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连晴三日。春瘟如潮退去,发热咳嗽者日稀。街市重开,人声渐沸。是日,最后一批病愈者来谢,携鸡子、菜蔬、粗布,堆满诊案。一老翁执我手泣:“林大夫,若无你,我家三口皆死矣。”我慰之,赠调理方。送走众人,独坐堂中,忽觉满室空荡。疫时忙碌如战场,疫后寂静反令人怅然。小芸问:“师兄,可是想师父了?”我默然。师去月余,音信全无。是夜,灯下修书,将春瘟始末、治疫心得、疑难病例,细细写就,封入信匣。若师归,可呈阅;若师不归……此书便是济世堂疫病救治之实录,可传后人。书罢推窗,见新月如钩,忽然泪下。方知:医者济世,救的是人,渡的是己。每一场疫病,皆是修行;每一次离别,皆为功课。路还在前,仍需独行。
二月廿八,晴。
晨起推窗,天蓝如洗,没有一丝云。阳光金灿灿的,透过窗棂,斜斜地铺在青石地上,亮得晃眼。风是暖的,柔的,带着泥土解冻的腥气,和远处河冰开裂的、细微的脆响。院里的草药架下,那丛忍冬藤,不知何时,已爆出嫩绿的新芽,星星点点的,在枯褐的老藤上,像谁不小心洒落的翡翠碎屑。
我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已闻不到那股浓烈的、令人心头发紧的药味。春瘟,似乎真的过去了。
辰时开门,门外只三五人候着。都是旧症调理,或病后体虚,来开些健脾益气、养阴清余热的方子。诊室里,不再有往日那种拥挤的、焦灼的、咳嗽声此起彼伏的压抑。安静得有些陌生,有些……空荡。
我看得很慢,很细。每一个病人,都仔细问愈后情况,观面色舌脉,斟酌开方。
“王婶,您这咳嗽已止,但舌淡苔白,脉细弱,是肺脾气虚。予您玉屏风散合四君子汤,益气固表,健脾补肺。需服半月,饮食忌生冷。”
“李伯,您热已退净,但夜间盗汗,口干,舌红少苔,是热病伤阴。予您生脉散合六味地黄丸加减,益气养阴。用乌骨鸡一只,加沙参、麦冬、枸杞炖汤,每周一次,以食助药。”
“赵家小子,你病后纳差,面黄肌瘦,指纹淡滞。这是脾虚食积。予你参苓白术散加焦三仙,健脾消食。另,每日晨起,摩腹百下,从胸口至脐下,顺时按摩,助脾胃运化。”
病人拿了方子,道谢离去。脚步是轻快的,眼神是清亮的,不再有疫病初起时那种惊惶与绝望。
巳时末,最后一位病人抓了药离开。诊室里彻底静下来。我起身,收拾脉枕,擦拭诊案,将笔墨归位。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这方寸诊案,这张椅子,这月余来,承载了太多病痛,太多生死一线的挣扎,太多汗与泪,怕与定。
“师兄,喝口水吧。”小芸端来茶,是前几日街坊送的明前茶,用山泉水沏了,汤色清亮,香气清雅。
我接过,慢慢喝着。茶是温的,香的,咽下去,舌尖有回甘。是啊,日子终究要回到平常。看病,抓药,喝茶,看日头东升西落。瘟疫来时如山倒,去时如抽丝,但总会过去。人,总是要活,要向前。
午时刚过,门外传来喧嚷声。我放下茶碗,推门看去。
只见一群人,扶老携幼,提着篮子,挎着包袱,涌到济世堂门前。是西街的王铁匠一家,东街的刘裁缝夫妇,南巷的赵木匠父子,北门的孙婆婆祖孙……都是这些日子在济世堂看过病、领过药、借过米的街坊。人人脸上带着笑,眼里含着泪。
“林大夫!”王铁匠——就是那日母亲发狂的刘大锤,他如今面色红润,声音洪亮,上前一步,深深一揖,“春瘟过了,我们……我们特来谢您救命之恩!”
