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去三日,杳无音信。我白日坐堂诊病,夜读方书至三更。有重症来,手心生汗,强自镇定,辨症开方。有疑难至,翻遍医案,犹不敢决,独对孤灯,冷汗涔涔。忽忆师父言:“治病如用兵,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寒则热之,热则寒之。然虚实有真假,寒热有真伪,辨之在细微处。”乃静心细察,终得真机。是夜,治一老妇“真寒假热”症,面赤如妆,却畏寒蜷卧,脉洪大而重按无力。予附子理中汤加减,一剂知,二剂已。方悟:独守空堂,如独行暗夜。然心中有师训,手中有方书,眼前有病患,脚下便有路。医道之成,不在师在侧,在己心定。
正月十九,师父走的第四天。
晨起,霜重。推开窗,寒气扑面,像细针,刺在脸上。院里那株老梅,花瓣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色里,瘦硬,倔强,像用焦墨勾出来的。地上厚厚一层落红,已被夜霜冻住,踩上去,咯吱,咯吱,声音脆生生的,在寂静的晨里,格外清晰。
我生炉子,烧水,熬粥。小芸还没起——昨日忙到亥时,她累坏了。米是昨日的剩饭,加了水,慢慢熬着,咕嘟咕嘟,冒着小泡,米香混着水汽,在清冷的厨房里,暖融融的,是这空旷的济世堂里,唯一的热气。
师父不在,这院子忽然显得大,显得空。往日这时辰,该听见他在院里打拳的声音,五禽戏,动作很慢,像云,像水,伴着均匀的呼吸。或是他在药房整理药材的窸窣声,或是他在书房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现在,都没有。只有风,穿过空荡的廊庑,呜咽着,像在找什么,又像在叹什么。
我盛了粥,就着咸菜,慢慢吃。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暖意一路下去,到胃里,到四肢,人才觉得活过来些。吃完,收拾,然后,走到诊室。
诊室里,一切如旧。诊案,椅子,脉枕,笔砚,针囊……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但总觉得不一样了。空气里有种陌生的、沉重的静。我走到诊案后,坐下。椅子冰凉,透过厚厚的棉裤,依然能感觉到。我挺直背,双手放在膝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等着。
辰时正,开门。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老熟人——西街的刘婆婆。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由孙女搀着。看见我坐在诊案后,愣了愣,眼里有一丝犹疑。
“小……小林大夫,”她改了口,不再叫“小陈大夫”,“陈老大夫他……”
“师父出远诊了。”我起身,扶她坐下,“您哪里不舒服?”
“还是老毛病,咳嗽,喘,夜里重。”刘婆婆说着,咳了几声,声音空洞,带着痰鸣,“陈老大夫开的药,吃完了,想来再抓几副。”
“我给您看看。”我示意她伸手。
手很瘦,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底下青紫的血管。我三指搭上,脉浮而弱,像按在棉絮上。舌质淡,苔白腻。问了些情况,和之前差不多,痰多,色白,畏寒,食少。
这是肺脾气虚,痰湿内停。师父之前开的方子,是六君子汤加减,健脾益气,燥湿化痰。我看了看之前的记录,决定沿用,只根据近况微调了剂量。
开方,抓药,交代。刘婆婆接过药包,看着我,欲言又止。
“小林大夫,”她终于说,“陈老大夫……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我说,声音尽量平稳,“您按时吃药,注意保暖,等师父回来,我再请他给您复诊。”
“哎,哎。”刘婆婆点点头,被孙女搀着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关切,有担忧,也有……一点点不放心。
我懂。师父在时,他们是冲着“陈一针”的名号来的。现在换了我,一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他们心里没底。这很正常。我要做的,就是稳住,治好,让他们慢慢相信,济世堂的灯,还亮着,还能治病。
第二位,是个生面孔。中年汉子,面色黝黑,手上有厚茧,是个干力气活的。他捂着肚子,佝偻着腰,脸色发白,额上有汗。
“大夫,肚子疼……绞着疼。”汉子声音发虚。
“什么时候开始的?疼之前吃了什么?”我问。
“昨儿夜里,吃了些剩菜,半夜就开始疼,拉了两回,水样的。现在疼得厉害,像有手在里头揪。”
我让他躺下,按了按肚子。肚皮软,但脐周有压痛,肠鸣音亢进。脉浮数,舌红,苔黄腻。
是湿热泄泻。我想。夏秋多见,但这正月寒天,也有?许是吃了不洁之物,湿热蕴结肠胃。
“是湿热泄泻。”我说,“我给您开个方子,清热利湿,和中止泻。”
我开葛根芩连汤:葛根四钱,黄芩三钱,黄连二钱,甘草二钱。又加木香、白芍,行气缓急止痛。
抓了药,交代如何煎服,嘱其饮食清淡。汉子道谢走了。
一个上午,看了七八个。都是常见病,咳嗽,胃痛,头痛,关节疼……我小心辨证,谨慎开方,尽量不出错。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每看一个,都要反复想,辨证对吗?用方对吗?剂量合适吗?会不会有疏漏?
