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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端午采艾

  五月初五,端午。晨起,携小芸出城,至北山采艾。漫山遍野,艾草蓬茸,高可及腰,清气袭人。择三年以上陈艾,叶片肥厚,背面灰白者采之。日中将艾捆扎成束,悬于檐下阴干。又采菖蒲、薄荷、紫苏诸般芳草,归而制成香囊,分赠街坊。午后,有小儿生痱,瘙痒哭闹。取鲜薄荷叶捣汁,和入六一散,敷于患处,立时清凉止痒。是夜,以新采艾叶合旧年干艾,制成艾条、艾绒,贮藏备用。灯下读《本草》:“艾叶苦辛,生温熟热,纯阳之性,能回垂绝之元阳,通十二经,走三阴,理气血,逐寒湿,暖子宫……以之灸火,能透诸经而除百病。”忽忆去岁为师灸疮,今岁我亦能制艾疗人矣。时光流转,技艺传承,皆在草木枯荣、寒来暑往之间。

  五月初五,端午。

  寅时三刻,天还青灰着,东边天际已透出一抹极淡的蟹壳青。推开窗,晨风带着露水的清冽,和远处隐约的、菖蒲与艾草的辛香,扑面而来,将连日闷热黏腻的浊气一扫而空。院中那口大缸里,昨夜浸泡的糯米,已吸饱了水,粒粒饱满晶莹。墙角,小芸昨日插上的菖蒲和艾草,青翠的叶片上凝着夜露,在微明的晨光中,亮晶晶的。

  “师兄,都准备好了。”小芸从厨房出来,背上已挎好竹篓,手里拿着两把短柄镰刀,一把递给我。她换上了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头发用红绳扎成双髻,额上点着雄黄画的“王”字,稚气的脸上带着节日的雀跃。

  “走。”我接过镰刀,背上竹篓,又将几个空布袋塞进篓里。

  出得门来,街巷还沉浸在节日的慵懒睡意中。家家户户门楣上,都已插上了新鲜的菖蒲艾草,碧绿青翠,散发着特有的辛烈香气,在晨风中微微颤动。有些人家门口,还洒了雄黄酒,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辛辣的酒味。偶尔有早起祭祖的人家,传来低低的祝祷声和焚香的氤氲。

  出了北门,便是郊野。晨雾未散,乳白色的,薄纱般笼着田畴、溪流、远处的山峦。麦子已黄了梢,沉甸甸的穗子在晨风中起伏,如金色的海浪。田埂上,野草沾着露珠,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空气里有泥土的腥甜,有稻麦将熟的焦香,有各种不知名野花混合的、蓬勃的生命气息。

  北山在城北五里,不高,但草木蓊郁。因是端午,上山采药的人比往日多些。有三五成群的妇人,挎着篮子,说笑着,采摘着路边的车前草、马齿苋;有孩童举着新编的艾草人,追逐嬉闹;还有像我们这般,背着竹篓,拿着镰刀,专为采艾而来的。

  山路渐陡,雾气渐薄。日头从东山后爬上来,金红的一轮,将雾气染成淡淡的金粉色,丝丝缕缕,在林间流淌。鸟雀啁啾,格外欢快。蝉还未大噪,只有零星的试声,短促,试探。

  行至半山一处向阳的缓坡,眼前豁然一亮。

  漫山遍野,蓬蓬茸茸,尽是艾草。

  艾草生得茂盛,高的及腰,矮的也过膝。茎秆直立,紫褐色,有纵棱。叶片肥厚,正面深绿,背面密被灰白色的绒毛,在晨光中泛着银白的光泽。顶端抽着穗状花序,淡褐色,细碎如粟。最动人的是那气息——清冽,辛香,略带苦味,却又透着一种温和的、阳光晒过的暖意,随着山风,一阵阵扑来,吸进肺里,精神为之一振。

  “这么多艾草!”小芸惊喜道,眼睛亮晶晶的。

  “端午的艾,阳气最盛,药力最佳。”我蹲下身,仔细察看,“要选三年以上的陈艾。你看,这株茎秆粗壮,下部已木质化,叶片肥厚,背面灰白如霜,便是老艾,药力醇厚。那嫩绿的,是当年新生,力薄气躁,不堪用。”

