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急促叩门声惊醒全堂。开门见一少妇怀抱婴儿,面色惨白如纸。婴儿哭啼不止,声嘶力竭,已持续三夜。前医有谓受惊,有谓食积,用镇惊、消导药皆无效。我观婴儿面色青白,山根发青,指纹透关射甲。忽忆《幼科铁镜》有载:“夜啼如鸦,面青肢冷,此寒客肝经。”乃取艾绒,隔姜灸其神阙、关元。一炷香后,啼声渐止,安然入睡。少妇跪地泣谢。我方明:小儿哑科,全在望诊。辨色观纹,胜于问切。是夜,独对医案,将小儿夜啼诸因——受惊、食积、脾寒、心热、肝旺——细细辨析,录成一册。忽觉医道之广,如海纳百川,我所知不过一瓢。
正月廿一,亥时三刻。
济世堂后院厢房的灯还亮着。我坐在案前,就着一盏豆灯,读《小儿药证直诀》。书是师父的旧藏,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上面有师父的朱笔批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某年某月某病例,用某方某药,效如何。
窗外风声紧了,吹得窗纸噗噗作响。正月里的夜,寒气透骨,即使屋里生了炭盆,还是觉得手脚冰凉。我呵了呵手,继续往下读:“小儿夜啼,有因惊者,有因热者,有因寒者,有因虫者。惊则安神,热则清心,寒则温中,虫则驱杀。然临床多见寒客肝经,肝木克脾,子病及母……”
正读到“寒客肝经”处,忽然——
砰!砰!砰!
叩门声骤起,又急又重,像要把门板砸穿。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惊心。
我心头一跳,放下书。这么晚了,谁来?莫不是急症?
“师兄!”小芸也醒了,披衣从里间出来,脸色发白。
“我去看看。”我抓起棉袄披上,端起油灯,走到前堂。
敲门声还在继续,夹杂着女人带着哭腔的喊叫:“大夫!大夫开开门!救救孩子!”
我拔开门闩,刚拉开一条缝,门就被猛地推开。寒风卷着雪花灌进来,灯焰剧烈摇晃,差点灭了。门口站着个年轻妇人,约莫二十出头,头发凌乱,衣衫单薄,怀里紧紧抱着个襁褓。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看见我,眼泪刷地流下来。
“大夫,救救我儿!他、他哭了一夜了,怎么都哄不好……”
我忙侧身:“快进来,外面冷。”
妇人踉跄进门,我带她到诊室,让她坐下。小芸已添了炭火,屋里暖和了些。我将油灯放在诊案上,这才看清她怀里的婴儿。
那婴儿很小,看样子才满月,裹在红色碎花襁褓里,脸露在外面。小脸皱成一团,眼睛紧闭,嘴巴大张,正在声嘶力竭地哭。哭声很怪,不是寻常婴儿那种洪亮的啼哭,是尖利的、断续的、像小猫哀嚎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最触目的是婴儿的脸色——不是哭红的,是青白的,尤其在鼻梁根部(山根),一片明显的青灰色,像蒙了层阴影。嘴唇也发紫,小拳头紧攥着,指甲暗青。
“哭多久了?”我问,一边示意妇人将婴儿放在诊床上。
“三天了。”妇人抹着眼泪,声音发颤,“就夜里哭,白天还好些。一哭就是几个时辰,怎么哄都不停。喂奶也不吃,抱着摇也没用。请了两位大夫看了,一位说是受了惊吓,开了朱砂安神丸;一位说是食积,开了保和丸。药都吃了,一点用没有,反倒哭得更凶了……”
我轻轻解开襁褓。婴儿穿着小棉袄,手脚露在外面。小手小脚冰凉,指甲青紫。我摸了摸肚子,不胀,软软的。又听了听心肺,呼吸音稍促,但无杂音。
“出生时顺利吗?”我问。
“顺利,足月顺产。就是……就是腊月里生的,天冷,屋里炭火不足,孩子生下来时手脚就凉,接生婆说‘寒气重’。”妇人回忆道。
“这几日大便如何?吐奶吗?”
