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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大寒守岁

  腊月三十,大寒,除夕。晨起,我与小芸洒扫庭除,贴春联,挂桃符。午后,街坊陆续送来年礼,鸡鱼菜蔬,堆满灶间。申时,闭门谢客,独坐堂中,忽闻门外婴啼甚急。开门见一少妇怀抱新生婴儿,婴儿面色紫绀,气息微弱,脐带尚在,血污满身。少妇泣道:“昨夜腹痛,今晨产于途中,儿落地不哭,请大夫救命!”此乃“闷脐生”,新生儿窒息。急取银针,刺其人中、十宣、涌泉,又口对口吸出其口中羊水黏液。片刻,婴儿“哇”地哭出声来,面色转红。其父赶来,跪地叩谢,言妻为逃债远徙,昨夜宿破庙,今晨急产,几至不测。我赠其米粮衣物,又予生化汤方,嘱其好生将养。是夜,守岁至子时,闻满城爆竹声响。忽觉:旧年将尽,新年即始。医者生涯,便是于这生死交替、岁月更迭中,守护生命最初与最后的微光。任他风雪连天,我自持灯前行。

  腊月三十,大寒,除夕。

  寅时,天地仍沉在墨黑的寒夜里。没有风,没有雪,只有一种凝滞的、沉甸甸的、仿佛能压碎骨头的酷寒,从四面八方,从地底,从屋檐,从每一道窗缝门隙,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将万物冻成僵硬的雕塑。我起身,推开门,一股冰刀似的寒气割在脸上,呼吸为之一窒。仰头望天,墨蓝的天幕上,疏星点点,寒光凛冽,像谁随手撒了一把冰屑。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压抑的鸡鸣,短促,颤抖,仿佛也被这严寒冻住了喉咙。

  今日,是一年中最冷的一天,也是一年的最后一天。

  我与小芸早早起来,洒扫庭除。井水已冻得厚实,需用斧头砸开冰面,方能取水。水触手,寒彻骨髓。我们用这冰水,擦拭桌椅门窗,拂去梁间积尘。青石地砖,被冻得硬如铁石,扫帚划过,发出“沙沙”的、干涩的响声。院中积雪,早已冻成冰壳,铲不动,扫不起,只得由它。但门廊、阶前,需清理干净,以迎新春。

  打扫毕,日头方懒懒地爬上东边屋脊。阳光是惨白的,毫无暖意,像一层薄薄的冰霜,敷在冻僵的万物上。我们取出早已备好的红纸、笔墨。红纸是街坊送的,粗糙,但颜色正,喜庆。

  “师兄,写什么联?”小芸研着墨,呵出的白气在笔尖缭绕。

  我提笔,蘸饱浓墨,略一沉吟,在裁好的长条红纸上,运腕写下:

  “上联:但愿世间人无病。”

  “下联:何妨架上药生尘。”

  “横批:天下平安。”

  字是颜体,力求端正沉稳。墨迹在惨白的阳光下,黑得发亮,红得灼眼。这不是文人的风雅联,是医者的心声,是济世堂的愿力。

  小芸看着,眼睛亮亮的:“师兄写得真好。但愿……真的世间人无病。”

  “嗯。”我点头,将春联贴于大门两侧。红纸黑字,在这满目灰白冻硬的岁末,像两簇小小的、温暖的火焰。

  又取桃木削成的桃符,以朱砂画上神荼、郁垒二神像,虽笔画稚拙,但神韵凛然。悬挂于门楣之下,以驱邪避祟。

  贴好春联桃符,济世堂顿时有了生气,有了年味。那点红,冲淡了严冬的肃杀,也仿佛驱散了些许独守空堂的寂寥。

  午后,街坊们开始陆续登门。东街的刘婆婆,挎着一篮还沾着泥的冬笋、几颗腌得油亮的咸鸭蛋;西巷的赵木匠,提着一尾冻得硬邦邦的大鲤鱼、两条风干腊肉;南头的李铁匠,扛着半扇新杀的猪肉;北门的孙婆婆,送来一包自家炒的瓜子花生、一罐新酿的甜米酒……都是朴素的、带着烟火气的年礼。人们脸上带着一年劳作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辞旧迎新的希冀,和对过去一年里,济世堂施药救治的感激。

  “林大夫,过年好!”

  “一点心意,您和小芸姑娘尝尝!”

  “谢谢您这一年照应!”

  “愿您新的一年,平安顺遂!”