  我教小芸辨认。老艾的叶子,搓揉后香气沉郁持久,新艾则气味浮散。老艾的灰,色白质轻,黏附力强;新艾的灰,色暗质重,易散落。

  两人分开,各自寻觅。我专挑那些生长在岩石缝隙、向阳坡地、无人打扰处的老艾。用镰刀齐根割下,尽量不伤根系,留其再发。割下的艾草,抖去尘土,整齐地放入篓中。不多时,竹篓便沉甸甸的,清冽的艾香,混着青草的腥气,在周身弥漫。

  小芸那边,也采了小半篓。她额上见了汗,脸蛋红扑扑的,却满是笑意:“师兄,这艾草真香,闻着头脑都清醒了。”

  “艾叶芳香,能辟秽浊,通窍醒神。端午悬挂,可驱虫避疫。”我点头,又指向旁边,“你看,那是菖蒲,水生,叶如剑,有香气,能化痰开窍,化湿和胃。那是薄荷,清凉透散,疏风清热。还有紫苏,解表散寒,行气和胃。这几样,都是端午常用芳草,一并采些回去,制成香囊,赠予街坊,可防暑湿时邪。”

  于是,我们又采了菖蒲、薄荷、紫苏。菖蒲生于溪畔,叶片狭长挺直,如出鞘青锋,折断有辛香。薄荷在阴湿处,茎叶茂盛,揉之清凉沁人。紫苏则散生路旁,叶片紫绿相间,背面脉络紫红,香气浓烈。

  日头渐高,雾气散尽。蓝天如洗,白云悠悠。背上的竹篓,已满满当当。艾草的辛香,菖蒲的清爽,薄荷的凉冽,紫苏的暖辛,混合在一起,是端午节特有的、充满生机与希望的气息。

  “回吧。”我抹了把汗。

  下山路上,遇见几位同来采药的街坊,互相问候,交换着手中的收获。东街的刘婶送了小芸一把鲜嫩的藿香,西巷的张婆婆给了我一小包自制的雄黄。人情在草木往来间,朴素而温暖。

  回到济世堂,已近午时。日头正烈,将青石地晒得发白。我们将采回的草药,一一摊在院中苇席上,分门别类。

  艾草最多,堆成小山。我取来麻绳,将艾草每十株一束,根部对齐,仔细捆扎。艾叶的灰白绒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辛香扑鼻。捆好的艾束,挂在廊下通风阴凉处,让其慢慢阴干。不能曝晒,晒则香气散,药力减。《本草》云:“艾叶,采得曝干,捣筛去青滓,取白,谓之熟艾。若曝干热捣,则性太燥,不堪用。唯阴干者为佳。”

  菖蒲、薄荷、紫苏,则摊开晾晒,待稍萎,便可制作香囊。

  午饭后,我开始炮制雄黄。雄黄是矿物,需研成极细的粉末,过绢筛。研时需戴口罩,防其粉尘伤人。研好的雄黄粉,色橙红,质重,在日光下隐隐有光泽。以少许雄黄粉,调入白酒,制成雄黄酒,用毛笔蘸了,在裁好的黄符纸上,画上驱邪的符咒,分与街坊,贴于门户。

  小芸则在厨房忙碌,将昨夜泡好的糯米,配上红枣、花生、红豆,用洗净的箬叶包裹,扎成精巧的三角粽。灶上大锅水沸,粽香混着箬叶的清香,飘满院落。

  正忙碌间,门外传来孩童啼哭声。是邻家赵嫂,抱着个两岁多的男孩,匆匆进来。孩子脸上、颈上、胸前,起了大片红疹,密如粟米,有的已连成片,红肿瘙痒。孩子哭闹不休,小手乱抓。

  “林大夫,您快看看,这孩子一早起来就长这许多痱子,痒得直哭,抓得都破了。”赵嫂一脸焦急。

  我看了看。是暑热熏蒸,汗出不畅,郁于肌肤所致的“痱子”,又称“热疹”。小儿肌肤娇嫩,最易发生。

  “是痱子,暑热郁表所致。”我安慰道,“莫急,我有法。”