“大便一天一次,黄的,有点稀。吐奶……偶尔吐一点,不厉害。”
我点点头,托起婴儿的小手,看指纹。小儿脉诊难准,常以指纹代之。食指桡侧,从虎口向指尖,分风、气、命三关。这婴儿的指纹,青紫色,从风关直透命关,所谓“透关射甲”,是病重的征象。
我又仔细看婴儿的面色。青白,山根青,唇紫。哭声尖利,如鸦叫。手脚冰凉。
心中渐渐有了谱。
“大夫,我儿他……他到底怎么了?”妇人颤声问,眼里满是恐惧,“前头两位大夫都说……说再这样哭下去,会、会哭断气……”
“莫慌。”我安抚她,脑中飞快回想。小儿夜啼,常见有五六种原因。受惊者,多有惊吓史,睡中惊惕,指纹青紫,但多在风关;食积者,必有脘腹胀满,吐乳酸臭,指纹紫滞;心热者,面赤唇红,烦渴,小便黄赤;脾寒者,面色青白,手足欠温,大便色青;虫积者,腹痛阵作,齘齿流涎……
而这婴儿,面青肢冷,山根发青,哭声如鸦,指纹青紫透关,无腹胀,无热象——这不是惊,不是食,不是热,是寒。而且是寒客肝经。
忽然想起刚才读的《小儿药证直诀》,师父在“寒客肝经”四字旁批注:“此证多见腊月、正月生子,先天寒气重,或后天受凉。肝经循行两胁,上贯膈,布胸胁。寒客肝经,经气不利,故夜啼不休。治当温肝散寒。”
又想起另一本书,《幼科铁镜》,师父曾让我背过其中一段:“夜啼如鸦,面青肢冷,山根发青,此寒客肝经。肝为将军之官,主疏泄。寒则收引,疏泄失司,故烦躁啼哭。当温肝散寒,艾灸神阙、关元,可立效。”
是了,就是此证。
“是寒客肝经。”我对妇人说,“孩子腊月出生,先天寒气重,肝经受寒,经气不通,所以夜里哭闹。不是受惊,不是食积,前医用镇惊、消导药,寒上加寒,所以无效。”
妇人茫然:“那……那能治吗?”
“能。”我转身,从药柜取出艾绒,又让小芸去切几片生姜,“我用艾灸,给孩子温经散寒。你抱着他,别动。”
妇人将婴儿抱起,紧紧搂在怀里。我取一片姜,切成铜钱厚,用针扎了几个孔,放在婴儿肚脐(神阙穴)上。然后,捏一小撮艾绒,搓成麦粒大的艾炷,放在姜片上。点燃。
艾烟袅袅升起,带着辛温的香气。婴儿闻到气味,哭得更凶,手脚乱蹬。妇人紧紧抱着,眼泪又涌出来。
“忍一忍,很快就好。”我低声说,手上不停,又取一片姜,放在关元穴(脐下三寸),再放一炷艾。
两炷艾同时燃着,青烟缭绕。艾热透过姜片,温温地渗入婴儿体内。我仔细观察婴儿的脸色。起初还是青白,渐渐的,那层青灰色似乎淡了些。哭声也变了,从尖利刺耳,变成委屈的抽泣,又变成断断续的呜咽。
一炷香燃尽,我换上新艾炷。第二炷燃到一半时,婴儿的哭声停了。
诊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妇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眼睛还闭着,但小脸放松了,眉头舒展开,嘴唇的紫色褪去,变成淡淡的粉。呼吸均匀,悠长,竟——睡着了。
妇人睁大眼,不敢相信。她轻轻摇了摇婴儿,婴儿只是咂了咂嘴,继续睡,甚至发出轻微的、满足的鼻息。
“睡了……真的睡了……”妇人喃喃,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婴儿脸上。婴儿无意识地皱了皱眉,却没醒。
我长舒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后背也出了层薄汗。成了。温肝散寒,艾灸果然立效。
“今夜应该能安睡了。”我轻声说,“但寒气未除,还需用药巩固。我开个方子,你回去煎了,每次喂几勺,连服三日。”
我开方:吴茱萸一钱,桂枝一钱,白芍一钱,生姜两片,大枣一枚,炙甘草五分。这是《伤寒论》的吴茱萸汤化裁,温肝散寒,和胃降逆。剂量极轻,小儿脏腑娇嫩,不可过剂。
“另外,”我补充,“回去后,注意保暖,但不可过热。夜里睡觉,用布兜将孩子腹部裹好,勿使受凉。母亲的饮食也要注意,忌生冷寒凉,以免通过乳汁传给孩子。”
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安睡的婴儿,一步一躬地走了。我送到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雪中,这才关上门,闩好。
回到诊室,炭火还旺。我坐在案前,却毫无睡意。心里是亢奋的,是那种经过紧张搏斗、最终获胜的亢奋,也是学以致用、验证所知的喜悦。
小儿科,古称“哑科”,因小儿不能言,或言不达意,全凭医者望闻问切,尤重望诊。今夜此案,正是典范。婴儿不会说,母亲说不清,前医皆误。我靠观面色、察指纹、闻哭声、触肢温,辨出寒客肝经,用艾灸立效。这其中的关键,全在“望”与“辨”。
师父说过:“小儿病,如雾中看花。但花有形态,雾有浓淡。细观之,总能见其本相。”今夜,我算是初窥门径了。
我铺开纸,研墨,提笔记录医案。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
“辛巳年正月廿一,子时。城南张氏妇抱子来诊。子甫满月,夜啼三夜不止,声嘶如鸦。前医误为惊、积,用镇惊、消导药无效。诊其面青白,山根发青,唇紫,肢冷,指纹青紫透关。此寒客肝经之候。予隔姜灸神阙、关元,一炷香啼止。继予吴茱萸汤化裁,温肝散寒。