他身后,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物事。篮子里是鸡蛋,有的还沾着草屑和鸡粪,新鲜得很。包袱里是菜蔬,青菜、萝卜、春韭,还带着露水。粗布是自家织的,靛蓝的,细白的,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两只活鸡,用草绳拴了脚,在青石地上扑腾,“咯咯”地叫。
诊案上,很快堆起一座小山。鸡蛋圆滚滚,菜蔬绿油油,粗布厚墩墩。最上面,还放着一双崭新的布鞋,黑面白底,针脚细密。
“林大夫,”刘裁缝的妻子,一位瘦小的妇人,红着眼眶上前,“这鞋……是我连夜赶的。您这些日子,跑前跑后,鞋都磨破了……您试试,合脚不?”
我喉头哽住,看着眼前这些朴实的、真诚的面孔,看着这些或许是他们家中最好的物事,眼眶发热。
“诸位……这如何使得……”我声音发涩。
“使得!使得!”孙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上前,枯瘦的手抓住我的手,老泪纵横,“林大夫,若不是您,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埋在乱葬岗了。还有我孙子,发烧抽风,是您救回来的……我们穷,没什么好东西,这些……这些您一定收下!”
“林大夫,”赵木匠也道,“您不仅治病,还赠药,借米。瘟疫时,家家揭不开锅,是您开仓放粮,我们才没饿死。这些菜,是自家院里种的,不值钱,但新鲜。您尝尝。”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感激的话,抹着眼泪。阳光照在他们脸上,那些被病痛折磨出的憔悴,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充满希望的生机。
我看着,听着,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月余来未曾消散的紧绷,忽然就松了,化了,变成一股温热的、汹涌的暖流,在胸腔里冲撞,直冲上眼眶。
“诸位……”我深深一揖,声音哽咽,“济世堂行医,本是本分。能助诸位渡过此劫,是青儿之幸。这些心意,我领了。但东西,实在太多,请诸位带回……”
“不行!”众人异口同声。
“林大夫,”王铁匠正色道,“您若不收,就是瞧不起我们这些穷苦人。东西不多,是我们一片心。您若不收,我们……我们良心难安!”
看着他们执拗的、真诚的眼神,我知道,推辞不过了。这些心意,不仅仅是谢礼,是他们找回尊严、表达感激的方式。收下,便是成全。
“好,我收下。”我重重点头,对众人团团一揖,“青儿谢过诸位厚意!”
众人这才展颜,帮忙将东西搬进后院。鸡蛋放入竹篮,菜蔬存入地窖,粗布叠好收起,活鸡关进笼子。那双新鞋,我当场换上,不大不小,不松不紧,踏在地上,柔软,踏实,像踩在云里,又像踏在实地。
“林大夫,”孙婆婆临走前,又拉着我的手,低声道,“陈老大夫……还没信儿?”
我心头一涩,摇摇头。
孙婆婆叹了口气,拍拍我的手:“陈老大夫是好人,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您也……多保重。”
“嗯。”
送走最后一位街坊,日头已偏西。济世堂重归寂静。院里,阳光斜照,那些鸡蛋、菜蔬、粗布,在光线下,泛着朴素而温暖的光泽。空气中,飘着新鲜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寻常日子的、安宁的味道。
我回到诊室,坐下。诊案上已空,但似乎还留着方才那堆谢礼的温度,和那些含泪带笑的面容。我环顾四周。药柜静静立着,有些抽屉已空,有些还满。针囊挂在墙上,艾条堆在角落。医书在架上,沉默如智者。一切如旧,但一切,又似乎不一样了。
“师兄,”小芸轻手轻脚进来,眼里有泪光,也有笑意,“街坊们……真好。”
“嗯。”我点点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多余。
“您……累了吧?我去做饭,今儿有新鲜鸡蛋和春韭,给您炒个韭菜鸡蛋,烙张饼。”小芸说着,转身去了厨房。
我独自坐着。夕阳的余晖,从门缝、窗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金红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慢悠悠的,懒洋洋的。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闹声,孩童的嬉笑声,货郎的叫卖声……这座城,在病了一场后,终于缓过气来,重新有了生机。
可我心里,却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空落。
疫时,日夜忙碌,诊病,抓药,煎药,分发,应对重症,筹粮备药……每一刻都绷着弦,填得满满当当。无暇他顾,无暇思虑,甚至无暇害怕。仿佛只要不停下,就能一直向前,就能挡住病魔,就能守住这方天地。
如今,瘟疫退了,病人少了,街市活了。弦,忽然松了。那被忙碌和紧张压下去的种种情绪——对师父的担忧,独守空堂的孤独,救治危重时的后怕,面对生死时的无力……此刻,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嶙峋地、沉默地,杵在心里,硌得人生疼。
尤其是……师父。
师父去白水镇,已一月有余。音信全无。徐枫师兄的病,到底如何了?师父一路可平安?他年过六旬,疫后体虚,经得起这般长途奔波、劳心劳力吗?
