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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雪地辨药

  晨起,雪霁。天地皆白,唯远山如黛。师父背篓持杖,踏雪而行。至南山脚,指雪中一丛枯草:“此为何物?”我拨开积雪,见其茎紫黑,叶枯卷,根如鼠尾,答:“丹参?”师摇头:“此紫草也,活血凉血,解毒透疹。你看其根,断面紫红,浸水则色如胭脂,是谓‘紫草茸’。丹参根断面黄白,有菊花心,二者不同。”又见石缝中一株矮松,师曰:“此乃卷柏,又名还魂草。性平,活血通经。取其妙处,在干枯遇水则舒,如死而复生。”是日,于雪中识药十二味,皆具冬日特性。师言:“四时之药,各有其时。冬采根茎,精气内敛;春采枝叶,生机外发。医者用药,当顺天时,知物性,方得真效。”

  冬至次日,雪停了。

  推开门,天地一白。厚厚的雪,盖了屋瓦,埋了石阶,封了街巷。院里的草药架,成了玉树琼枝,忍冬藤枯瘦的枝条裹着雪,偶尔“噗”一声,雪团坠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藤皮,在晨光中闪着湿漉漉的光。

  冷。是那种清冽的、干净的冷,吸进肺里,像薄荷水,醒脑提神。我呵着白气,搓着手,师父已经从屋里出来,背上竹篓,手拄竹杖,脚踏草鞋——鞋外裹了层油布,防雪水。

  “走。”师父只说了一个字,便迈步出门。

  我忙背上自己的竹篓,跟上去。草鞋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声音清脆,在清晨的寂静中传得很远。雪还没人踩过,平整如宣纸,我们两行脚印,一深一浅,歪歪扭扭,像写下的第一行字。

  出城,往南山。官道上的雪被车马压过,成了泥泞的雪浆,但师父不走官道,拐上一条小径。小径上的雪还完好,只偶尔有鸟兽的爪印,梅花似的,浅浅的,很快就被新落的雪掩盖了。

  太阳出来了。冬天的太阳,不烈,但明晃晃的,照在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我眯起眼,看远山。山是黛青色的,顶着一头白发,在蓝得发脆的天空下,静默,庄严,像一位沉思的老者。

  师父走得不快,但很稳。竹杖探路,一步一个坑。我跟着,学他的样子,竹杖点雪,踏实了再迈步。雪很深,没到小腿肚,每走一步都要费些力气。但走久了,身上竟热起来,额角见了汗。

  走到南山脚,已是一个时辰后。这里雪更厚,林更深。松柏还绿着,但枝桠上堆着雪,沉甸甸地垂着。阔叶树都秃了,黑色的枝桠伸向天空,像张开的网,兜着雪,也兜着光。

  师父停下,竹杖指向路边一丛枯草。

  那草长在石缝边,大半被雪埋着,只露出几茎紫黑色的秆,顶着一簇枯黄蜷曲的叶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此为何物?”师父问。

  我走近,拨开积雪。草不高,尺余,茎紫黑,有细纵纹。叶子对生,卵形,边缘有锯齿,但已干枯卷曲,看不出鲜时的模样。我小心地扒开根部的雪,露出根茎——细长,如鼠尾,表面棕褐色,有纵皱纹。

  是丹参?我犹豫。丹参我认得,根粗壮,断面黄白色,有菊花心。但这根细,色也深……

  “是……丹参吗?”我试探着问。

  师父摇头,弯下腰,用竹杖轻轻拨开更多雪,露出完整的植株。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小药锄,小心地掘开冻土,挖出那丛草的根。根很长,盘结在一起,主根拇指粗,侧根细密。他掰断一小节,递给我。

  断面是紫红色的,不是丹参的黄白。紫得很深,近黑,在雪光下,像凝固的血。我凑近闻,有股淡淡的、特殊的香气,说不上来,有点腥,又有点甜。

  “这是紫草。”师父说,“活血凉血,解毒透疹。你看这断面,紫红如血,浸水则色如胭脂,可作染料,故又称‘紫草茸’。丹参断面黄白,有菊花心,是活血化瘀,祛瘀止痛。二者虽皆能活血,但紫草偏凉血解毒,丹参偏活血化瘀,主治不同。”

  我仔细看。果然,断面紫红,质地较脆,与丹参的绵韧不同。我取了一小段,放进嘴里嚼了嚼。微甘,后苦,有凉意,直透喉间。

  “记住了?”师父问。

  “记住了。紫草,根断面紫红,凉血解毒。丹参,断面黄白有菊花心,活血化瘀。”我重复。

  “嗯。”师父将紫草根收入竹篓,“紫草生于山野石缝,经霜雪而色愈紫,性愈凉。冬日采之,凉血解毒之力最强。可治血热毒盛,斑疹紫黑,疮疡肿毒。但性寒,脾胃虚寒者慎用。”

  我记在心里。冬日采紫草,取其寒凉之性。原来采药不仅要认药,还要知时,知地,知性。

  继续走。雪地茫茫,看似荒芜,但在师父眼里,处处是宝。

  走到一处背阴的石壁下,石缝里长着一丛矮小的植物。不过半尺高,枝叶细密,状如柏叶,但蜷曲如拳,干枯发黄,贴在石头上,像死了很久。

  师父指着它:“此为何物?”

