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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清明采药

  三月初三,清明。晨起薄雾,我背篓入南山。山道泥泞,草木萌发。至旧年采紫参处,见其已生新叶,嫩紫可喜。又采茵陈、白茅根、蒲公英、车前草诸般春草。忽于崖畔见一株奇草,叶如竹,花如铃,色赤如火。忆《南山本草》有载:“赤铃草,生于绝壁,三载一花,性大热,可回阳救逆,然有毒,用量不过三分。”小心采之,根如人形,有异香。归而制之,晒干研末,贮以瓷瓶。是夜,灯下读《本草》,忽有所悟:四时草木,各秉天地之气。春生者多升发,夏长者多蕃秀,秋收者多敛降,冬藏者多沉潜。用药如用兵,知天时,明地利,识物性,方能制胜。医道之妙,在顺其自然。

  三月初三,清明。

  寅时末,天还墨黑着。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带着草木萌发气息的晨风扑面而来。院中那棵老槐树,枝头已爆出米粒大的新芽,在熹微的晨光里,毛茸茸的,像笼着一层淡绿的雾。东边天际,有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正慢慢晕染开来。

  我起身,净面,束发,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短褐,脚上是刘家娘子送的新布鞋。鞋底纳得厚实,走在青石上,悄无声息。背上竹篓,篓里放着小药锄、短柄镰刀、布袋、麻绳、水囊,还有一包昨夜烙的干饼,两个煮鸡蛋。

  “师兄,这么早?”小芸揉着眼从厢房出来。

  “今日清明,上山采药。”我系好篓带,“堂里就交给你了。若有急症,去东街回春堂请徐师伯,或去西市保和堂找赵大夫,都已说好。”

  “嗯,师兄放心。”小芸点头,又递来一件旧夹袄,“山里凉,露水重,披上吧。”

  我接过夹袄,是师父的旧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厚实。有股淡淡的、熟悉的药香和阳光混合的味道。心头一暖,又有些酸。

  “走了。”

  推开济世堂的后门,走进微明的、湿润的晨雾里。

  街巷还沉睡着。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湿,泛着幽暗的光。偶尔有早起挑水的汉子,扁担吱呀呀响着,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更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悠长,清越,划破这黎明前的寂静。

  出了南门,便是郊野。雾气更浓了,乳白色的,流动的,笼着田畴、树木、远处的山峦。麦田已返青,绿油油一片,在雾中朦胧如海。田埂上,野草顶着露珠,嫩生生的,踩上去,软软的,滑滑的。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有青草的甜,有远处河水淡淡的腥气,混在一起,是春天独有的、生机勃勃的味道。

  南山在城南十里。说是山,其实是一道绵延的丘陵,不高,但林木蓊郁,沟壑纵横,盛产药材。师父在时,每年清明、端午、重阳,必带我上山采药,识草木,辨性味。他说,医者不识药,如将不识兵,纵有良方,难建奇功。

  路渐陡,雾渐薄。日头从东山后爬上来,金红的一轮,不刺眼,温温柔柔的,将雾气染成淡金色,丝丝缕缕,在林间流淌。鸟醒了,在枝头跳跃,啾啾喳喳,唱着些不成调的歌。路边的草木,沾着露水,亮晶晶的,每一片叶子都舒展着,饱含着汁液,仿佛轻轻一掐,就能迸出绿色的血来。

  我放慢脚步,目光在草丛、石缝、树根处逡巡。

  清明时节,百草萌发,正是采药的好时候。春草得天地生发之气,药力清轻上行,宜解表透邪,清热利湿。茵陈蒿,此时最嫩,清热利湿退黄,是治黄疸要药。看,那一片灰绿色的、叶如松针的,就是。我蹲下,用小药锄小心连根挖起,抖去泥土,见其根细而白,有辛香。放入布袋。

  白茅根,甘寒,清热利尿,凉血止血。田埂水边,一丛丛的,叶片如剑,中抽白穗。挖出其根,洁白如玉,节节相连,嚼之甘甜。采之。

  蒲公英,苦甘寒,清热解毒,消肿散结。路边随处可见,黄花灿烂,叶如锯齿,折断有白浆。采其全草,花叶皆有用。

  车前草,甘寒,利水通淋,清肝明目。叶片肥大,贴地而生,穗状花序如鼠尾。采之。

  还有紫花地丁、鱼腥草、马齿苋……一路走,一路采,布袋渐渐鼓胀起来,散发着混合的、清苦的草药香气。竹篓背在肩上,沉甸甸的,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泥土沾了手,草汁染了指,额上出了汗,山风一吹,凉丝丝的,畅快。