午时,病人少了。我匆匆吃了饭,又坐回诊案后。小芸劝我歇会儿,我摇头。不敢歇。怕一歇,那根弦就松了,就慌了。
午后,来了个重症。
是个年轻媳妇,被两个汉子用门板抬进来的。媳妇二十出头,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身上盖着厚被,但露出的手,指甲青紫。最触目的是她的脸——两颧潮红,像擦了胭脂,红得极不自然,在惨白的脸上,像两团将熄的火。
“大夫,救救我媳妇!”一个汉子——该是她丈夫,噗通跪下,带着哭腔,“从昨儿夜里就烧,说胡话,今早忽然抽了,抽完就这样,叫不醒了……”
我心头一紧,忙让抬到诊床上。伸手探额,烫手。诊脉,脉洪大而数,重按却空虚无力。掰开嘴看舌,舌质淡,苔灰黑而润。
高热,神昏,面赤,脉洪大——这是热入心包,该用凉开。但舌淡,苔灰黑而润,是阳虚寒盛之象。脉洪大重按无力,是真虚假热。
我犹豫了。是热?是寒?该清?该温?
冷汗,从后背冒出来。手有些抖。我强自镇定,问那丈夫:“她平日身体如何?怕冷还是怕热?”
“身子弱,常年手脚冰凉,最怕过冬。这回发烧前,还喊冷,盖两床被子还哆嗦……”
怕冷,平日阳虚。我心中有了点谱。又问:“发烧后,要掀被子吗?要喝凉水吗?”
汉子想了想:“不掀,还往里缩。喂水要温的,凉的喝了就吐。”
畏寒,喜热。这不是真热,是假热。是阴寒内盛,格阳于外,虚阳浮越,故见面赤、身热、脉洪大等假热之象。实则是真寒假热,阴盛格阳。
我想起师父的话:“寒热有真伪,辨之在细微处。真热必渴喜冷饮,掀衣去被;真寒必蜷卧畏寒,喜温拒冷。脉象虽洪大,重按无力者为假;舌虽红,质淡润者为假。”
是了,这媳妇畏寒蜷卧,喜温拒冷,脉洪大重按无力,舌淡苔润,是真寒假热无疑。若误用寒凉,便是雪上加霜,危在顷刻。
“是阴盛格阳,真寒假热。”我对那汉子说,声音尽量稳,“我开个方子,回阳救逆,引火归原。”
我开方:附子一两(先煎),干姜五钱,炙甘草三钱,人参四钱。这是四逆加入参汤,大辛大热,回阳救逆。又加龙骨、牡蛎各一两,潜镇浮阳;葱白四茎,通阳破阴。
剂量很大,尤其附子,一两,是寻常用量的数倍。我手在抖,但笔落下时,是稳的。我知道,这是险症,非重剂不能挽回。
开罢,亲自抓药,亲自煎。附子先煎一个时辰,尝之不麻口,再下余药。三碗水煎一碗,浓浓的一碗,色如酱油,气味辛烈。
我让汉子扶起媳妇,用勺子,一点一点喂。媳妇牙关紧,喂得很艰难,一半流出来,只喂进小半碗。喂完,让她躺下,盖好被。
然后,就是等。
诊室里静得可怕。汉子蹲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媳妇。我坐在诊案后,手里攥着《陈氏验方》,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竖着,听床上的动静。心在胸腔里狂跳,咚咚,咚咚,像擂鼓。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媳妇的脸色,似乎……白了些?那两团不正常的潮红,淡了。呼吸,似乎深了些,长了些。我伸手再探额,依然烫,但似乎……不那么灼手了。
又过一炷香,媳妇的睫毛,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是茫然的,空洞的,但确实是睁开了。她看着床顶,看了几秒,然后,缓缓转向床边守着的丈夫。
“冷……”她嘴唇翕动,声音微弱,“还冷……”
汉子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握住她的手:“醒了!醒了!媳妇,你醒了!”
