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晨起开门,但见街坊三五成群,皆掩口咳嗽,面赤额烫。一日间,发热咳嗽者二十余人涌入。症皆相似:恶寒发热,头痛身痛,咳痰黄稠。此乃春瘟,时行戾气也。急取白虎汤、银翘散、桑菊饮诸方,斟酌加减。又令小芸于院中架大锅,煎“普济消毒饮”,分与未病者预防。是夜,师徒二人(小芸帮忙)煎药至四更,院内药气蒸腾。忽忆去岁疫病之怖,然心已定。方知:医者之成长,在见惯疾病而不惧,在临危受命而不乱。春瘟虽凶,然我有方,有药,有在疫病中淬炼过的心。
二月初二,龙抬头。
晨起推窗,天阴沉沉的,没有风,空气里却有种黏腻的、让人发闷的热。院里的老梅已落尽残花,新叶还未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无声地祈求着什么。墙角那丛迎春,倒开了几朵,黄灿灿的,在沉闷的晨色里,亮得有些刺眼。
我照例洒扫庭院,开门,挂上“济世堂”的牌子。牌子是樟木的,年深日久,漆色斑驳,但“济世”二字,依然清晰,沉稳,像一种誓言,刻在木头上,也刻在心里。
辰时刚过,第一个病人来了。
是东街卖豆腐的王嫂。平日壮实爽利的一个人,此刻却佝偻着腰,用帕子捂着嘴,一步一咳地挪进来。脸通红,不是健康的红,是那种病态的潮红,额上滚着汗珠,眼神涣散。
“林、林大夫……”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我……我怕是染了风寒,头疼得要裂开,浑身骨头缝都疼……”
我扶她坐下。手一触到她手臂,滚烫。诊脉,浮数而有力,像沸水在锅里翻滚。看舌,舌红,苔薄黄。问症,恶寒发热,头痛身痛,咳痰黄稠,咽痛。
这是典型的风热表证。春天气候转暖,风邪与热邪相合,侵袭肺卫,正邪交争,故发热恶寒;风热上犯,故头痛咽痛;热灼津液,故痰黄稠。
“是风热感冒,春日常见。”我一边说,一边开方,“我给您开个银翘散加减,疏风清热,宣肺止咳。”
方子刚开一半,门又被推开。进来的是对门布庄的伙计小顺,也是满脸通红,咳声连连,症状与王嫂如出一辙。
我心中微微一沉。一个两个,可能是偶然。但这症状,这季节……
小顺还没坐下,又有人进来。是西街茶馆的李掌柜,南巷糊灯笼的赵师傅,北门卖菜的孙婆子……不到半个时辰,济世堂里已挤了七八个人,个个面赤额烫,咳声不断,症状大同小异。
诊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是那种让人心头发紧的热闹。咳嗽声,呻吟声,询问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病热的、焦躁的气息。我让小芸搬来凳子,让症状重的先坐,症状轻的后等。然后,一个一个,快速诊察。
脉象,多是浮数,或浮紧。舌象,多是红,苔薄黄或黄腻。症状,皆是恶寒发热,头痛身痛,咳嗽咽痛,有的还伴鼻塞流黄涕,有的说浑身酸痛如被杖。
这绝不是寻常的散在风寒。这是……时行病。是带有传染性的、在春季流行的“风温”,俗称“春瘟”。
想起师父的《瘟疫论》里说:“凡时行病,一方长幼,病皆相似。”又想起去年那场肺瘟,心头猛地一缩。但随即,又强迫自己定下神来。不,不一样。肺瘟凶险,咳血,高热,传变极快,致死率高。眼前这春瘟,虽然来势汹汹,但症状相对轻浅,主要在肺卫,尚未入里。只要及时疏解,不致大害。
但,必须控制。一旦蔓延,体弱者可能传变入里,成肺炎,成喘嗽,甚至危及生命。而且,这么多人病倒,家家户户,影响生计,恐慌一起,更难收拾。
我快速思索对策。单个诊治,太慢。症状相似,可用通治方,先控制大局,再根据个体差异微调。师父教过,大疫当前,当有大局观。先阻其蔓延,再图个体治疗。
“小芸!”我扬声,“去后院,架大锅,生火!”
