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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谷雨采茶

  三月中,谷雨。是日,雨生百谷,萍始生。晨起,携小芸至南山茶园,采制雨前茶。茶芽初展,一枪一旗,嫩绿含露。以竹焙文火,制得新茶二两,清香扑鼻。午后,一书生来诊,言春来目赤肿痛,口苦咽干,烦躁易怒。诊其脉弦数,舌边尖红。此乃肝火上炎,兼夹风热。予龙胆泻肝汤合桑菊饮加减,又赠新茶一包,嘱其以菊花、决明子同泡代茶。书生饮后,目赤渐消。是夜,独品新茶,但觉清心明目,烦渴顿消。忽悟:茶亦药也。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后世以茶为饮,以其能清头目,除烦渴,消食化痰,利尿解毒。医者识药,岂可不知茶性?自此,于诸般饮馔之性味功效,亦渐留意。饮食之道,实与医药相通。

  三月廿一,谷雨。

  寅时,是在一片淅淅沥沥、时疏时密的雨声中醒来的。那雨声不急,不躁,绵长而耐心,仿佛天公用一把无形的、极细的筛子,不紧不慢地向人间筛着晶莹的谷粒。推开窗,一股湿润的、清冽的、带着泥土苏醒后特有的腥甜与草木蓬勃生长的青涩气息,混合着凉丝丝的雨雾,扑面而来。天色是沉沉的、匀净的鸭蛋青,雨丝如帘,斜斜地织着,笼罩了远山近树,屋舍田畴。

  “谷雨,雨生百谷。”我轻声道。抬眼望去,院中墙角,前几日看时还只是茸茸绿意的青苔,此刻已蔓延成一片厚厚的、润泽的碧毯。檐下那口废弃的破缸里,不知何时已积了半缸雨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新生的、圆圆的浮萍,嫩绿可爱,叶下隐约可见细微的白根。果然是“萍始生”。

  “师兄,今日谷雨,南山茶园该出雨前茶了。”小芸也起来了,站在廊下,伸手接着檐溜,眉眼间带着期待,“咱们去采些回来,自己焙制,肯定比市上买的香。”

  “好。雨前茶,贵如金。此时茶芽经一冬蓄积,又得春雨滋润,最为肥壮鲜嫩,香气清雅。”我点头,取出两顶斗笠,两件蓑衣,又带上两只小巧的竹编茶篓,两方细白棉布。

  南山茶园在城南十里,是座不高的小丘,向阳坡上遍植茶树。我们出得城来,但见四野已是一派暮春景象。麦子已抽穗,绿中透黄,在雨中沉甸甸地低垂。油菜花大半已谢,结出细长的菜荚。田埂沟畔,各种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盛,紫的鸢尾,白的荠菜,黄的蒲公英,星星点点,在雨雾中朦朦胧胧,别有一番风致。空气里满是雨水、泥土、和草木花果混合的、丰腴湿润的气息。

  行至茶园,雨势渐小,转为毛毛细雨。放眼望去,但见层层梯田般的茶垄,依山势起伏,修剪整齐的茶树,经了雨水洗涤,叶片油亮碧绿,在薄雾中泛着幽幽的光。最动人的是那枝梢顶端——刚刚冒出的新芽。那芽极嫩,极短,大多是一芽一叶,所谓“一枪一旗”。芽头肥壮,白毫密披,如松针含玉;旁边那片初展的嫩叶,微微卷曲,色泽浅绿,托着芽头,恰如旗帜护着枪尖。芽叶之上,皆顶着晶莹的雨珠,颤巍巍的,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滚落。

  “要采这‘一枪一旗’的,最是鲜嫩。”我教小芸辨认,“用指尖轻轻掐下,勿用指甲,勿伤旁叶。只取芽心,莫带老梗。”

  我们戴上斗笠,披上蓑衣,步入茶垄。雨水打湿了衣衫下摆,泥泞沾满了鞋袜,但指尖触及那冰凉柔嫩、饱含汁液的茶芽时,心中是满的。小心翼翼地,一芽,一叶,指尖轻提,嫩芽应声而落,落入掌中,带着雨水的微凉和茶叶特有的、清冽的草木香气。不多时,掌心便积了一小捧碧玉般的嫩芽,鲜活水灵,似乎还带着山野的魂魄。

