再次诊脉。脉弦滑,已无紧象。腹部按之,柔软许多,仅右下腹仍有轻度压痛。
“险关已过。”我长舒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浑身衣衫,从里到外,已被汗水浸透,冰凉地贴在身上。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大夫!您是我全家的恩人!”汉子又要跪,我忙扶住。
“还未全安。”我肃然道,“肠痈虽缓,余毒未清,且胎元需固。我开个方子,需连服七日。”
我提笔,斟酌。鬼针草虽暂缓其急,但力薄,需加味。然孕妇用药,仍须慎之又慎。想起《金匮要略》有“当归芍药散”,治妊娠腹痛,养血疏肝,健脾利湿。或可化裁。
开方:当归三钱,白芍六钱,川芎二钱,白术四钱,茯苓四钱,泽泻三钱,黄芩三钱,金银花五钱,连翘五钱,蒲公英五钱,甘草二钱。此方养血安胎,清热利湿,解毒散结。去掉了活血峻烈的桃仁、丹皮,攻下的硝、黄,以平和之剂,清余毒,固胎元。
“此方服七日,日一剂。饮食务必清淡,糜粥为主,忌油腻、生冷、发物。七日后来复诊。”我将方子交给汉子,又包了些安胎的艾叶、砂仁,嘱其煎水代茶。
汉子千恩万谢,摸出钱袋,要将所有铜钱倒出。我按住他的手:“诊金二十文,药费按方收取。多余的钱,留给你媳妇买些营养之物。她病后体虚,又怀有身孕,需好生将养。”
汉子含泪收了钱,背着已能行走的妻子,一步三回头地去了。走到门口,天边已泛起蟹壳青。晨风清冷,带着露水的气息。
我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久久伫立。
“师兄,天快亮了,您去歇会儿吧。”小芸轻声道。
我摇摇头,回到诊室。灯油将尽,火焰跳动。我坐下,看着方才慌乱中未来得及收拾的石臼,里面还有捣烂的鬼针草残渣,墨绿的颜色,苦涩的气味,提醒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夜。
肠痈。孕妇。鬼针草。死里逃生。
若非《南山本草》中有此记载,若非师父当年留草,若非我今夜正好在校核此书……那妇人,那未出世的孩子,此刻恐怕已阴阳两隔。
医者临证,如将军临阵,瞬息万变。经典是舟,载你渡河,但河有险滩暗礁,舟大难调。经验是桨,助你前行,但桨短力弱,难敌风浪。而最终,在那一刻,决定用何药、刺何穴、救何人的,是医者那一刻的“心”。
是仁心,让你见死必救,哪怕风险重重。
是慧心,让你在浩如烟海的医籍中,想起那不起眼的一页,那株墙角贱草。
是决心,让你在千钧一发之际,敢于用“孕妇慎用”之药,权衡利弊,险中求安。
是定心,让你在施治后,能静观其变,稳如磐石。
四心俱全,方能在生死一线的战场上,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而我,今夜,算是初尝此中滋味。
后怕吗?后怕。若鬼针草无效,若妇人胎动,若……我不敢想。
但值得吗?值得。看到妇人睁开眼的瞬间,看到汉子眼中重燃的希望,听到那声“疼好些了”,一切都值得。
医者之道,便是如此吧。在一次次与死神的拔河中,用所学,所用,所悟,加上那一点不可或缺的勇气和决断,去抢夺生命,去创造奇迹。
这条路,布满荆棘,也开满鲜花;充满风险,也充满意义。
我深吸一口气,铺开纸,提笔记录今夜医案。笔尖沉稳,将病症、辨证、用药、转归,一一记下。尤其详述鬼针草之用法、用量、注意事项。此案特殊,当为后世鉴。
写罢,搁笔。窗外,天色大亮。金红的朝霞,染红了东方的天空。鸟雀啁啾,街市渐醒,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吹熄灯,走到院中。晨光温暖,照在身上,驱散了夜的寒气和惊悸。墙角那丛鬼针草,被我采去了大半,显得有些稀疏。但根还在,雨露滋润,阳光照耀,很快又会长满。
草木如此,人亦如此。
病痛如风雨,摧折人身。但生命顽强,医者仁心,便是那风雨中的屋檐,那绝境中的生机。
只要根在,希望就在。
我转身,回到堂屋。
济世堂的门,该开了。
而我,已准备好。
迎接新一天的病痛,也迎接新一天的希望。
下章预告:第三十四章孕妇复诊
七日后,那对夫妻复诊。妇人面色转红润,腹痛已无,胎动安稳。诊其脉,滑而和缓,舌淡红苔薄白。此湿热已清,胎元得固。我予安胎饮加减,嘱其善自调养。夫妻临别,汉子从怀中取出一双虎头鞋,粗布红绸,针脚细密:“林大夫,这鞋……是我娘连夜做的,给、给未来的小师弟或小师妹……”我怔然,推辞不过,收下。是夜,对灯看那虎头鞋,针针线线,皆是淳朴心意。忽觉肩上担子,不止是济世堂,不止是医术传承,更是这满城百姓沉甸甸的托付与信赖。医者一命,系着千家万户的悲欢。路更长,责更重,心却更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