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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大雪封门

  十一月末,大雪。晨起,推门见雪深及膝,天地一白。街巷寂寂,行人断绝。我与小芸扫雪开道,方启门扉。午时,闻急促叩门声,开门见一猎户背一少年,少年面色青紫,左腿肿胀如瓠,流血不止。言晨起入山猎鹿,误中捕兽夹,挣扎脱身,然铁齿入骨,失血过多。急延入内室,剪开裤腿,见伤口深可见骨,血肉模糊,已有溃脓之象。此乃“金疮”,兼感寒毒。先以烈酒冲洗创口,撒“金疮止血散”,又取桑皮线缝合。再以当归、赤芍、桃仁、红花、乳香、没药、金银花、蒲公英、甘草煎汤内服,外敷“玉红膏”。是夜,少年高热寒战,谵语连连。守至天明,热退人安。猎户以鹿腿为谢,我收之,分赠街坊。忽觉:医者如猎户,亦需入深山(病魔腹地),冒风雪(凶险症候),方能获取良药(救治之法)。然猎者为食,医者为生。此心此志,天壤之别。

  十一月廿八,大雪。

  寅时,便被一种不同寻常的、沉重的寂静惊醒。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更鼓,甚至没有自己呼吸之外的任何声响。空气是凝滞的,冰冷的,带着一股雪前特有的、沉闷的压抑。

  推开门——不,是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从门缝望去,外面是沉沉的、不透光的黑暗,但一种异样的、柔软的阻力,从门板传来。我心下一沉,用力再推,门开了一条缝,随即,大量冰冷、湿润、沉重的白色物质,顺着缝隙涌了进来,堆在门槛内。

  雪。好大的雪。

  我回屋点上灯笼,凑近门缝。只见门外积雪,竟已没过门槛,齐膝深浅。雪还在下,不是飘,是坠,是砸。鹅毛般的雪片,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中,密密麻麻,无声无息,却又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威势,覆盖了屋檐、街巷、远山,覆盖了一切棱角与色彩,将世界吞没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纯净到令人心悸的苍白之中。

  天地一白,万籁俱寂。

  “师兄……”小芸也起来了,披着棉袄,看着门外的雪,瞪大了眼,“这雪……也太大了吧?”

  “嗯,怕是一夜未停。”我放下灯笼,找出两把大竹帚,“得扫出条路来,不然今日开不了门,若有急症,就误事了。”

  推开半扇门,积雪轰然涌入。冷气如刀,割在脸上。我和小芸穿上最厚的棉袄,裹上头巾,执帚踏入雪中。雪深及膝,踏进去,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冰冷刺骨。竹帚扫过,雪沫飞扬,沾在眉睫衣襟,瞬间化成冰水。扫雪是极费力的事,一帚下去,只刮去薄薄一层,需反复推刮。不多时,便气喘吁吁,额头冒汗,手脚却冻得麻木。

  足足扫了半个时辰,方在济世堂门前清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歪歪扭扭的小径。雪还在下,刚扫过的地面,很快又覆上一层薄白。回望来路,足迹已被新雪掩埋大半。

  “先这样吧。”我抹了把额头的汗,热气在冷空中凝成白雾,“看来今日,不会有太多病人了。”

  这样的天气,除非急症,谁愿出门?

  果然,辰时,巳时,门外除了风雪呼啸,再无他声。街巷空无一人,连平日最勤快的货郎、挑夫,也踪影全无。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别家扫雪的沙沙声,和零星几声犬吠,更显天地空旷寂寥。

  我与小芸守在堂中,泥炉里炭火正旺,壶中水沸,茶烟袅袅。我翻看着医书,小芸做着针线,时光在风雪声中,缓慢流淌。心里却并不平静,隐隐有种预感,这般天气,这般寂静,往往藏着不寻常的急难。

  午时初,预感成真。

  “砰!砰!砰!”

  急促的叩门声,穿透风雪,骤然响起。不是寻常的敲门,是用拳头、用手掌,甚至是身体在撞击门板,带着濒死的恐慌和绝望。

  “大夫!开开门!救命啊!”

