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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立春咬春

  正月初七,人日,亦为立春。晨起,见檐冰消融,滴水如漏。我与小芸以萝卜、春饼、春盘为食,曰“咬春”。午后,一妇人携子来诊,子年五岁,面黄肌瘦,腹大如鼓,青筋暴露。诊为“疳积”,脾胃虚弱,食滞虫积。予肥儿丸加减,又赠其自炒鸡内金粉、焦三仙,嘱其掺入粥中。另予使君子、槟榔、苦楝皮,驱虫。旬日后来复,腹消食增,面色转润。是夜,读《小儿药证直诀》,见“疳者,干也。小儿脾胃娇弱,乳食不节,停滞中焦,日久成疳。”方知:小儿之病,多起于饮食。调脾胃,节饮食,便是养子之道。忽觉:四时养生,亦需自孩童始。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若根基不固,枝叶何繁?医者岂可只治已病,不教未病?自此,于小儿养护一道,亦多留意焉。

  正月初七,人日,立春。

  晨起,天色是那种久雪初晴后的、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蓝,像一块刚被冰水洗过的琉璃,明净得刺眼。日头早早地悬在东天,光芒依旧是白的,清冷的,但落在身上,却分明有了一种与冬日不同的、温煦的触感,像母亲微凉而柔软的手,轻轻抚过面颊。

  推开窗,一股湿润的、带着泥土苏醒气息的微风,扑面而来。没有凛冽的寒意,只有一丝料峭的清凉,混着远处隐约的、河冰开裂的脆响。檐下那些垂挂了整个冬天的冰棱,正在融化。起初是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只在尖端凝成一粒晶莹的水珠,颤巍巍地,越聚越大,终于“嗒”的一声,坠落于阶下青石上,碎成更细小的水花。一滴,又一滴,渐渐连成疏疏的、清亮的雨帘,滴答,滴答,敲在石上,是这初春清晨最悦耳的音律。

  院中积雪,已化了小半,露出下面湿润深褐的泥土。墙角背阴处,残雪未消,但也变得松软,不再坚硬如铁。那株老梅,花期已近尾声,花瓣边缘卷曲,颜色黯淡,但枝头已有米粒大小的、毛茸茸的叶芽,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嫩绿嫩绿的,是这满目萧索中,第一抹鲜亮的生机。

  “今日立春,该‘咬春’了。”小芸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竹编托盘。托盘上,是几样简单的吃食:一碟切成细丝的、水灵灵的白萝卜,一摞薄如蝉翼、蒸得透亮的春饼,还有一小盘用芹菜、韭菜、豆芽、菠菜、葱丝等五样时新菜蔬拼成的“春盘”。萝卜爽脆微辛,春饼软韧,春盘青翠,看着便令人齿颊生津。

  “嗯,咬得草根断,则百事可做。”我笑着坐下,取一张春饼,摊在掌心,夹几缕萝卜丝,再覆上些五色菜蔬,卷成筒状,咬下一口。萝卜的辛辣,蔬菜的清新,面饼的麦香,在口中交融,是春天特有的、鲜活的、充满希望的味道。这便是“咬春”,咬住春意,咬住生机,祈愿一年安康顺遂。

  辰时开门,阳光暖融融地照进堂内,将满屋的药柜、医案、还有那枝即将凋谢的梅花,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空气里有冰雪消融的湿气,有远处人家“咬春”的饭菜香,也有济世堂里经年不散的、安宁的药草气息。新年伊始,万象更新,连带着心情,也轻盈明朗了许多。

  上午看了几个病人,多是年节里饮食不节,或感风寒,开些消食导滞、疏风散寒的药,嘱咐几句“饮食有节,起居有常”的老话,便也去了。日子似乎真的要从冬日的沉重与惊险中,慢慢走回平缓的轨道了。

  午后,日头偏西,暖意更甚。门外传来了细碎的、迟疑的脚步声。一个妇人,牵着个孩子,慢慢挪进来。

  妇人三十许,面色蜡黄,身形瘦削,眼神疲惫,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她手里牵着的男孩,约莫五岁,却瘦小得像个三岁娃娃。最触目的是孩子的脸——面黄如土,两颊无肉,眼窝深陷,头发枯黄稀疏。但腹部却异常膨大,像扣了个小鼓,将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破棉袄,顶得紧绷绷的。透过薄薄的单裤,能看见肚皮上隐隐的青筋,如蚯蚓盘曲。