  我凑近看。那植物实在不起眼,枯黄蜷缩,毫无生气。我摇摇头:“弟子不识。”

  师父蹲下身,用竹杖轻轻拨了拨那丛植物。它纹丝不动,像粘在石头上。师父从怀里掏出牛皮水囊,拔开塞子,倒出几滴水,滴在那枯黄的枝叶上。

  奇迹发生了。

  那看似枯死的植物,遇水后,竟缓缓舒展开来!蜷曲的枝叶,一片片,一层层,像睡醒的人伸懒腰,慢慢打开。颜色也从枯黄,转为暗绿,虽然不鲜亮,但有了生气。不过片刻功夫,一丛干枯的“死草”,竟变成了一蓬生机勃勃的绿植!

  我看呆了。

  “此乃卷柏,又名还魂草,长生草。”师父的声音带着笑意,“性平,味淡,活血通经。取其妙处,就在这‘还魂’二字——干枯时蜷缩如拳,遇水则舒展开来,如死而复生。故有‘九死还魂草’之称。”

  我小心地触摸那展开的叶子。叶子细如松针,但柔软,有韧性。凑近闻,有股淡淡的青草气。

  “师父,这草……真能还魂?”

  “非也。”师父摇头,“此是比喻。其性坚韧,生命力强,干枯数月,遇水仍活。入药能活血通经,治经闭、癥瘕、跌打损伤。外用捣敷,可止血生肌。因其有‘还魂’之象,故民间多用于急救,但不可迷信。医者用药,当重其实,不迷其名。”

  我点头,记下。卷柏,还魂草,活血通经,外用止血。特性是干枯遇水则舒,生命力极强。

  师父小心地采了几株,放入篓中:“卷柏生于石缝阴湿处,四季可采。但冬日采之,经霜雪后,性更平和,活血而不伤血,尤为难得。”

  继续前行。雪地里,师父的眼像鹰,总能从一片白茫中,发现那些不起眼的、但珍贵的草药。

  他指着一处斜坡:“看,那里有片忍冬。”

  我望去,只见一片枯藤,缠在灌木上,藤皮灰褐色,有纵裂纹,毫不起眼。

  “忍冬?金银花不是夏天采吗?”我问。

  “夏日采花,名金银花;冬日采藤,名忍冬藤。”师父走到近前,用竹杖拨开藤上的雪,“你看这藤,经冬不凋,故名忍冬。其性寒,清热解毒,疏风通络。金银花清气分热,忍冬藤清血分热,且能通络止痛。治风湿热痹,关节红肿热痛,常用它。”

  他折断一根藤,断面是黄白色的,有细密的纹理。让我闻,有股淡淡的清苦气。

  “记住,”师父说,“同一植物,不同部位,不同时节,药性有偏。金银花轻清上行,善清上焦热;忍冬藤沉重下行,善清下焦热,通经络。用药如用人,要知其所长,用其所宜。”

  我又学了一课。原来忍冬藤与金银花,是同源异用。夏日取其花,轻清解表;冬日取其藤,沉重通络。四时之药,各有其妙。

  又发现了几味药。

  在向阳的坡地上,有几丛枯草,茎秆中空,有节,顶着一团毛茸茸的白色花序,在风中摇曳。是白茅根。师父挖出根茎,雪白,节明显,有细须。“白茅根,甘寒,凉血止血,清热利尿。冬日采之,取其沉潜之性,凉血力强。”

  在一棵老松树下,积雪中露出几片肥厚的绿叶,贴地而生,形如马蹄。是车前草。师父连根拔起,根须细密,带着冻土。“车前草,甘寒,利水通淋,清热明目。经霜雪后,寒性稍减,利水而不伤阴,正宜冬月水肿、热淋。”

  最奇的是在一处悬崖下,石缝中长着一簇簇苔藓样的植物,灰绿色,干瘪瘪的,但密密麻麻,像给石头穿了件破衣。师父小心地刮下一些,放入油纸包。

  “这是石韦。”师父说,“苦甘微寒,利水通淋,清肺止咳。生于石上,得石之坚,故能通淋排石。你看它,干瘪如纸,但遇水则润,展开如肺叶,故能清肺热,止咳喘。冬日采之,性更沉潜,通淋之力尤胜。”