  采茶是极需耐心的活计。半日工夫,两只小茶篓方将将铺满底层,也不过三四两鲜叶。但看着那满篓的青翠,闻着那愈加浓郁的清香,疲累也化作了喜悦。

  午时,雨住云开。日头从云缝中露出半张脸,将湿漉漉的茶山照得一片亮堂,水汽蒸腾,氤氲如烟。我们携了茶篓,到山下相熟的茶农家,借其竹焙、竹匾,准备制茶。

  制茶亦是学问。先将鲜叶薄薄摊在竹匾上,置于阴凉通风处“萎凋”,散去部分水分,叶片变软,香气初显。约莫一个时辰后,叶色转暗,清香变为一种更醇和的、略带花果的甜香。这便是“杀青”的时候了。

  茶农家的小泥炉生起文火,上置竹焙。我将萎凋好的茶叶,倒入烧热的竹焙中,双手快速翻炒。温度是关键,过高则焦,过低则“闷”,失其清香。需以手试温,以鼻辨香。茶叶在焙中“噼啪”微响,水汽蒸腾,那股鲜叶的青草气迅速散去,转化为一种高扬的、锐利的、带着炒坚果香的“火香”。我不断翻、抖、捺、拓,使茶叶均匀受热,蒸发水分,破坏酶活性,停止发酵。待叶质变软,香气透出,即迅速起锅,摊凉。

  接下来是“揉捻”。将凉至温热的茶叶,置于洁净的棉布上,轻轻团揉。力道由轻渐重,使茶叶卷曲成条,细胞破裂,茶汁渗出,附着叶表,便于冲泡时滋味释出。揉捻后的茶叶,条索紧结,色泽由碧绿转为暗绿,香气内敛。

  最后是“干燥”。将揉捻好的茶叶,再次薄摊于竹焙上,以文火慢烘。火需极柔,如春阳照雪,缓缓收干茶叶内最后的水分,固定形状,发展香气。我守在炉边,不时翻动,鼻端萦绕着茶叶在烘干过程中,那香气由锐利转为醇厚、由高扬转为沉郁的细微变化。待手捻茶叶即成粉末,香气清幽持久时,便是茶成。

  新制的雨前茶,只得二两许。色如松霜,条索紧秀,白毫隐现。抓一小撮置于掌心,细嗅之,香气清雅鲜灵,有嫩栗香,有淡淡的花果甜韵,是春天山野最精华的凝结。

  “真香!”小芸凑近闻了闻,赞叹道。

  “雨前茶,贵在其‘鲜’。经此一冬孕育,春雨滋养,内含物质丰富,故滋味鲜醇,香气清高,最是润喉明目,涤烦消食。”我将新茶小心收入早已备好的青瓷小罐中,以油纸封口。

  回到济世堂,已是未时。日头又隐入云层,天色复又阴沉。刚换了干爽衣裳,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是个年轻书生,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眉头紧锁,一手不时揉着左眼,步履匆匆。

  “大夫,”书生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烦闷,“我这眼睛,红肿疼痛有好几日了,又痒又干,看东西模糊。嘴里发苦,喉咙也干,心里烦躁得很,看什么都来气。”

  我让他坐下。观其面色,两颧微红,尤其左眼胞睑红肿如桃,白睛布满血丝,泪热而少。诊脉,脉象弦数,如琴弦绷紧后急速拨动。看舌,舌质红,苔薄黄,舌边尖尤红,有芒刺。

  “何时开始的?可觉畏光?流泪多否?”我问。

  “有四五日了。起初只是眼痒,揉了揉,第二日就肿了。怕光,见光刺眼。眼泪不多,但热乎乎的,看一会儿书就酸涩难忍。”书生答道,又补充,“最近……近日心中颇多烦闷,与同窗争执,课业也不顺……”

  目赤肿痛,口苦咽干,烦躁易怒,脉弦数,舌边尖红。这是典型的“肝火上炎”,兼夹风热。肝开窍于目,肝火上炎,故目赤肿痛;肝火挟胆气上逆,故口苦;火热伤津,故咽干;肝火扰心,故烦躁易怒。时值春末,肝木当令,阳气升发,复感风热,内外相引,故其发急。其心中烦闷,亦是诱因。

  “是肝火上炎,兼有风热。”我对书生道,“春日肝木旺盛,您又心绪不宁,肝郁化火,上攻于目。我给您开个方子,清肝泻火,疏散风热。”

  我开方:龙胆草二钱,黄芩三钱,栀子三钱,泽泻三钱,木通二钱,车前子三钱(包煎),当归二钱,生地四钱,柴胡二钱,甘草一钱,桑叶三钱,菊花三钱,薄荷一钱(后下),连翘三钱。这是龙胆泻肝汤合桑菊饮加减。以龙胆草、黄芩、栀子清泻肝火;泽泻、木通、车前子导火下行,从小便而出;当归、生地养血柔肝,防苦寒伤阴;柴胡疏肝解郁,引药入肝经;桑叶、菊花、薄荷、连翘疏散风热,清利头目;甘草调和诸药。

  “此方煎服,日三次。服药期间,饮食务必清淡,忌食辛辣、油腻、鱼腥发物。勿再揉眼,勿用眼过度,夜间早睡,勿再动怒思虑。”我将方子交给小芸抓药。

  “大夫,”书生迟疑道,“这药……苦吗?”