  我让赵嫂将孩子放在诊床上,取来新鲜薄荷叶一大把,洗净,放入石臼,加少许凉开水,捣烂取汁。碧绿的薄荷汁,清凉气息直冲鼻端。又取来六一散(滑石、甘草)粉末,与薄荷汁调和,成淡绿色的清凉糊状。

  “来,敷上试试。”我用棉布蘸了药糊,轻轻涂抹在孩子长痱子的地方。药糊清凉,触及肌肤,孩子哭声立止,睁着泪眼,好奇地看着。涂抹之处,红肿肉眼可见地消退些,孩子舒服地咂咂嘴,不再抓挠。

  “凉……舒服……”孩子含糊地说。

  赵嫂惊喜:“真神了!林大夫,这药……”

  “是薄荷合六一散。薄荷清凉透疹,六一散清热利湿。夏日小儿生痱,可用此法。若痱子已破,不可用,需以淡盐水清洗,外敷青黛散。”我又包了一小包六一散,和一小把鲜薄荷给她,“回去后,若再发,可如法炮制。但需注意,保持孩子肌肤干爽,勤换衣,勿过热。”

  赵嫂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孩子在她怀里,已止了哭,好奇地摆弄着母亲衣襟上的艾草香囊。

  午后,街坊们陆续送来自家包的粽子,形状各异,馅料不同,有豆沙的,有枣泥的,有腊肉的,堆了满满一桌。我们也回赠以雄黄符、艾草束、和刚刚制好的香囊。

  香囊是用各色碎布缝成的小袋,有虎形,有心形,有简单的三角包。内填阴干的菖蒲、薄荷、紫苏、藿香等芳香草药,混入少许朱砂、雄黄末。香气清雅持久,佩在身上,或悬于帐中,可辟秽浊,防虫蚁,醒神开窍。小芸手巧,香囊缝得精致,颇受喜爱。

  黄昏时分,街巷里飘起雄黄酒和粽子的香气。孩童们额上点着雄黄,腕上系着五色丝线,举着艾草蒲剑,追逐嬉戏。远处河上,隐约传来赛龙舟的鼓声呐喊,咚咚,咚咚,振奋人心。

  我站在济世堂门口,看着这人间烟火,节日喧腾,心里是暖的,满的。瘟疫的阴影似乎远去,生活的韧性与欢乐,重新回到这方天地。而济世堂,在这其中,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节点,连接着草木、药香、病痛、康健,和这份质朴的、生生不息的烟火情谊。

  夜幕降下,喧闹渐息。我点亮书房油灯,将白日采回、已阴干去梗的艾叶,与去岁存下的三年陈艾,合并一处。

  制艾,是精细活。先将艾叶置于石臼中,用木杵反复捶捣,捣至叶碎梗离。然后,用细孔竹筛,筛去粗梗杂质,得到柔软的艾绒。艾绒色如淡金,质如棉絮,触手温暖,辛香内蕴。这头道绒,最为纯净,火力温和持久,是灸用上品。

  筛出的粗绒,可再捣再筛,得二三道绒,药力稍逊,可作寻常灸用,或制艾条。

  我取上等艾绒,铺在裁好的桑皮纸上,卷成拇指粗细的艾条,用米浆粘合,阴干。又取部分艾绒,用棉纸松散包裹,制成艾炷,大小如麦粒、如枣核,以备不同灸法所需。

  灯下,手指翻飞,艾绒在指尖流淌,温热辛香的气息,萦绕不散。我想起去岁此时,师父疫后归来,满身热疮,我为他灸神阙、关元,回阳固脱。那时,我手还抖,心还慌,是师父强忍疼痛,低声指点:“艾灸之道,贵在持久,功在温和。火头勿急勿暴,如春阳照雪,缓缓化之。”那青烟袅袅中,师父疲惫而欣慰的眼神,恍如昨日。