我不敢深想。只能每日开门,坐堂,治病,等着。等着某一天,那扇门被推开,师父背着药箱,风尘仆仆地走进来,笑着说:“青儿,我回来了。”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进来的是病人,是街坊,是道谢的人,却始终没有那个熟悉的、佝偻的、如山的身影。
“师兄,”小芸不知何时又站在门边,手里端着茶,眼神担忧,“可是……想师父了?”
我默然。端起她递来的茶,茶已温了,喝在嘴里,有些涩。
“我……我去做饭。”小芸低下头,快步走开。
我放下茶碗,走到院中。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留下一抹凄艳的胭脂红,渐渐变紫,变灰。第一颗星,在东南角亮起来,淡淡的,怯怯的。
春夜的风,还有些凉。我站了一会儿,回到书房,点上灯。
灯下,我铺开纸,研好墨。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然后,落下:
“恩师陈公济世尊鉴:弟子林青顿首再拜。自正月十六日师赴白水镇,至今已四十三日矣。期间府城春瘟流行,弟子独守济世堂,谨遵师训,临证施治,幸不辱命。今疫已平,特将始末心得,录呈于下,伏乞师览……”
我开始写。从春瘟初起,症状相似,断为风温时行;到市口筹药,得徐师伯鼎力相助;到重症转机,辨热入心包,用安宫牛黄丸;到雨夜叩门,救蕈毒老者,得赠《南山本草》;再到疫退人安,街坊来谢……一桩桩,一件件,细细写来。
写辨治心得:“温病首重卫气营血,忌辛温助火。热在卫分,银翘、桑菊可解;入气分,白虎、承气当用;陷营血,清营、犀角地黄是务。然临床变化多端,有卫气同病者,有气营两燔者,有兼湿、兼痰、兼瘀、兼虚者,当灵活化裁,不可拘泥。”
写用药体会:“春瘟多兼风邪,故方中常加薄荷、牛蒡、蝉蜕,疏风透邪。热易伤阴,故清热必佐沙参、麦冬、生地,顾护阴液。病后多虚,调理当重脾胃,四君、六君、参苓白术,随证选用。”
写重症救治:“热入心包,肝风内动,急当开窍熄风。刺十宣、人中、涌泉放血,可泄热醒神。安宫牛黄丸、紫雪丹、至宝丹,温病三宝,当备而慎用。蕈毒入血,阳微欲脱,非大毒大燥不能攻,非大补元阳不能回。解毒紫金丹合参附汤,佐以艾灸回阳,或可挽回。”
写人情冷暖:“瘟疫无情,人间有义。街坊互助,师伯援手,病家感恩,皆足慰怀。医者非独力可支,需众志成城,方克时艰。”
写到最后,笔尖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我深吸口气,继续:
“然,疫时虽忙,心有所寄;疫后虽静,反生怅惘。尤念师远行日久,音讯杳然。白水镇路遥,徐师兄病重,师年高体弱,弟子日夜悬心,不能自已。唯愿师平安早归,重执济世堂之印,弟子得续侍左右,聆听教诲。”
“今春瘟方平,百废待兴。济世堂药柜将整,医案待理,街坊调理需续,诸事纷繁。弟子才疏学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然既蒙师托付,自当勉力前行,不敢懈怠。”
“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伏惟师保重玉体,早日归堂。弟子林青,谨再拜。辛巳年二月廿八夜。”