  “良药苦口。龙胆、黄芩,皆是大苦大寒之品,正对您肝经实火。”我道,忽想起今日新制的雨前茶,心中一动,“您若嫌汤药苦涩,可佐以此茶。”

  我取来那罐新茶,用油纸包了一小包,约莫二钱。又另取杭白菊一钱,决明子一钱,与之混合。

  “此是今日新制的雨前茶,性微寒,能清头目,除烦渴。合以菊花清肝明目,决明子清肝润肠。您每日取此一包,沸水冲泡,代茶频饮。茶汤清冽,可缓汤药之苦,亦能助药力清肝明目。”我将茶包递给他。

  书生接过,闻了闻,眼中露出一丝讶异:“好清雅的茶香!多谢大夫。”

  “记住,肝火易动,情志宜和。事缓则圆,勿要过于焦躁。”我最后嘱咐。

  书生道谢去了。我看着他仍有些佝偻烦闷的背影,心想,这书生之病,根在情志。肝郁化火,非独药石可解。那包清茶,或许能在苦涩药汤之外,给他带去一丝山野的清新与宁静,稍解其郁结。

  此后三日,书生未来复诊。我心下记挂,不知其目疾可有好转。

  第四日午后,书生再来,神色已大不同。面上红赤已褪,左眼红肿消了大半,血丝几无,眼神清亮许多。他进门便拱手:“林大夫,您的药,真神了!吃了两剂,眼睛就不怎么疼了,消肿也快。您给的茶,我日日泡饮,口苦咽干大减,心里也觉着清爽了许多。今日特来道谢,再抓两剂,巩固疗效。”

  我观其舌脉,舌红已减,脉象虽仍弦,但数象已平。是肝火得清,风热已散。

  “效不更方,再服三剂,当可痊愈。”我笑道,又包了一小包雨前茶给他,“茶可继饮,但病愈后,日常饮茶,不必再加菊花、决明子,恐其寒凉。清茶一杯,足以怡情养性。”

  书生再三道谢,欣然而去。

  是夜,春雨又至,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我独坐书房,泥炉上铜壶初沸。取出一撮今日自留的雨前茶,投入白瓷盖碗中。沸水冲下,但见茶叶在水中舒展翻滚,如绿云升腾,又如碧玉沉浮。顷刻,茶汤渐成淡黄绿色,清澈明亮。揭盖轻嗅,香气清幽鲜灵,有嫩栗之甘,有雨露之润,更有山野旷远之气。

  倾出半盏,茶汤在瓷杯中,色泽如玉,热气袅袅。浅啜一口,初觉微苦,旋即化为甘醇,满口生津,喉韵清凉。一股清气,自喉间直透胸臆,复上达于脑,顿觉目明神清,白日诊病的烦扰,对师父的思念,似乎都被这清茶涤去不少。

  独对孤灯,慢品新茶,忽有所悟。

  茶,亦药也。

  《神农本草经》有载:“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荼而解之。”此“荼”,即是古“茶”字。茶之初现,便是为解毒疗疾。其性微寒,味苦甘,入手、足厥阴经(心包、肝经)。能清头目,除烦渴,消食化痰,利尿解毒。于暑热烦渴、头痛目昏、食积痰滞、小便不利诸症,皆可配伍使用,或单用代茶。

  今日以雨前茶,合菊花、决明子,助治肝火目赤,正是取其清肝明目、除烦解渴之性。茶之清香,能开郁悦脾;其微寒,可制肝火;其生津,可润咽燥。与苦寒直折的龙胆、黄芩相比,茶性更为平和,适于日常调理,辅佐药力。

  由茶及他,诸般日常饮馔,米面蔬果,禽畜鱼鲜,调味辛香,何尝不具性味,不归经络,不有功效?