小芸一愣:“师兄,这是……”
“煎预防药。”我快速写下两个方子,递给她,“这张,是‘普济消毒饮’,清热解毒,疏风散邪,给未病的人预防。黄芩、黄连、陈皮、甘草、玄参、柴胡、桔梗、连翘、板蓝根、马勃、牛蒡子、薄荷、僵蚕、升麻。按二十人份抓,大锅煎,煎好了,用大桶盛着,放在门口,凡有来者,无论看病与否,皆可饮一碗。”
“这张,”我又递过第二张方子,“是治疗方。银翘散合桑菊饮加减:银花、连翘、桔梗、薄荷、竹叶、甘草、荆芥、豆豉、牛蒡子、芦根、桑叶、菊花、杏仁、前胡。也按二十人份抓,另锅煎,给已病的人用。重症高热者,再加石膏、知母。”
小芸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药名,脸上掠过一丝紧张,但很快镇定下来,重重点头:“我这就去!”
她转身跑向后院。我继续诊治病人。诊一个,开一张方子,但方子大同小异,都是在银翘散、桑菊饮基础上加减。遇到舌苔厚腻、脘腹胀满的,加藿香、佩兰、厚朴,化湿和胃;遇到咳嗽剧烈、痰多气促的,加杏仁、贝母、枇杷叶,宣肺化痰;遇到咽痛甚、扁桃肿大的,加射干、山豆根、板蓝根,清热利咽。
一个上午,看了二十三个。诊室里人满为患,咳嗽声不绝于耳。我坐得腰背僵硬,手腕发酸,嗓子也开始发干。但手是稳的,心是定的。去年疫病的洗礼,师父的严教,独守空堂的锤炼,让此刻的我,虽忙不乱,虽急不慌。
午时,小芸端来药。两个大陶瓮,热气腾腾,药香扑鼻。一瓮是预防的“普济消毒饮”,色深褐,气辛香;一瓮是治疗的“银翘桑菊饮”,色淡黄,气清芬。小芸还在门口放了张桌子,摆上一摞陶碗。
“诸位,”我提高声音,对候诊的病人和家属说,“此次春瘟流行,症状相似,我已备下通治汤药。已病者,饮治疗汤,每人一碗,回家温服,日三次。未病者,或家中有人病者,饮预防汤,每人一碗,日一次。汤药免费,但需按序领取,勿要拥挤。”
人群微微骚动,随即有序排队。小芸和我轮流舀药,递碗,嘱咐。看着那一张张或痛苦、或焦虑、或感激的脸,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地喝着,我心里沉甸甸的,但又有一丝奇异的安定。
能做什么,就做什么。有多少力,出多少力。这是师父教的,也是我此刻唯一能做的。
午后,病人更多了。有从城外闻讯赶来的,有被家人用板车拉来的,有抱着哭闹孩子来的……济世堂的门槛,几乎被踏破。院里的两瓮药,很快见底。小芸又煎了两轮。大锅下的柴火,一直没熄过,火光熊熊,药气蒸腾,弥漫了整个院子,甚至飘到街上。
街坊们闻到药味,看到排队领药的人,渐渐明白了。有人主动来帮忙,维持秩序,清洗药碗。东街的刘木匠,送来几块木板,临时搭了个凉棚,让等候的人避避日头。西巷的赵大娘,烧了几大壶开水送来,给大家解渴。就连平时不怎么来往的街坊,此刻也聚在济世堂周围,互相打听着病情,传递着药汤,眼神里少了平日的疏离,多了种同舟共济的暖意。
我心里一热。是啊,病痛当前,人本能地会靠拢,会互助。医者能做的,不过是点起第一把火,给出第一碗药。而这火,这药,需要众人拾柴,才能越烧越旺,越传越广。
傍晚,人潮稍退。我累得几乎虚脱,靠在诊案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小芸脸上沾着煤灰,眼睛却亮晶晶的,递给我一碗温热的药汤:“师兄,你也喝一碗,预防。”
我接过,慢慢喝了。药很苦,但咽下去,心里踏实。
“今天发了多少碗药?”我问。
“预防汤发了八十多碗,治疗汤发了六十多碗。”小芸擦了擦汗,“药材……用了不少,金银花、连翘、板蓝根快见底了。还有,米粮也不多了,今天帮忙的街坊多,我熬了几锅粥分给大家,米缸快空了。”