  我与小芸对视一眼,心头俱是一紧。急步上前,费力拉开被雪压得沉重的门闩。

  门刚开一条缝,一个高大的身影便带着风雪扑了进来。是个猎户打扮的壮汉,四十上下,满脸络腮胡,眉毛头发上结满冰霜,皮袄上沾着雪泥和暗红的血渍。他背上负着一个人,用兽皮紧紧裹着,只露出一张青紫色的、少年的脸。

  “大夫!救救我儿!”猎户声音嘶哑,双眼赤红,几乎要淌下泪来。

  “快进来!”我急引至内室诊床。

  猎户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放下,解开兽皮。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脸色青紫,嘴唇乌黑,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最触目的是他的左腿——自膝盖以下,肿胀如吹胀的猪尿脬,将裤腿撑得紧绷欲裂。裤脚处,已被暗红的、半凝固的血液浸透,还在缓缓渗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隐约的腐臭,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怎么回事?”我一边问,一边用剪刀快速剪开少年左腿的裤管。

  “今儿一早,我带他进西山猎鹿……”猎户语速极快,带着哭腔,“下了套子,放了夹子。谁成想,这傻小子追一只兔子,跑岔了道,一脚踩进了自己下的捕兽夹!那铁齿……有拇指粗,带倒钩的!他疼得惨叫,我赶过去时,他自己硬是把腿从夹子里扯出来了……连皮带肉,骨头都看见了!血流得像喷泉……我撕了衣襟给他扎住,背起就往山下跑。雪大,路滑,足足走了两个时辰……大夫,您救救他,他就这一条腿啊!”

  裤管剪开,露出创口。饶是我有所准备,心头仍是一震。

  伤口在小腿外侧,足有巴掌大,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被铁齿撕裂得支离破碎,边缘发黑坏死。白森森的胫骨上,留下了深深的齿痕,甚至嵌着些许碎铁锈。伤口周围,肿胀发亮,皮肤绷紧,颜色暗红发紫,触之烫手。最糟的是,创面已有黄色黏稠的脓液渗出,混着血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而鲜血,仍在从几处较大的血管断端,汩汩涌出,只是速度已缓。

  金疮重症,兼感寒毒(破伤风之先兆),且已化热酿脓,失血过多。凶险万分!

  “小芸,取金疮止血散、烈酒、桑皮线、针、玉红膏!”我急声吩咐,手下不停,先探少年鼻息脉搏。气息微弱,脉细数而无力,是失血过多、气随血脱之象。

  “烈酒!”我伸手。

  小芸已捧来一大罐烧刀子。我接过,拔开塞子,浓郁的酒气冲鼻。毫不迟疑,将烈酒倾倒在少年伤口上。

  “啊——!”昏迷中的少年,身体猛地一弓,发出凄厉的惨叫,竟痛醒过来,双目圆睁,额上青筋暴起。

  “按住他!”我对猎户喝道。

  猎户含泪上前,死死按住少年挣扎的上身。我用棉布蘸着烈酒,用力擦洗伤口周围污血脓液。酒液刺激创面,少年惨嚎不断,浑身抽搐。但这是必须的,不清创,脓毒内陷,必死无疑。

  洗净创面,看清血管断端。我取出特制的银质小镊子,在灯火上烧红,迅速夹住那几处较大的出血点,烫烙止血。“嗤嗤”轻响,皮肉焦糊的气味散开,少年惨叫更厉,随即又昏死过去。

  血暂止。我撒上金疮止血散——此散是师父所传,用三七、血余炭、白及、龙骨、象皮等研末,止血生肌之力极强。药粉落在创面,很快被血水浸湿,但涌血之势明显减缓。

  接下来是缝合。如此大的撕裂伤,若不缝合,难以愈合,且易感染。我用煮过的桑皮线(桑树内皮捻成的细线,柔软坚韧,可被人体吸收),穿上特制的弯针。针尖在火上燎过,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开始缝合。

  皮肉破碎,缝合极难。需将翻卷的皮肉对合,分层缝合。先从肌层开始,一针,一线,拉紧,打结。手指稳如磐石,心无杂念,眼中只有那破碎的组织,和如何将它们重新连接起来。桑皮线穿过血肉,发出细微的“噗噗”声。汗水从额头渗出,沿着眉骨滑下,在冰冷的空气中,很快变凉。