  粳米甘平,补中益气,和胃除烦;小麦甘凉,养心安神,除热止渴;生姜辛温,散寒解表,温中止呕;大枣甘温,补中益气,养血安神;葱白辛温,发汗解表,散寒通阳;大蒜辛温,解毒杀虫,消肿止痛;山楂酸甘微温,消食化积,活血散瘀;萝卜辛甘凉,下气消食,化痰止咳;莲藕甘寒,清热生津,凉血散瘀;冬瓜甘淡微寒,利水消肿,清热解毒……

  乃至调味之品,盐咸寒,软坚润下;醋酸苦温,散瘀止血,解毒杀虫;糖甘温,补中缓急,润肺生津;油甘平,润燥滑肠……

  此皆寻常食物,然知其性味,明其功效,临证之时,或可佐药力,或可纠药偏,或可于病后调养,或可于未病预防。尤其小儿、老人、久病体虚、或病后需长期调理者,饮食调摄,往往比药石更为重要,也更易为病家接受、坚持。

  从前随师,师父开方后,亦常嘱病家饮食宜忌。如风寒表证,嘱喝姜枣茶;阴虚燥咳,嘱食秋梨膏;脾虚泄泻,嘱饮山药粥;产后血虚,嘱服当归生姜羊肉汤……当时只觉是寻常嘱咐,如今方知,这背后是深谙“药食同源”、“饮食养生”之大道。将食物之性,与药物之理,融会贯通,用于日常,便是最高明的“治未病”与“病后调理”。

  自此,于诸般饮馔之性味功效,亦渐留意。诊病开方之余,必细问病家日常饮食偏好、起居习惯,并结合其体质病情,予以具体指导。何物宜食,何物当忌,如何烹制,何时服用,皆耐心说明。遇贫苦之家,无力常服贵重补药,则多荐以价廉易得、功效平和的食养之方。

  窗外,雨声渐密,如珠落玉盘。手中茶已凉,然回甘犹在唇齿,清气仍蕴胸中。

  我放下茶盏,铺开纸笔。在新的一页,写下:“饮馔本草拾零”。

  提笔记录今日所思,及平日所阅典籍、所闻经验中,关于各种食物性味功效的要点。从五谷、五果、五畜、五菜,到调味、饮品,分门别类,简记其性、味、归经、功效、主治、禁忌。不求详尽,但求实用,以备临证参考,亦为日后教导病家、传播养生知识之资。

  写罢,夜已深。雨仍未歇,春风穿堂,带来远处池塘新蛙试声,呱呱,呱呱,清脆而生机勃勃。

  谷雨,是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自此,寒潮天气基本结束,气温回升加快,雨水增多,是播种移苗、埯瓜点豆的最佳时节,也是万物生长最旺盛的时候。

  春将尽,夏将至。

  医者的路,也随着这季节流转,进入新的阶段。

  会有更多因春夏之交气候变幻、饮食不调而生的时病。

  也会有更多需要饮食调理、长期将养的慢性虚损。

  但济世堂的门,会照常打开。

  我会继续辨症施治,开方用药。

  也会更加留意病家的饮食起居,给予具体的调摄建议。

  会将“药食同源”的道理,融入日常的诊疗与宣教中。

  让医术,不止停留在药方上。

  更融入一日三餐,寻常生活里。

  如同这谷雨时节,天降甘霖,地生百谷。

  医者之“仁”,之“术”,亦当时时如雨,润物无声。

  滋养生命,也滋养人们对健康、对生活的——

  理解,与希望。

  下章预告:第五十五章立夏尝新

  四月初,立夏。是日,蝼蝈鸣,蚯蚓出,王瓜生。晨起,见院中墙角王瓜已蔓生,开黄花。我与小芸以新麦、嫩蚕豆、樱桃、青梅制“立夏饭”,又煮“立夏蛋”,分赠街坊。午后,一老翁携孙来诊,孙儿面黄肌瘦,纳呆便溏,自汗盗汗。诊为“疰夏”先兆,脾肺气虚,卫表不固。予玉屏风散合生脉散,又嘱常食山药、扁豆、薏苡仁,勿贪凉饮冷。翁问:“何以夏日多汗易感?”我答:“夏月阳气外浮,腠理开泄,故多汗。若肺卫气虚,开阖失司,则汗出不止,易感外邪。当益气固表,健脾化湿。”是夜,品新麦茶,但觉甘淡爽口。忽觉:四时养生,当顺应天时。夏月养长,重在养心、健脾、清暑、益气。医者治病,亦当时时顾及季节特点,指导病家顺时调摄,方能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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