  “大夫,”妇人声音低低的,带着羞愧与无奈,“给我儿子瞧瞧……他总是不好好吃饭,人越来越瘦,肚子却越来越大。夜里磨牙,说梦话,还……还偷偷抓土块、墙皮吃。”

  我让孩子坐下。孩子很乖,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大而失神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我伸手去摸他的肚子,触手硬实,叩之如鼓。又拉过他的小手。手极小,皮包骨头,指甲淡白无华,有横纹。看指纹,食指桡侧,淡红隐隐,推之涩滞,是“淡滞”之象。

  “伸手,我看看舌头。”

  孩子伸出舌头。舌质淡,苔薄白,舌中间有剥脱,如地图。

  “平日都吃些什么?可挑食?”我问妇人。

  “家里穷,能有啥吃的?多是稀粥、菜汤,偶尔掺点杂面。这孩子……见了饭就躲,逼着吃几口,就说饱了,过会儿又喊饿。看见别人家孩子吃零嘴,就眼巴巴地瞅着……我、我对不住他……”妇人说着,眼圈红了。

  “大便如何?可曾见过有虫?”

  “大便时干时稀,有时候……有时候能看见白色的小虫,像线头似的,动来动去。夜里屁股痒,总用手挠。”

  面黄肌瘦,腹大露筋,发枯甲脆,异食(吃土),磨牙,腹痛,大便可见虫,指纹淡滞。这是典型的“疳积”,又称“疳证”。非是寻常食积,而是脾胃久伤,运化失司,气血生化无源,肌肤失养,故面黄肌瘦;水谷不化,积滞中焦,故腹大如鼓;积久生热,湿热生虫,故见便虫、磨牙、异食、夜寐不安。

  “是疳积,脾胃虚弱,食滞虫积。”我对妇人道,“孩子先天不足,后天失养,脾胃受损,不能运化水谷精微,反生积滞湿热,久而成疳。若不调治,恐成‘疳极’,损及五脏,难以挽回。”

  妇人闻言,脸色更白,声音发颤:“大夫,能治吗?我们……我们没什么钱……”

  “能治。”我温声道,“此病需攻补兼施,消积驱虫,健脾和胃。我开个方子,再赠你些药粉,掺在粥饭中,慢慢调理。药不贵,你莫忧心。”

  我开方:党参三钱,白术三钱,茯苓三钱,甘草一钱,陈皮二钱,青皮一钱,槟榔二钱,使君子二钱,神曲三钱,麦芽三钱,山楂三钱,胡黄连一钱。这是肥儿丸合异功散、保和丸化裁,健脾消积,清热驱虫。方中参、术、苓、草健脾益气;陈、青皮理气和中;槟榔、使君子驱虫消积;神曲、麦芽、山楂消食化滞;胡黄连清疳热。此方补中寓消,消中兼补,驱虫而不伤正,正对小儿疳积虚实夹杂之候。

  “此方煎服,日三次,每次小半碗即可。”我将方子交给小芸抓药,又对妇人道,“另,我赠你些药粉。”

  我取出自制的鸡内金粉。鸡内金是鸡肫内壁那层黄膜,洗净晒干,炒焦研末,是消食化积的良药,尤擅消米面、薯芋之积。又取出焦三仙(焦山楂、焦神曲、焦麦芽)粉末。将此二粉混合,用油纸包了,约一两。

  “这粉,你每次煮粥时,取一小勺,调入粥中,同煮。无色无味,孩子不易察觉。可助其消化,开胃进食。”

  又取使君子、槟榔、苦楝皮各等份,研成粗末,另包一小包:“此是驱虫药。今夜临睡前,取此药一勺,煎水一小碗,给孩子服下。服药前后,勿食油腻。次日观察大便,若有虫排出,不必惊慌,是药效。此药不可多服,中病即止。”

  妇人双手接过,眼中泪光闪烁,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只是深深弯下腰去。

  “回去后,饮食务必注意。粥要熬得烂,可加些山药、扁豆、莲子同煮,健脾益气。暂时忌食油腻、生冷、甜腻、不易消化之物。待胃口开了,再逐渐添加。注意孩子卫生,勤剪指甲,饭前便后洗手,衣物被褥常晒,以防虫卵再染。”我细细叮嘱。

  妇人含泪记下,千恩万谢,牵着那安静得过分的孩子,慢慢离去。走到门口,那孩子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依旧是茫然的,但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属于孩童的好奇。