  行至半山,有一片向阳的缓坡,乱石嶙峋,杂草丛生。我记得,去岁深秋,与师父在此处,采到过一株老山参,虽不大,但须长芦碗密,是难得的野山参。师父当时抚着参须,说:“参得土气之厚,禀坤土之德,大补元气,复脉固脱。然物老成精,采之当慎,留其子,不绝其种。”

  我拨开枯草乱石,仔细寻找。果然,在几块大石缝隙的腐殖土中,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几茎紫红色的嫩茎,顶着羽毛状的复叶,在晨风中微微颤动。是老参发出的新芽。我心中一喜,蹲下身,屏住呼吸,用小药锄轻轻拨开周围的泥土。

  参根深入地下,须根如网。我极小心地,顺着主根,一点点清理泥土,生怕碰断一根须。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才将这株参完整取出。主根如小儿臂,粗壮坚实,皮色黄褐,横纹紧密,顶端芦碗层层叠叠,如年轮,记载着岁月。须根细长柔韧,密布珍珠点。是好参,看芦碗,至少二十年以上。

  我对着参,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心中默念:“草木有灵,济世活人。今取汝身,非为私利,愿助病者,起死回生。”然后用苔藓裹了,放入特意备好的木匣。这是规矩,师父教的。采参如请神,需诚,需敬,需留有余地。我在原处埋下几粒参籽,覆上土,压实,愿其再生。

  收了参,日头已高。雾气散尽,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悠悠地飘。山林彻底醒来,鸟鸣更欢,各种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洒在绿毯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随风晃动。

  我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取下干粮和水囊。饼是昨夜烙的,有些硬了,就着山泉水,慢慢嚼着。鸡蛋剥了壳,蛋白嫩,蛋黄香。吃饱喝足,浑身暖洋洋的,靠在石上,看天,看云,看满山新绿。

  山风吹过,林涛阵阵,如海潮起伏。远处传来溪流潺潺的水声,清脆悦耳。闭目倾听,仿佛能听见草木拔节、虫蚁爬行的细微声响。这天地,这山川,这草木,自有一股磅礴又宁静的生命力,在无声地涌动,生长。

  心中的那些担忧、空落、怅惘,在这浩瀚的自然面前,似乎被稀释了,冲淡了。师父常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医道亦是自然之道。草木有性,四时有气,人亦秉天地之气而生。治病,不过是调和阴阳,使之归于自然平衡罢了。

  休息片刻,我背上竹篓,继续向上。山顶有绝壁,常年云雾缭绕,据说生有奇花异草,寻常人难至。我今日,想上去看看。

  路越发难行。几无路径,全靠攀援。扯着藤蔓,踩着石缝,手足并用。荆棘划破了手背,石棱硌疼了脚掌,汗水湿透了衣衫。但我心里却有一股莫名的劲儿,推着我向上,再向上。

  仿佛,登上那绝顶,便能离天更近些,离师父说过的“道”,更近些。

  午时,终于登上崖顶。眼前豁然开朗。崖顶不大,方圆数丈,怪石嶙峋,石缝间积着薄土,生着些低矮的、奇形怪状的松树和灌木。风很大,呼啸着,吹得人衣袂猎猎,几乎站立不稳。但视野极好,俯瞰山下,田畴如棋盘,城池如积木,河流如白练,尽收眼底。天地浩大,人如芥子。

  我稳了稳心神,开始在崖顶搜寻。目光掠过每一处石缝,每一丛杂草。

  忽然,在背阴一处极狭窄的石罅里,一抹灼目的赤红,抓住了我的眼睛。

  我心头一跳,小心靠近。只见那石缝中,挣扎着生出一株奇草。高约半尺,茎秆碧绿如玉,坚硬挺直。叶片狭长,对生,状如竹叶,但更厚实,边缘有细密锯齿。顶端,开着一朵花。那花形如倒挂的铜铃,仅有一朵,孤零零的,却红得惊心动魄!不是普通的红,是火焰般的赤红,是鲜血般的艳红,是夕阳燃烧到极致的那种红。花瓣厚实,有蜡质光泽,在阳光下,仿佛在流动,在燃烧。

  赤铃草!