我长舒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湿透,贴在身上,冰凉。
“再煎一剂,喂下。”我对汉子说,“今夜是关键,你守着,若再抽搐,或汗出不止,立刻叫我。”
“是!是!谢谢大夫!谢谢大夫!”汉子又要跪,我忙扶住。
第二剂药煎好,喂下。媳妇喝了药,又沉沉睡去,但呼吸平稳,面色渐转淡红,是正常的红润。那两团妖异的潮红,已完全退了。
我知道,救回来了。真寒假热,阴盛格阳,用大热之剂回阳救逆,阳回阴退,诸症自解。若我刚才误辨为热证,用寒凉药,此刻怕是已阴阳离决,回天乏术了。
送走千恩万谢的汉子,天已黑透。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像散了架,手还在微微发抖。是后怕,也是庆幸。庆幸我想起了师父的教诲,辨清了真假寒热;庆幸我敢用重剂,不因畏惧而缩手。
“师兄,吃饭了。”小芸端来饭菜。
我摇摇头,吃不下。胃里堵得慌,心还悬着。
“那媳妇……真救回来了?”小芸轻声问。
“嗯。”我点头,“真寒假热,险之又险。”
“师兄真厉害。”小芸眼里有崇拜,“师父要是在,也一定会夸你。”
师父……我心头一涩。若师父在,我会更安心吧。但师父不在,我靠自己,也做到了。虽然过程惊心动魄,虽然手抖心慌,但终究,做到了。
我强迫自己吃了半碗饭,然后,回到诊室。点上灯,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悬着,墨迹慢慢凝聚,滴下,晕开一团黑。
良久,我写下:
“辛巳年正月十九,师去第四日。
“今日独诊十七人,寻常症十四,重症三。其中一妇,高热神昏,面赤如妆,脉洪大而重按无力,舌淡苔灰黑。初疑热入心包,细察其畏寒蜷卧,喜温拒冷,方悟乃阴盛格阳,真寒假热。予四逆加入参汤,重加附子一两,龙骨、牡蛎潜阳,葱白通阳。一剂阳回,二剂神清。
“诊此症时,手抖汗出,几欲疑己。忽忆师父言:‘寒热有真假,辨之在细微处。真热必渴喜冷饮,掀衣去被;真寒必蜷卧畏寒,喜温拒冷。脉象虽洪大,重按无力者为假;舌虽红,质淡润者为假。’静心细察,果得真机。
“方知独守空堂,如独行暗夜。四周寂寥,唯己与病,与灯,与方书。然心中有师训,如持烛火;手中有方书,如握利剑;眼前有病患,如见征程。一步一慎,一步一悟,暗夜虽长,终有微光。
“又悟:医道之成,不在师在侧,在己心定。师在时,可问可依;师去后,需独断独行。临证如临阵,心定则智生,智生则方出,方出则病去。今日此症,若无平日师之严教,无己之静心细辨,必致误诊,祸不旋踵。后思之,冷汗复出。
“然既过此关,心乃稍安。知前路虽难,然非不可行。惟愿勤学慎思,临证不慌,辨证求本,用药如神。如此,方不负师之远行,不负己之初心,不负济世堂匾额上‘济世’二字。
“又及:那妇人丈夫言,三日后复诊。当记之,观其变化,调其方药。
“夜已深,寒甚。添衣续灯,读《伤寒论》‘少阴病’篇。此症正合少阴寒化,阴盛格阳之证。仲景立法,实为万世准绳。当深研之。
“是为记。”
写罢,搁笔。手已冻僵,呵气成霜。我搓着手,看着灯焰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巨大的影。
孤独吗?孤独。这空荡荡的济世堂,只有我和小芸,还有满屋的药材,满架的医书,和窗外无边的夜。
怕吗?还怕。怕再来重症,怕辨错症,怕用错药,怕……负了师父的托付,负了病人的性命。
但比起前两日,那慌,那乱,那无措,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悲壮的坚定。像院里的老梅,花落尽了,但枝干还在,筋骨还在,在寒风中,沉默地挺着,等着下一个春天。
我知道,春天会来。师父会回来。而在这之前,我要做的,就是守着这盏灯,治好该治的病,走稳该走的路。
就像师父说的,医者行道,如舟行水。顺时治病,逆时炼心。
此刻,我在炼心。在这空堂里,在孤灯下,在一个个病症中,炼一颗医者该有的、定静的、慈悲的、勇敢的心。
这心,现在还稚嫩,还脆弱,还会抖,还会怕。
但它在长。在每一次辨证的挣扎中,在每一次开方的决断中,在每一次救回性命的庆幸中,在每一次想起师父的思念中,一点点,长着,硬着,亮着。
终有一天,它会像师父的心一样,如山,如岳,如灯,如月。
照亮自己,也照亮别人。
而这条路,今夜,我又往前走了一小步。
虽然只是一小步,但毕竟,是向前。
这就够了。
我吹熄灯,走出诊室。院里,月已中天,清辉如水,洒在雪地上,洒在落梅上,洒在济世堂的青瓦上,一片澄澈的银白。
我深深吸了口气。寒气清冽,直透肺腑,让人清醒,也让人清醒地知道——
明天,还有病人要来。
而我,必须准备好。
下章预告:第二十六章小儿夜啼
子夜,急促叩门声惊醒全堂。开门见一少妇怀抱婴儿,面色惨白如纸。婴儿哭啼不止,声嘶力竭,已持续三夜。前医有谓受惊,有谓食积,用镇惊、消导药皆无效。我观婴儿面色青白,山根发青,指纹透关射甲。忽忆《幼科铁镜》有载:“夜啼如鸦,面青肢冷,此寒客肝经。”乃取艾绒,隔姜灸其神阙、关元。一炷香后,啼声渐止,安然入睡。少妇跪地泣谢。我方明:小儿哑科,全在望诊。辨色观纹,胜于问切。是夜,独对医案,将小儿夜啼诸因——受惊、食积、脾寒、心热、肝旺——细细辨析,录成一册。忽觉医道之广,如海纳百川,我所知不过一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