  我一一记下,一一辨认。紫草、卷柏、忍冬藤、白茅根、车前草、石韦……还有几味:积雪草(活血消肿)、冬凌草(清热解毒)、冻青叶(祛风止痛)……每味药,师父都讲其形态,辨其真伪,述其性味,明其主治,更强调冬日采集的特点、炮制的方法、使用的宜忌。

  我的竹篓渐渐重了。那些在雪中沉寂的草药,经了霜,历了雪,在师父手中重获生命的意义。它们不再是枯枝败叶,是药,是能治病救人的宝贝。

  日头近午,我们走到一处山泉边。泉未冻,汩汩地流,在雪地中冲出蜿蜒的沟,水清见底,冒着淡淡的热气。师父在泉边坐下,从怀里掏出干粮——是昨日做的八珍糕,用油纸包着,还软着。

  “歇歇,吃点东西。”师父递给我一块。

  我接过,就着清冽的泉水,吃了起来。糕已凉,但更显筋道,药香、蜜香、米香,在口中交融,配着甘甜的泉水,竟觉得是人间至味。

  师父慢慢吃着糕,看着眼前的雪景。山静,泉响,偶尔有鸟掠过,翅膀扑棱,震落枝头的雪,簌簌地飘。

  “青儿,”师父忽然开口,“你知道为何冬日要进山采药?”

  “因为有些药,冬日采药性更好?”我答。

  “这是一。”师父点头,“但更深一层,是要让你看见,药在天地间的本来面目。”

  他指着远处雪中的山林:“你看这山,这树,这草,在春夏,是葳蕤的,喧闹的,你分不清谁是谁。但到了冬日,叶子落了,花谢了,繁华褪尽,只剩下筋骨——这才是它们的本相。紫草的紫根,忍冬的枯藤,卷柏的蜷叶,白茅的雪白……在春夏,它们隐在绿丛中,你看不清。只有在冬日,万物凋敝,它们才显出来,让你看清它们的形,它们的色,它们的骨。”

  我顺着师父的手望去。雪中的山林, stripped bare,露出最本质的线条。黑的是枝,白的是雪,褐的是石,青的是松。那些草药,就藏在这些简单的色彩和线条中,等待懂得的人,来发现,来认识。

  “用药如用人。”师父缓缓说,“春夏如人年少,气血旺盛,但易浮躁,难见真性。冬日如人老成,气血内敛,锋芒尽藏,但筋骨犹在,真性乃现。医者辨药,要透过表象,看见本质。这本质,在冬日,看得最清。”

  我细细品味这话。是啊,春夏采药,看的是花叶,是繁华;冬日采药,看的是根茎,是筋骨。繁华易逝,筋骨长存。药性之真,在筋骨中。

  “所以,”师父总结道,“四时采药,各有其理。春采苗叶,夏采花果,秋采子实,冬采根茎。不是随意,是顺应天时——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药气随之升降浮沉。医者用药,要知天时,明物性,顺其自然,方能得其真效。”

  我恍然大悟。原来采药、用药,背后是天地大道,是四时规律。医者治病,不只是治人,更是调和人与天地的关系。让人的气血,随着天地之气,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该升时升,该降时降,该出时出,该入时入。阴阳和,四时顺,人乃安康。

  这道理,在书上看过,但在这雪山中,在师父的指点下,亲眼看见紫草的紫根、卷柏的还魂、忍冬的枯藤,才真正懂得,才刻进心里。

  “师父,我明白了。”我说,“医道如天道,用药如用兵。知天时,明地利,识人和,方能百战不殆。”

  师父看着我,眼里有赞许,有欣慰:“你悟了。但悟了,还要行。往后,你要自己来,春夏秋冬,四季进山,看草药在四时的变化,体会药性的浮沉。看多了,采多了,用多了,这‘悟’,才能化成‘能’。”

  “是,弟子一定常来。”

  休息够了,继续采药。午后,我们又采了几味:地榆(凉血止血)、茜草(活血通经)、威灵仙(祛风除湿)……都是冬日显形的根茎类药材。

  日头偏西时,竹篓已满。师父看了看天色:“回吧。再晚,雪路难行。”

  我们循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脚印已被新雪盖了一层,浅了,但还认得。来时觉得长的路,回去时,竟觉得短了。也许是心里满了,篓里满了,脚步也轻快了。