  而今,我独立炮制艾绒,手法已稳,心亦定。这手中的温热,这清冽的辛香,仿佛穿过岁月,与师父的教导,与去岁那一个个守护的夜晚,悄然相连。

  制艾毕,我将新制的艾条、艾绒,小心收入陶罐,密封贮藏。艾以陈者为佳,经年愈久,燥气尽去,药力愈醇。《孟子》云:“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非虚言。

  净手,坐回灯下。翻开那本边角磨损的《本草纲目》,找到“艾叶”条。昏黄的灯光下,墨字清晰:

  “艾叶,味苦辛,生温熟热,纯阳之性。能回垂绝之元阳,通十二经,走三阴,理气血,逐寒湿,暖子宫,止诸血,温中开郁,调经安胎……以之灸火,能透诸经而除百病。其性纯阳,可以取太阳真火,可以回垂绝元阳。服之则走三阴而逐一切寒湿,转肃杀之气为融和;灸之则透诸经而治百种病邪,起沉疴之人为康泰。其功亦大矣。”

  字字珠玑,道尽艾草神妙。此物至贱,田野丛生,人皆可采。然其性至贵,能回阳救逆,起死回生。医家用之,或内服,或外灸,或熏洗,或佩囊,法门万千,不离其宗——以其纯阳温热之性,通经脉,散寒湿,扶正气,驱病邪。

  看着看着,忽有所悟。这艾草,一年一生,枯荣有序。春日萌发,端午极盛,秋后枯萎,经冬蕴藏。今年我采之制之,疗人之疾;来年它又生发,再被采摘,再入药笼。草木生命,如此循环,而其中所蕴的“艾”之药性,那份“纯阳”之力,却穿越年岁,始终如一,疗疾活人,代代不息。

  医道传承,不亦如斯?

  师父将其所学,倾囊授我,如春日播种。我今独立应诊,采药制艾,如端午采撷。将来,我亦会将此身所学,传于后人,如秋实蕴藏,以待来春。技艺、方药、仁心,便在这“授”与“受”、“枯”与“荣”的循环中,跨越岁月,绵延不绝。

  时光流转,悄然无声。去岁今日,我为师灸疮,手抖心慌,是受者。今岁今日,我制艾疗人,沉稳笃定,是传者。这身份的转换,这技艺的精进,这心性的成长,皆在这看似寻常的草木枯荣、寒来暑往之间,悄然完成。

  没有惊天动地,只有日复一日的辨识、采摘、炮制、施治、记录、思索。如同这艾草,生于荒野,无人注目,却自有其坚韧的生命力,和温暖世间的力量。

  窗外,月色清朗,繁星满天。远处隐约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和孩童未尽的嬉笑。端午的夜,安宁而祥和。

  我吹熄灯,推开窗。夜风带着艾草和菖蒲残留的清香,悠悠而来。深深吸一口,那气息清冽,直透心底。

  明日,节过,生活照常。

  暑热会更盛,病痛或再来。

  但济世堂的门,会照常打开。

  檐下的艾束,会慢慢阴干,成为来日灸治的良药。

  而我,会坐在这里。

  看病,抓药,用这双日渐沉稳的手,和这颗日益清明的心。

  传承着草木的枯荣。

  也传承着,医道的薪火。

  下章预告:第三十九章疰夏之症

  六月中,酷热难当。一老叟发热月余,低热不退,神疲乏力,纳呆便溏。前医有谓阴虚,有谓气虚,用药皆罔效。我见其舌淡胖,苔白滑,脉虚大而空,且诉夏月畏风,汗出如雨。此乃“疰夏”,又称“夏月客热”,元气亏虚,不能适应夏令暑热。予李东垣清暑益气汤原方,重用人参、黄芪。五剂热退,十剂神振。其子携礼来谢,言父已能下田。我方悟:暑热之病,非皆实证。年老体虚者,往往本虚标实,当扶正为主,清暑为辅。是夜,将“暑伤气阴”与“疰夏”细细辨析,补入暑湿篇末。更深感:辨证如鉴,需去伪存真;治病如衡,当权衡标本。医道之精,在虚实毫厘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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