“按:小儿夜啼,其因有六。一曰惊啼,因惊吓所致,睡中惊惕,指纹青;二曰热啼,心经有热,面赤唇红,烦渴尿黄;三曰寒啼,脾寒或肝寒,面青肢冷,大便色青;四曰食啼,乳食积滞,脘腹胀满,吐乳酸臭;五曰虫啼,虫扰腹痛,时作时止,齘齿流涎;六曰拗哭,习惯使然,欲抱则止。
“此儿腊月出生,先天寒重,又逢春寒,寒客肝经。肝经循行两胁,上贯膈。寒性收引,经气不利,故烦躁啼哭。夜属阴,寒亦属阴,两阴相合,故夜重昼轻。前医用朱砂镇惊,寒凉伤阳;保和消导,更伐脾胃。误治也。
“艾灸神阙、关元,神阙为生命之根,关元为元气之关。艾性温通,姜能散寒。二穴同灸,温通任脉,散肝经之寒,故能立效。吴茱萸汤温肝散寒,和胃降逆,可固其效。
“又思之,小儿脏腑娇嫩,形气未充,易虚易实,易寒易热。用药当轻灵,如持玉杯;用针当轻柔,如待花蕾。艾灸一法,最宜小儿虚寒之证,安全效捷,当熟用。
“记此案,以明小儿夜啼之辨治。更深感医道之精微,辨证之要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前医之误,我之鉴也。”
写罢,搁笔。墨迹未干,在灯下幽幽地亮。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出云破,清辉洒在雪地上,一片澄澈的银白,衬得夜色更静,更深。
心里那点亢奋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敬畏的思索。
医道真如海啊。小儿一科,就有这么多学问。夜啼一症,就有六种因由。每种因由,又有不同表现,不同治法。而我所知的,不过是沧海一粟,九牛一毛。
师父常说:“学医三年,谓天下无不可治之病;行医三年,方知天下无可治之方。”我现在,大概就在“学医三年”的阶段吧,初窥门径,跃跃欲试,以为能治些病了。但今夜这例,若没有平日读的那些书,没有师父的那些批注,没有《幼科铁镜》里那句“夜啼如鸦,面青肢冷”,我怕是也会像前医一样,误诊误治。
所以,还得学。更深,更广,更细。
我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那本《幼科铁镜》,又找出《小儿药证直诀》《幼幼集成》《活幼心书》……都是师父收藏的儿科专著。捧到案上,一本本翻开。纸页沙沙,墨香淡淡。那些古老的智慧,在灯下静静流淌,等待后来者汲取,消化,再传给更后来的人。
这一夜,我通宵未眠。将小儿夜啼的诸般因由、辨证要点、常用方药,一一整理,录成一册。题为《夜啼辨治录》。从寒客肝经,到脾寒腹痛,到心热烦扰,到惊骇不宁,到食积气滞,到虫扰作痛……每证下列症状、鉴别、治法、方药,附以医案。又补入艾灸、推拿、敷贴等外治法。
写罢最后一字,天已蒙蒙亮。手腕酸麻,眼皮沉重,但心里是满的,亮的。像在暗夜里,又点亮了一盏小灯,虽微弱,但能照见脚下几步路。
推开窗,晨风清冽。东方天边,泛起鱼肚白,渐渐染上金红。雪后的早晨,干净,明亮,充满生机。
新的一天开始了。济世堂又要开门,又会有病人来。咳嗽的,发烧的,腹痛的,失眠的……还有,或许,又会有夜啼的婴儿。
但我不怕了。或者说,怕还在,但有了应对的底气。这底气,来自昨夜的成功,来自通宵的整理,来自心里那盏越来越亮的灯。
小芸已经起了,在厨房熬粥。米香飘来,混着晨气,让人心安。我洗了把脸,走到院里。雪地上,一行脚印,从门口延伸到街角,是昨夜那妇人离去的痕迹。脚印深深浅浅,载着焦虑来,带着安宁去。
我忽然想,那婴儿此刻,该是在母亲怀里,睡得正香吧。不会再那样撕心裂肺地哭了。他会好好吃奶,好好长大,或许有一天,也会成为济世堂的病人,或者……像杨简那样,成为想学医的人。
这就是医者的意义吧。治好一个人,安抚一个家,点亮一盏灯。然后,灯灯相续,光光互照,这人间,就多了些温暖,少了些苦痛。
而我,在这传承中,是受光者,也是传光人。
这就够了。
我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走向厨房。
“小芸,多熬点粥。今儿病人可能多,吃饱了才有力气。”
“哎!”
晨光完全亮了。济世堂的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门,就要开了。
而我,已经准备好。
下章预告:第二十七章春瘟流行
二月二,龙抬头。晨起开门,但见街坊三五成群,皆掩口咳嗽,面赤额烫。一日间,发热咳嗽者二十余人涌入。症皆相似:恶寒发热,头痛身痛,咳痰黄稠。此乃春瘟,时行戾气也。急取白虎汤、银翘散、桑菊饮诸方,斟酌加减。又令小芸于院中架大锅,煎“普济消毒饮”,分与未病者预防。是夜,师徒二人(小芸帮忙)煎药至四更,院内药气蒸腾。忽忆去岁疫病之怖,然心已定。方知:医者之成长,在见惯疾病而不惧,在临危受命而不乱。春瘟虽凶,然我有方,有药,有在疫病中淬炼过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