  回到济世堂,天已擦黑。小芸早已生了火,熬了姜汤。我们脱下湿了的鞋袜,烤着火,喝着热姜汤,浑身暖透。

  将采回的药材一一摊开,在院里的苇席上。雪光、月光、灯光,交相辉映,那些药材静静地躺着,紫的紫草,绿的卷柏,白的茅根,褐的忍冬……在雪夜中,散发着淡淡的、各自特有的气息。

  师父洗净手,开始整理。紫草去净泥土,切段,晒干;卷柏刷去石屑,捆成小把;忍冬藤切成寸段;白茅根、车前草、石韦……分门别类,各归其位。

  我跟着学,跟着做。手冻得通红,但心里热乎。这些药材,从深山雪地,来到济世堂,将来会进入药柜,会配成方剂,会煎成汤药,会治好某个人的病痛。这是一条路,一条连接山野与人间的路,一条承载生命的的路。

  整理完毕,已近亥时。师父让我去睡,他自己还要记录今日所采。

  我回到房里,却睡不着。眼前还是那片雪,那山,那草,师父的话在耳边回响。我点上灯,翻开笔记本,墨已研好,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

  “庚辰年十二月初一,雪霁。随师入南山采药。

  “紫草:生于石缝,茎紫黑,根断面紫红,浸水色如胭脂。性寒,活血凉血,解毒透疹。冬采性尤凉,宜血热毒盛之证。

  “卷柏:又名还魂草,生于石壁,干枯蜷缩,遇水则舒。性平,活血通经。取其坚韧复生之性,治经闭、癥瘕、跌打。

  “忍冬藤:金银花之藤,经冬不凋,故名忍冬。性寒,清热解毒,通络止痛。与花同源异用,花清气分热,藤清血分热兼通络。

  “白茅根:生于阳坡,根茎雪白有节。甘寒,凉血止血,清热利尿。冬采取其沉潜,凉血力强。

  “车前草:贴地而生,叶如马蹄。甘寒,利水通淋,清热明目。经霜雪后,寒性减,利水不伤阴。

  “石韦:附石而生,状如苔藓,干瘪遇水则润。苦甘微寒,利水通淋,清肺止咳。冬采性沉,通淋排石力胜。

  “另识:积雪草、冬凌草、冻青叶、地榆、茜草、威灵仙等,皆具冬日特性。

  “师言:四时之药,各有其时。冬采根茎,精气内敛,药性沉潜。医者用药,当顺天时,知物性。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药气随之浮沉。能明天地之道,方为苍生大医。

  “又言:辨药如识人,需见其本相。春夏繁华,难见真性;冬日凋敝,筋骨乃现。医者当于万物寂寥时,识药之真骨,得药之真性。

  “是日,踏雪行三十里,识药十二味,篓满而归。身虽疲,心乃足。雪光月色中,但见诸药静陈,各具其色,各散其气,如列阵之兵,待命而行。深感天地生化之妙,医道源流之长。

  “记此,以志雪地辨药之得。愿他日独立行医,亦能四时入山,识药辨性,不负师教,不负本草。”

  写罢,搁笔。手已冻僵,但心是热的。推开窗,夜寒刺骨,但星空璀璨。那些药材在院里,静静卧在雪光中,像睡着了,做着关于来年春天的梦。

  我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关上窗。

  明天,要将这些药材炮制、收拾、入柜。

  而后,会有病人来,会根据病情,取出这些药材,配成方剂,煎成汤药。

  然后,病会好,人会笑,生命会继续。

  这就是医者的日常,平凡,琐碎,但每一步,都连着生命,连着天地,连着传承。

  而我,有幸,是这传承中的一环。

  这就够了。

  夜已深。

  雪又悄悄下了起来。

  细细的,密密的,盖住今日的脚印,也盖住来日的路。

  但路在脚下,也在心里。

  我会走下去。

  跟着师父,跟着这些草药,跟着医道的光。

  一直走。

  (第二十章完)

  下章预告:第二十一章《年终盘账》

  腊月廿三,祭灶日。师开药柜,取账簿,召我同盘。红纸黑字,一岁收支:诊金收二百三十两七钱,药费支一百八十两五钱,米粮柴薪支四十两,余十两二钱。师执笔勾画:“刘婆欠诊金三钱,免了;赵童药费五百文,减半;城南孤寡三人,赠冬衣、米、炭,计二两。”账毕,反亏四两。我愕然。师笑:“济世堂非为牟利,乃为济世。账上亏四两,心上安十分,值。”是夜,师予我压岁钱五百文,红纸包着:“你今年学有所成,该赏。明岁,你开始领月钱,一月五百文。”我方知:医者之德,不在账盈,在心安;师者之慈,不在言教,在身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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