  猎户在一旁,看得脸色发白,牙关紧咬,却不敢出声。

  足足缝了半个时辰,才将主要创口对合。最后撒上一层金疮止血散,用煮过晒干的洁净棉布覆盖,再用绷带包扎固定,松紧适度,既止血,又不阻气血。

  外伤暂处完毕,内治更紧要。此症外伤失血为标,瘀毒内蕴、寒邪入里为本。当活血化瘀,清热解毒,兼以散寒。

  我开方:当归尾五钱,赤芍四钱,桃仁三钱,红花二钱,乳香二钱,没药二钱,金银花一两,蒲公英一两,连翘五钱,天花粉四钱,防风三钱,荆芥三钱,甘草二钱。此方以桃红四物汤去生地、川芎,加乳没活血止痛,银花、公英、连翘、花粉清热解毒,防风、荆芥散寒透邪,甘草调和诸药。重用银花、公英,是因创口已化热酿脓,清热解毒为要。

  “速去煎药,浓煎,不拘时频服。”我将方子交给小芸。

  又取“玉红膏”。此膏是师父秘制,用当归、白芷、血竭、轻粉、甘草、紫草、麻油、白蜡熬成,生肌敛疮,解毒止痛。用竹片挑出,均匀涂在覆盖创口的棉布上,再行包扎。

  一切处理停当,我已浑身汗湿,冷风一吹,激灵灵打个寒颤。再看少年,依旧昏迷,但气息稍平,脸上那层死气的青紫略褪,唇色转为暗红。脉象虽仍细弱,但已有了些许根底。

  “今夜是关键。”我对猎户沉声道,“创口太大,失血过多,又感寒毒,恐有‘破伤风’或‘热毒内陷’之变。你需守着他,若见高热、抽搐、牙关紧闭、角弓反张,或神昏谵语,立即叫我。”

  猎户“扑通”跪下,咚咚磕头:“谢大夫救命之恩!谢大夫!我……我守着,一定守着!”

  我扶起他,这才感到双臂酸软,是方才精神高度紧张、用力缝合所致。让猎户守在床边,我回到前堂,草草吃了些东西,心神不宁。

  是夜,风雪未歇。济世堂内,一灯如豆。

  少年果然发起了高热。戌时末,开始寒战,牙齿格格作响。随即体温骤升,额头滚烫,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亥时,开始说胡话,时而惊恐大叫“有夹子!”,时而模糊呻吟“爹……疼……”。

  是热毒内陷,扰动心神。我加了安宫牛黄丸三分之一粒,化水灌下。又用湿毛巾敷额,酒精擦拭腋窝、肘窝、腘窝散热。

  子时,高热不退,少年开始轻微抽搐,手足挛急。是热极生风。我急刺十宣、人中、涌泉放血,又加羚羊角粉一分冲服。

  我与猎户轮换守着,不时观察创口敷料有无渗血、异味,触摸肿胀是否加重。创口敷料有少量血性渗出,但无大股涌血,肿胀未再加剧。玉红膏的清凉香气,混着血腥药味,在室内弥漫。

  时间在少年的呻吟、呓语、和高热不退的煎熬中,缓慢爬行。每一刻,都像在油锅里煎。猎户蹲在床边,眼睛布满血丝,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双手紧握,指甲掐进掌心。小芸也强撑着,不断换水,添炭,煎药。

  我守着,诊着脉,观察着神色变化。心中那根弦,绷到极致。这是与死神的拉锯,与热毒的搏斗,与时间的赛跑。用银花、公英、连翘大清热毒,用桃仁、红花、乳没化瘀通络,用安宫、羚角清心开窍、凉肝熄风,用玉红膏外拔毒邪。内外合治,针药并用,能否扳回这一局?

  寅时,少年高热至顶点,浑身滚烫,谵语不休。但就在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寒冷的那一刻,他忽然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睛,直直看向屋顶,喉中“咯”地一声,呕出一口暗红色的、黏稠的痰块。

  吐完,他眼神恢复清明,看了看床边的父亲,又看了看我,虚弱地唤了声:“爹……渴……”

  热毒随痰而出,神志转清!