写罢,从头细读一遍,添改数字,然后小心折好,装入早已备好的青布信匣。匣盖上刻着“济世堂医案”五字,是师父的手笔。我将信放入,合上盖子,用红绳系好,又贴上封条,上书“恩师亲启”。
若师归,此信可呈阅,让师父知晓这月余来发生的一切,让师父看看,他不在时,济世堂的灯,依然亮着,他教出的徒弟,没有让他失望。
若师不归……
我闭了闭眼,不敢想。若师不归,这封信,这卷医案,便是济世堂在这场春瘟中,所有的经历、所有的得失、所有的血泪与荣光。它该被保存,被传承,让后来者知道,庚辰、辛巳年间,这座城里发生过什么,有过怎样的病痛,怎样的抗争,怎样的守护。
这,或许是我现在,唯一能为师父做的,为济世堂做的。
我起身,推开窗。夜已深,月如钩,清清冷冷地挂在天边,洒下如霜的寒辉。院中静极,只有墙角虫鸣,唧唧,唧唧,一声声,像在数着这漫漫长夜,数着这无期的等待。
忽然,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窗台上,碎成几瓣,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融化的霜。
我想起师父临别那日,晨光中佝偻的背影,风中飞扬的白发。想起他说:“医者行道,如舟行水,有顺有逆。顺时治病,逆时炼心。”
是啊,顺时治病,我已走过一程。逆时炼心,此刻,我正在其中。
这空荡的济世堂,这漫长的等待,这无人可诉的担忧,这必须独自承担的责任……都是炼心之火,熬煮着我,锤炼着我,让我在孤独中学会坚定,在担忧中学会等待,在责任中学会担当。
医者济世,救的是人,渡的是己。
每一场瘟疫,都是一场修行。在病痛与生死中,看清生命的脆弱与坚韧,看清医者的渺小与伟大。
每一次离别,都是一门功课。在等待与担忧中,学会牵挂,学会承受,学会在无人依靠时,自己成为依靠。
路还在前,仍需独行。
但我不再是月前那个手抖心慌的学徒了。我治过了瘟疫,救过了危重,得到了认可,也经历了失去(师父的暂时离去)。我心中那盏灯,在风雨中摇曳过,却未曾熄灭,反而因这黑暗的衬托,愈发清晰,愈发明亮。
我知道,只要这盏灯还亮着,济世堂就在,师父的传承就在,那些被救治的生命给予的温暖与力量,就在。
这就够了。
我擦去眼泪,关上窗,回到案前。将信匣仔细收入书柜,与《南山本草》、师父的医案并列。然后,吹熄灯。
黑暗笼罩下来。但心里,是亮的。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济世堂的门,会照常打开。
而我,会照常坐在这里,看病,抓药,等人。
等春深,等花开。
等师父归来。
或者,等我自己,真正成长为,足以照亮一方的,那盏灯。
夜,还长。
但天,总会亮的。
下章预告:第三十二章清明采药
三月初三,清明。晨起薄雾,我背篓入南山。山道泥泞,草木萌发。至旧年采紫参处,见其已生新叶,嫩紫可喜。又采茵陈、白茅根、蒲公英、车前草诸般春草。忽于崖畔见一株奇草,叶如竹,花如铃,色赤如火。忆《南山本草》有载:“赤铃草,生于绝壁,三载一花,性大热,可回阳救逆,然有毒,用量不过三分。”小心采之,根如人形,有异香。归而制之,晒干研末,贮以瓷瓶。是夜,灯下读《本草》,忽有所悟:四时草木,各秉天地之气。春生者多升发,夏长者多蕃秀,秋收者多敛降,冬藏者多沉潜。用药如用兵,知天时,明地利,识物性,方能制胜。医道之妙,在顺其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