  我看着他们消失在春日融融的街巷尽头,心中并无多少轻松。疳积一症,最是缠绵。此儿积重已久,脾胃大伤,非旬日可愈。需耐心调理,更需家境改善,饮食跟上。否则,药石之力,终是有限。

  果然,十日后,妇人携子复诊。孩子面色略见润泽,眼神活泛了些,自述腹痛减轻,夜间磨牙减少。腹部仍膨,但触之稍软。大便中排出数条寸白虫。是积滞稍化,虫患得驱。

  我在原方基础上,减使君子、槟榔、苦楝皮,加山药三钱,扁豆三钱,莲子三钱,增强健脾益气之力。嘱再服十日。

  又十日,孩子再来,脸上竟有了些许红晕,腹部明显缩小,青筋隐没。妇人喜道:“肯吃饭了!一顿能吃小半碗粥,还知道要菜吃。夜里睡得安稳,也不抓土了。”

  诊其脉,较前有力;观其舌,苔薄白,地图舌改善。是脾胃功能渐复,气血渐生。

  “好多了。”我微笑道,“但病去如抽丝,脾胃初复,犹需小心将养。我再开个方子,做成丸剂,你带回去,慢慢调补。”

  我开丸方:参考白术散合肥儿丸加减,制成蜜丸。嘱其每服三钱,日二次,温水送下,连服一月。又赠了些炒麦芽、炒谷芽,嘱其煮水代茶,开胃消食。

  “记住,往后孩子的饮食,七分饱,三分饥。宁可稍欠,勿令过饱。食物宜温、软、烂、淡。细心调养,待其脾胃强壮,自然健康成长。”我最后嘱咐。

  妇人拉着孩子,再次深深道谢。那孩子似乎也感知到自身变化,对着我,怯生生地,咧开嘴,露出一个极淡的、却真实的笑。

  送走他们,已是黄昏。夕阳将院中残雪与泥土,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春风和煦,带着草木萌动的、微腥的甜香。我站在廊下,看着这冬去春来的景象,心中是宁静的,也是沉甸甸的。

  是夜,春风拂窗,送来远处隐约的、孩童嬉戏的笑声。我独坐灯下,面前摊开着那本纸张泛黄、墨迹古朴的《小儿药证直诀》。翻到“诸疳”篇,就着灯光,轻声诵读:

  “疳者,干也。小儿脾胃娇弱,乳食不节,停滞中焦,不能运化,水谷之精微不得输布,气血无以生化,肌肤、筋骨、毛发失于濡养,日渐羸瘦,而成疳证。其症面黄肌瘦,发枯甲脆,腹大露筋,好吃泥土,啮齿挖鼻,午后潮热,尿如米泔……治当健脾消积,清热驱虫。虚者补之,积者消之,热者清之,虫者驱之。然小儿脏腑娇嫩,易虚易实,用药宜轻灵平和,中病即止,勿犯攻伐太过……”

  字字句句,皆与日间所诊那孩子,一一印证。古人经验,诚不我欺。小儿之病,看似繁杂,实则根源,多在脾胃,多在饮食。脾胃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小儿脾常不足,饮食不知自节,父母又恐其饥,往往喂养不当,或过饱伤食,或偏嗜零食,或饥饱无度,日久则脾胃受伤,运化失常,百病由生。

  疳积,不过是其中较重、较典型者。更多的小儿纳呆、食少、消瘦、多汗、易感、夜啼、磨牙、便秘、腹泻……种种看似无关紧要的“小毛病”,追根溯源,多与脾胃失调、饮食不节相关。

  忽而想起去岁此时,所治那寒客肝经的夜啼婴儿,与今日这疳积患儿,虽症状迥异,一在肝,一在脾,但其背后,是否也有喂养失当、护理不周的影子?婴儿夜啼,或因受寒,或因受惊,亦或因乳食不化,腹中不适。疳积患儿,更是直接源于长期饮食失调。

  《内经》云:“饮食自倍,肠胃乃伤。”又云:“膏粱厚味,足生大丁。”成人尚且如此,何况稚嫩小儿?