  我脑中蓦地闪过《南山本草》中的图文记载。一模一样!叶如竹,花如铃,色赤如火。生于绝壁,三载一花。性大热,可回阳救逆,然有大毒,用量不过三分,过则令人狂躁,血热而亡。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没想到,真让我寻到了!此物可遇不可求,三载一花,花期极短。今日清明,正是其花时。若晚来一日,花谢了,药性大减,便难寻了。

  我屏住呼吸,跪下身,仔细观察。石缝极窄,仅容一指。泥土稀薄,草根深深扎入石隙深处,与岩石紧紧纠缠。不能硬拔,否则根断,药性流失。

  我从篓中取出短柄小镰刀,又取出一段麻绳,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系在旁边一株矮松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身体探出崖边,悬在半空,一手扣住石棱,一手持镰刀,去清理草根周围的碎石泥土。

  山风在耳边呼啸,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我全身绷紧,额头渗出冷汗,但手极稳。一点,一点,刮去泥土,露出草根。

  根是奇特的。主根粗短,分出许多须根,盘根错节,深深嵌入石中。最奇的是,主根的形状,竟隐约如一个盘坐的小人,有头,有躯干,有四肢!这就是“人形根”,是赤铃草中的极品,药力最强,也最难得。

  我更加小心,用镰刀尖,轻轻撬动岩石缝隙,松动土壤。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才将整株赤铃草,连同它那完整的人形根,完好无损地取了出来。

  根离土的刹那,一股奇异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非兰非麝,似檀似桂,又带着一丝辛辣,直冲脑门,令人精神一振。我赶紧用准备好的、内衬油纸的布袋,将其小心装好,扎紧袋口,那股异香才被隔绝大半。

  将布袋放入竹篓最底层,用其他草药盖好。我才松了口气,发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和山风吹得冰凉。但心中,却是一片滚烫的喜悦。

  得了此草,不虚此行!

  日头偏西,该下山了。我收拾好工具,背起沉甸甸的竹篓,沿着来路,小心下行。上山难,下山亦不易。腿脚发软,步步惊心。但心里是踏实的,篓中是满的,怀里那株赤铃草,像揣着一团火,温暖着胸膛。

  回到济世堂,已是酉时。晚霞满天,将门前的青石路染成暖暖的金红色。

  “师兄回来了!”小芸迎出来,看到我满身泥土、衣衫划破的狼狈样子,吓了一跳,“哎呀,怎么成这样了?快进来洗洗,饭在锅里热着呢。”

  我将竹篓放下,先取出那株赤铃草,拿到书房。在灯下,细细观看。

  白日里看得匆忙,此刻在稳定的灯光下,更觉其神异。茎叶碧绿欲滴,那朵赤铃花,红得仿佛要滴下血来,灯光一照,花瓣内似乎有隐隐光华流动。人形根更是栩栩如生,眉眼依稀可辨,异香扑鼻,经久不散。

  果然是天地灵物。

  我按照《南山本草》所载之法,先将全草用山泉水轻轻洗净,不伤根须。然后,置于阴凉通风处,晾去表面水气。待稍干,取根茎部分(花毒性太烈,寻常不用),用竹刀切成薄片。竹刀为的是不染铁气,以免影响药性。切片薄如蝉翼,在灯光下呈半透明状,纹理清晰。

  切好的赤铃草片,铺在竹筛上,放在书房通风处阴干。不能日晒,晒则香气散,药性减。需慢慢阴干,存其辛热峻烈之性。

  忙完这些,已是戌时。匆匆吃了晚饭,沐浴更衣。手上被荆棘石棱划出的血痕,火辣辣地疼,但心里是满的。

  夜深人静,我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着《南山本草》,旁边是今日采摘的其他草药样本。茵陈的辛香,白茅根的甘甜,蒲公英的微苦,车前草的淡腥,还有那若有若无的、赤铃草的奇异辛香,混合在一起,是药房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我翻开《南山本草》,找到“赤铃草”一条,与眼前实物两相对照,图文吻合,描述精准。又翻看其他今日所采草药,茵陈、白茅、蒲公英、车前……其性味、功效、采摘时节、加工方法,书中皆有详载,与师父平日所教,大同小异,但多了许多山野郎中的经验之谈,尤其是一些偏方、验方,是经方典籍中少见,却往往有奇效。