  我长舒一口气,急诊其脉。脉象虽数,但已无方才那种躁急浮越之象,变得稍沉静有力。高热未退,但额上、颈间,已见微汗。汗出,是热有外达之机。

  “取稀粥汤,慢慢喂他。”我哑声吩咐,这才发觉,自己嗓音已干涩得厉害。

  小芸端来温热的稀粥汤,猎户小心喂下。少年喝了小半碗,又沉沉睡去,但呼吸平稳,不再抽搐谵语。

  天光渐亮,风雪渐息。一缕惨白的晨曦,透过窗纸,照在少年汗湿的额发上。高热开始缓慢下降,至辰时,已转为中等热度。脸上不正常的潮红褪去,唇色恢复淡红。肿胀的小腿,触之已不再烫手如烙,转为温热。

  险关,过了。

  “热毒已透,瘀血渐化,性命无碍了。”我对几乎虚脱的猎户道,“但创口愈合,瘀毒清尽,还需时日。接下来,需按时换药,内服汤剂调理,饮食清淡营养,静养勿动。”

  猎户再次跪倒,涕泪横流,说不出话,只是咚咚磕头。

  我扶起他,身心俱疲,但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这一夜,仿佛比一年还长。

  少年在济世堂住了下来。每日,我为他换药,观察创口。玉红膏果然神效,三日後,创面红肿大消,脓液转稀转少,有新生的肉芽组织,如珊瑚般,从边缘渐渐长出。内服方随证加减,热退后,去安宫、羚角,减银花、公英用量,加黄芪、党参、当归、熟地,益气养血,托毒生肌。

  猎户寸步不离,喂药擦身,悉心照料。这粗犷的山里汉子,此刻眼中只有儿子的伤腿,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七日后,少年已能靠着坐起,饮食渐增,脸上有了血色。创口愈合良好,无红肿热痛,已近收口。我拆了部分缝线,继续外敷生肌散(制炉甘石、钟乳石、滑石、血竭、冰片等),内服十全大补汤加减,大补气血。

  又过五日,少年已能扶杖慢慢行走。猎户见儿子一日好过一日,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这日,猎户从门外进来,肩上扛着一条冻得硬邦邦的鹿腿。鹿是雄鹿,腿极粗壮,皮毛油亮,蹄腕处还拴着猎户特有的绳结。

  “林大夫,”猎户将鹿腿放在地上,对我深深一揖,“山里人,不会说话。这条鹿腿,是前几日我在西山那头打的,本想卖了换钱,给娃治腿。如今娃的腿保住了,这鹿腿……您一定得收下。不值什么,是我们一点心意。”

  我看着那粗壮的鹿腿,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这是猎户在山林中,与风雪、与猛兽、与死亡搏斗得来的猎物,是他赖以生存的依靠,也是他最质朴厚重的谢礼。

  “刘大哥,这太贵重了……”我推辞。

  “您要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刘黑子!”猎户急了,脸膛发红,“我这条命,我娃这条腿,都是您捡回来的。一条鹿腿算什么?您救了我们一家!您要不收,我……我给您跪下了!”

  看着他执拗的、泛着泪光的眼,我知道,这鹿腿,承载的不仅仅是一份谢意,更是一个山里汉子全部的尊严与感恩。拒之,便是伤了他的心。

  “好,我收下。”我重重点头,“多谢刘大哥。”

  猎户这才笑了,搓着手:“这就对了!这鹿腿肥,炖汤、红烧,都香!您和小芸姑娘补补身子,这些日子,可累坏了。”

  他又仔细说了剥皮、剔骨、炖煮的方法,方才千恩万谢地,扶着已能慢慢行走的儿子,一步一回头地去了。走到门口,少年还回过头,对我咧嘴一笑,虽然脸色仍苍白,但眼中已有少年人的光彩。

  送走他们,我看着地上那条沉甸甸的鹿腿。鹿腿冻得僵硬,但似乎还带着山林的野性与寒气。我让小芸将鹿腿搬到后院,心下已有了打算。

  午后,我取来砍刀,将鹿腿分解。腿肉精瘦,纹理分明,是上好的食材。我留了一部分,准备自家炖煮。其余大部分,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用油纸包了。

  “小芸,将这些鹿肉,分送给左邻右舍。东街刘婆婆有关节痛,西巷赵爷爷咳嗽老不好,南头李婶子产后体虚……都送些去。冬日进补,这鹿肉性温,最是适宜。”我吩咐道。

  “哎!”小芸应着,眼睛亮亮的,“街坊们肯定高兴。”