  四时养生,原不止是成人独享的智慧。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天地间最根本的节律,人身小天地亦当遵循。而小儿,如初生之苗,其生长化收藏,更需顺应天时,悉心呵护。春日生发,当助其阳气升腾,饮食宜辛甘发散,如葱、韭、春笋,然不可过,免助肝火。夏日蕃秀,当清暑益气,饮食宜清淡甘凉,如瓜果、绿豆,然不可贪凉饮冷,伤及脾阳。秋日收敛,当润燥养肺,饮食宜甘润,如梨、藕、蜂蜜,然不可滋腻碍胃。冬日闭藏,当温补脾肾,饮食宜温热,如羊肉、核桃,然不可燥热壅滞。

  而这一切养生的基础,皆在于一个强健的脾胃。脾胃如土,能生万物,亦能化万物。小儿脾胃强,则能受纳水谷,运化精微,灌溉四肢百骸,筋骨毛发,方能如春日之苗,得阳光雨露,茁壮成长。若脾胃弱,则如贫瘠之土,纵有良种(先天),亦难发芽;纵有肥料(营养),亦难吸收,反成积滞,酿生疳热虫患。

  故养子之道,首在“调脾胃,节饮食”六字。这“调”,是顺应其生理,合理喂养;这“节”,是食饮有度,勿令过伤。看似简单,却是预防小儿诸疾、奠定一生健康根基的至要法门。

  医者治病,固是本职。然若只知治已病,见疳积方知消积驱虫,见夜啼方知温肝散寒,而不知在病未发时,教导父母如何顺应四时、合理喂养、调护小儿,便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是舍本逐末了。

  念及此,心中豁然。从前随师父学医,师父亦常嘱病家饮食起居,但我总觉那是细枝末节,不如辨证用药紧要。这大半年独守济世堂,经历诸般病症,尤其近日接连诊治小儿夜啼、疳积,又读《小儿药证直诀》,方知这“细枝末节”,实是预防疾病、固本培元的“根本大道”。

  自此,于小儿养护一道,始真正用心焉。不仅治其已病,更欲防其未病。

  我合上书,吹熄灯,走到院中。春风和煦,拂面不寒。仰头望天,一弯新月如钩,清清冷冷地挂在墨蓝天幕上,洒下如水的寒辉。星子疏疏,春风过处,云影移动。

  远处,隐约传来母亲哄孩子入睡的轻柔歌谣,和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夜已深,但春意,已在这寂静的夜里,悄然萌动,不可阻挡。

  明日,或许有更多的小儿患者,带着各样的“小毛病”前来。

  但济世堂的门,会照常打开。

  我不仅会给他们开方抓药。

  也会耐心地,告诉他们的父母,春天该给孩子吃什么,夏天要注意什么,如何观察孩子的舌苔指纹,如何通过摩腹、捏脊来保健……

  我会将《小儿推拿图诀》中的手法,择其简易有效者,教给那些愿意学习的父母。

  我会将“调脾胃,节饮食”的道理,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说给每一个带孩子来看病的家长听。

  或许,这比开一百张方子,更能从根本上,减少孩子们的病痛。

  医者之道,岂止在药石针艾?

  更在春风化雨般的教导,在日常点滴的养护,在为人父母者心中,播下一颗“顺应自然、科学育儿”的种子。

  这便是“治未病”。

  这便是“济世”更深远的一层意义。

  我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青草萌芽气息的夜风,转身回屋。

  春天,真的来了。

  万物复苏,生机勃发。

  而我这颗医者的心,也在这春夜里,悄然生发出新的领悟,新的方向。

  如同院角那株老梅,花虽谢,叶方萌。

  生命的轮回,医道的求索,亦在这枯荣更替、四季流转中,不断向前,不断新生。

  这就够了。

  下章预告:第五十章雨水润物

  正月十九,雨水。晨起,细雨如酥,润物无声。院中泥土饱含水分,草木嫩芽愈发青翠。午后,一老妪来诊,言开春以来,头晕目眩,耳鸣如蝉,腰膝酸软。诊其脉弦细,舌红少苔。此乃肝肾阴虚,肝阳上亢。予杞菊地黄丸加天麻、钩藤、石决明。又嘱其常食黑芝麻、核桃、桑葚,勿怒勿躁。妪问:“此病何来?”我答:“冬不藏精,春必病温。去岁冬令,您或劳累,或忧思,或房事不节,耗伤肾阴,今春阳气升发,阴不制阳,故虚阳上浮为病。往后冬日,当时时静养,勿扰乎阳。”妪恍然,称谢而去。是夜,听雨打屋檐,淅淅沥沥。忽觉:四时之病,与四时之气,相应如桴鼓。医者若能洞悉此机,见病知源,则可事半功倍。天人合一,非虚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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