  看着看着,忽有所悟。

  师父授我医理,重在辨证,重在方剂配伍,是大道,是根基。如建屋之梁柱,不可或缺。而这《南山本草》,则详于识药,详于草药单方、地方用法,是补充,是枝叶。梁柱与枝叶结合,方能构成完整的医道之树。

  而今日山中一行,亲见百草萌发,亲采诸药,更让我对“药”之一物,有了血肉鲜活的认知。药不是医书上冰冷的文字,不是药柜里干燥的切片。它是山野间迎风摇曳的绿意,是石缝中挣扎求生的顽强,是凝聚了日月精华、山川灵气的生命结晶。知其形,识其性,感其气,用起来,才能得心应手,才能与天地之气相应和。

  《内经》云:“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春草得生发之气,故多能疏风解表,透邪外出。如薄荷、荆芥、防风。夏草得蕃秀之气,多能清热解暑,化湿利水。如荷叶、藿香、滑石。秋草得敛降之气,多能润燥止咳,收敛固涩。如沙参、麦冬、五味子。冬草得闭藏之气,多能温阳补肾,填补精髓。如附子、肉桂、地黄。

  四时草木,各秉天地之气。用药如用兵,须知天时(四时气候),明地利(产地环境),识物性(药性归经),察人情(病人体质),方能配伍成方,攻补得宜,取得疗效。

  医道之妙,不在炫奇,不在用药之险怪,而在“顺其自然”四字。顺天地四时之气,顺人体阴阳之性,顺病情表里之机。以自然之药,治自然之病,调自然之身。

  想到此,心中豁然开朗。月余来独守空堂的彷徨,对师父的深切思念,似乎都在这宁静的春夜,在这淡淡的药香中,得到了某种安放和释然。

  师父教我以医理,授我以仁心。而这山川草木,则以它们无言的生命,教我以自然之道,示我以天地之理。

  医路漫漫,我不再是孤独的学徒。前有师父引路,旁有《南山本草》为伴,上有苍天星月,下有厚土草木。每一步,都有传承;每一刻,皆有感悟。

  这就够了。

  我吹熄灯,推开窗。夜深如墨,新月如钩,清辉洒地。远处传来隐隐的更鼓声,三更了。

  山风穿堂而过,带着夜露的清凉,和远方草木萌发的、勃勃生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清冽,直入肺腑。

  明天,济世堂的门,会照常打开。

  而我,会背着今日采回的草药,带着对医道新的领悟,继续坐在这里。

  看病,抓药,等人。

  也等自己,在这条路上,走得更稳,更远。

  下章预告:第三十三章夜半急症

  三月十五,子时。急促拍门声惊醒。披衣出视,见一汉子背一妇人,妇人面白如纸,汗出如油,双手捂腹,呻吟不止。急引至内室,问之,曰饭后突发上腹剧痛,呕吐数次。诊其脉,弦紧如刀,触其腹,硬如石板,拒按。此乃“厥心痛”,今之“肠痈”重症也。病家哭求,言妇人已有六月身孕。我心头一沉。治,恐伤胎;不治,母子俱危。忽忆《金匮要略》:“肠痈者,少腹肿痞,按之痛……大黄牡丹汤主之。”然方中大黄、芒硝峻烈,桃仁、丹皮活血,皆妊妇所忌。踌躇间,妇人痛极晕厥。猛想起《南山本草》载:“鬼针草,苦寒,清热解毒,活血消肿,治肠痈腹痛,孕妇慎用,然危急时可权衡。”或有生机?急令小芸取后院新鲜鬼针草全株,捣汁灌服。又以银针急刺足三里、阑尾穴、内关。半时辰后,妇人痛稍缓,脉稍和。天将明时,泻下黑秽粪水数次,痛大减。保得母子平安。病家叩首泣谢。我扶之,汗透重衣。方知:临证如临敌,瞬息万变。经典是舟,经验是桨,而决断之勇,在乎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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