我点点头。药材,米粮,都是问题。师父留下的银两,买平常的药材够用,但这样大规模用药,撑不了多久。而且,若疫情持续,病人增多,恐怕……
“明日我去药市,多备些药材。”我说,“米粮……先紧着用,我还有些私蓄,明日一并买了。”
“可是师兄,你的钱……”
“救人要紧。”我打断她,“师父若在,也会如此。”
小芸不再说话,眼神里满是心疼,也有骄傲。
夜里,送走最后一个领药的街坊,关上大门。院里静下来,只有大锅下的余烬,还闪着暗红的光。空气中浓烈的药味,久久不散,像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守护着这方院落,也守护着外面那些正在与病痛抗争的人。
我走到后院,看着那几口还在微微冒热气的大锅。锅里药渣沉底,褐色的药汁在月光下,幽幽地亮。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师父在疫区,也是这般日夜煎药,分发救治。那时我在后方,是担忧,是等待。现在,我在前方,是担当,是践行。
医者的路,就是这样吧。一代一代,一程一程。师父走过疫病的血火,如今,我面对春瘟的烽烟。形式不同,凶险有异,但医者仁心,那份“见死必救”的担当,那份“但尽人事”的坦然,是一样的。
“师兄,你看!”小芸忽然指着墙角。
我循声望去。墙根的阴影里,不知何时,放着一小袋米,两捆柴,还有一篮鸡蛋。没有留名,没有字条,就那样静静地放在那里,在月光下,像一份无言的、温暖的馈赠。
我眼眶一热。走过去,提起那袋米,沉甸甸的,是心意,也是力量。柴是干松木,带着松脂的清香。鸡蛋还温着,该是刚放下不久。
“是街坊们送的吧。”小芸轻声说。
“嗯。”我点头,将东西仔细收好,“记着,等疫情过了,一一还情。”
是夜,我睡得极沉。梦里,没有疫病,没有恐慌,只有师父在院子里整理草药,阳光很好,草药很香。他回头,对我笑了笑,说:“青儿,做得不错。”
那笑,很淡,很暖,像春夜里,悄悄绽放的第一朵花。
醒来时,天还未亮。我起身,推开窗。晨风带着凉意,但已无昨日的闷热。东方天际,有一线微红,渐渐晕开,染亮云层。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疫情还未退,病人还会来。药材要去买,米粮要去备。还有,要去看看昨日那些重病人,情况如何了。
但我不怕了。或者说,怕还在,但怕的下面,是更深的、更坚实的定力。
就像师父说的,医者之成长,在见惯疾病而不惧,在临危受命而不乱。
春瘟虽凶,然我有方,有药,有在疫病中淬炼过的心。
还有,身后这些默默支持、彼此温暖的街坊。
这,就足够了。
我深吸一口清冽的晨气,转身,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济世堂的灯,还亮着。
天,就要亮了。
下章预告:第二十八章药市筹粮
天未亮即起,怀揣银两,推独轮车往药市。市中人头攒动,药价飞涨。金银花昨日三十文,今晨涨至八十文;连翘、板蓝根皆翻倍。药贩趁疫抬价,面无愧色。我抚钱袋,暗叹:此价购药,不过三日之需。正踌躇,忽见徐师伯立于街角,灰袍布履,神色凝重。见我,招手:“青儿,随我来。”引至僻静处,低声道:“今春瘟起,各堂皆囤药,市价已乱。我永春堂有存药,可平价售你。另,城南米行陈掌柜,乃我故交,我已说妥,赊你米十石,疫后结算。”我怔然欲谢。师伯摆手:“莫谢。济世堂乃师弟心血,你能守之,我当助之。速去,勿误事。”是日,载药米满车而归,如载山岳。方知:医道之路,非独行。师长相扶,同道相援,方得行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