  是夜,风雪已住,月色清寒。我独坐灯下,鼻端仿佛还萦绕着日间处理伤口时的血腥与药香,眼前晃动着少年青紫的脸、翻卷的皮肉、猎户赤红的眼,和那条沉甸甸的鹿腿。

  医者如猎户。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

  猎户入深山,攀峭壁,冒风雪,与猛兽周旋,与死神擦肩,只为获取猎物,养家糊口。他们熟悉山林的一草一木,知晓野兽的习性踪迹,懂得利用工具与陷阱,更需有绝佳的耐心、胆识、和面对危险时那份孤注一掷的勇气。

  医者,何尝不是如此?我们进入的,是疾病这座更深不可测的“深山”。面对的是变幻莫测、凶险无比的“病魔”——时如春瘟之迅猛,时如暑湿之缠绵,时如金疮之惨烈。我们需熟读“山林图”(医经典籍),辨识“草木兽踪”(症状体征),运用“刀弓陷阱”(方药针石),更需有猎户般的耐心(守方观察)、胆识(峻药猛剂)、和面对生死一线时,那份冷静果决、敢于担当的勇气。

  今日救治这少年,便是一次深入“病魔腹地”的狩猎。金疮、失血、寒毒、热陷、风动……种种险症,如层层密林,重重陷阱。我需辨明“兽踪”(辨证),选择“路径”(治法),使用“工具”(清创、缝合、方药),在风雪(凶险症候)中稳住心神,与死神搏斗,最终“猎获”生机,挽救了少年的腿,乃至性命。

  然,猎者为食,医者为生。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猎户狩猎,是为生存,是向自然索取。虽有敬畏,终是“取”。

  医者“狩猎”,是为拯救,是向病魔争夺生命。虽有风险,终是“予”。

  猎户的猎物,滋养自身,惠及家人。

  医者的“猎物”(治愈的病人),康复自身,惠及家庭,更点亮了医者心中那盏“济世”的灯,让这份“予”的仁心,愈发光明坚定。

  这便是医道与猎道的根本不同,亦是医者之所以为医者的本心所在。

  念及此,心中一片澄明。白日里的疲惫、惊险、后怕,似乎都在这明悟中,化为一种更为深沉的力量。我知道,经此一役,我对“金疮”、“外伤”、“热毒”、“厥脱”诸般急危重症的辨识与处理,又进了一层。这份经验,是医书上学不来的,是独守济世堂这大半年,在一次次生死搏斗中,用汗、用血、用不眠之夜,一点点积累起来的、沉甸甸的财富。

  而猎户赠予的鹿腿,我分赠街坊,亦是一种“予”的循环。取之于山林(病患的感恩),用之于邻里(街坊的康健),这正是“济世”二字的朴素践行。

  窗外,月华如水,雪地反光,将夜映得微明。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咔嚓”声。

  我吹熄灯,走到院中。寒气刺骨,但空气清冽至极。仰望墨蓝天幕上疏朗的寒星,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雪封门,封不住济世堂的灯,封不住医者的仁心,更封不住生命在绝境中求生的顽强,和人性在苦难中闪耀的感恩与温暖。

  明日,雪或许会化,或许会有新的病人。

  但无论来的是风寒咳嗽,还是疑难重症,我都会在这里。

  如同猎户熟悉他的山林。

  我,也将继续熟悉我的“山林”——疾病与生命的山林。

  在其中跋涉,辨识,搏斗,偶尔“猎获”生机。

  也在这过程中,让自己成为一座小小的、但足够坚实的“山”。

  为需要的人,遮一遮风,挡一挡雪。

  这就够了。

  下章预告:第四十六章冬至数九

  十二月中,冬至。是日,昼最短,夜最长。街坊皆食饺子,谓“安耳朵”。我与小芸亦包饺子,以羊肉、萝卜、大葱为馅。午后,一老翁携幼孙来诊,言孙儿夜啼月余,面青肢冷,指纹青紫透关。此前医用镇惊、消导皆无效。我观其山根发青,腹冷如冰,忽忆去岁此时,亦有一婴夜啼,乃寒客肝经。此症类似,然更重。予当归四逆加吴茱萸生姜汤,重加艾叶,又以艾绒制成小肚兜,予儿佩戴。当夜啼止,三剂愈。老翁以家传《小儿推拿图诀》相赠。是夜,灯下研读,见图诀精妙,手法详备。忽觉:医道传承,有经方,有验方,有秘术,有心得。无论何种,但能活人,便当珍视,融会贯通,方能成一家之言。冬至一阳生,医道亦当时时孕育新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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