  道谢声,祝福声,伴着食物的香气,堆满了灶间,也堆满了心头。我与小芸一一谢过,也回赠些自制的艾草香囊、秋梨膏、或应季的预防风寒药茶。礼轻情意重,往来之间,是街坊邻里最质朴温暖的守望相助。

  申时,日头西斜,寒意更重。街巷里渐渐安静下来,家家户户闭门,准备着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顿年夜饭。炊烟四起,混合着炖肉、煎鱼、炸丸子的浓香,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是除夕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我与小芸也掩上济世堂的大门,插好门闩。今日除夕,闭门谢客,守岁迎新。堂内炭火正旺,温暖如春。小芸在厨房忙碌,准备我们的年夜饭——虽只师徒二人,也要有些过年的样子。

  我独坐堂中,就着炭火,翻看那本《妇人良方》。日间街坊的喧闹与暖意犹在,心中却莫名地有些空落。又是一年除夕,师父依然未归。去岁此时,师徒三人围炉守岁,师父讲古,小芸嬉笑,我则默默想着医书上的疑难。而今,空余炭火哔剥,医书寂寂。

  一年了。师父去白水镇,整整一年了。

  春瘟,暑湿,秋燥,冬寒。四季轮回,病痛更迭。我从那个手抖心慌的学徒,成了独守济世堂、能应对诸般病症的郎中。我治过疫病,救过孕妇,接过断腿,接过新生,也赠药施粥,分肉赠膏。我读了许多书,记了许多案,得了师伯赠书,老翁赠诀,猎户赠肉,街坊赠菜。我似乎成长了许多,懂得了许多。

  可师父的音信,依然只有数月前那封字迹颤抖的短笺。徐枫师兄的病,到底如何了?师父的旧疾,可曾痊愈?这漫长的冬日,他咳得可厉害?年夜饭,他可有一碗热汤?

  思念如这岁末的寒气,无孔不入,渐渐浸透四肢百骸。我放下书,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天光,是凄艳的绛紫色,很快被无边的墨蓝吞噬。远处,已有点点灯火亮起,昏黄,温暖,是千家万户团聚的象征。

  济世堂的灯,也亮着。可这团聚,少了一人。

  正怅然间,忽闻门外传来异响。

  不是敲门,不是呼喊,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断续的、仿佛幼猫哀嚎般的啼哭声,夹杂着女子压抑的、绝望的啜泣,在死寂的、寒冷的暮色中,幽幽传来,听得人毛骨悚然。

  我心头猛地一跳。除夕之夜,这般时辰,这般哭声……

  疾步走到门前,拔开门闩,拉开沉重的木门。

  寒风裹挟着雪沫,扑了进来。门外阶下,昏黄的灯笼光里,跪着一个妇人。

  妇人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头发散乱,面色惨白如鬼,嘴唇冻得乌紫,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沾满泥污雪渍的夹袄,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破旧衣衫裹着的襁褓。那微弱的、断续的婴啼,正是从襁褓中发出。

  看见我开门,妇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膝行上前,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大夫……救命……救救我的孩子……”

  我将她扶起,急引至堂内炭火边。灯光下,看得更清。妇人满面风霜,眼神惊惶绝望,显然经历了极大的苦难。而她怀中的襁褓——那包裹的衣衫,竟是她的内衣,血迹斑斑,污秽不堪。她颤抖着,将襁褓微微打开。

  我只看一眼,便倒吸一口冷气。

  襁褓中,是一个新生婴儿。极小,皮肤皱缩,浑身青紫,尤其是口唇、指甲,紫绀得可怕。婴儿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廓起伏,只有喉咙里,偶尔发出那声若有若无的、小猫似的哀啼。最触目的是——婴儿的脐带尚未剪断,长长地拖在襁褓外,末端连着胎盘,血迹淋漓,已然发黑。羊水、血污,糊满了婴儿的口鼻、脸颊。

  是刚出生的婴儿!而且是“闷脐生”——新生儿窒息!

  “怎么回事?何时生的?在何处生的?”我一边急问,一边伸手探婴儿鼻息。气息微弱欲绝。

  “昨夜……昨夜开始肚子疼,”妇人语无伦次,眼泪混着雪水泥污,在脸上冲出道道沟壑,“我们……我们从北边逃难来的,欠了债,还不上……连夜跑出来的。昨夜宿在城外山神庙,又冷又怕,今早天没亮,就……就生了。孩子出来……不会哭,没声音,脸就紫了……我、我不会弄,扯断了脐带,抱着他就往城里跑……找大夫,家家关门过年……只有您这儿还亮着灯……大夫,求您救救他,救救他啊!”她说着,又要跪下。

  “莫慌!小芸,取热水,干净布,剪刀,酒,还有我的针囊!”我急声喝道,已将婴儿接过,平放在诊床上。

  婴儿浑身冰凉,触手如握寒冰。必须立刻复苏,否则顷刻殒命!

  我先清理其口鼻。用手指裹上干净软布,小心探入婴儿口中,掏出些许黏液和血块。又将其头稍后仰,开通气道。

  “银针!”

  小芸已递来针囊。我取出三棱针,在灯火上燎过,对准婴儿十指尖端——十宣穴,快速点刺。针尖极细,刺入极浅,暗紫色的血珠渗出,浓稠。又刺人中穴、涌泉穴。

  针入,婴儿身体微微抽搐一下,但气息未复,面色依旧青紫。

  时间紧迫!我俯下身,捏开婴儿牙关,深吸一口气,对准那冰冷紫黑的小嘴,用力吸吮。一股腥咸的、带着羊水血污的黏液,被我吸入口中,迅速吐掉。再吸,再吐。如此三四次,直到吸出的液体转为清稀。

  就在这时,婴儿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接着,身体猛地一弓——

  “哇——!”

  一声嘹亮的、带着愤怒与委屈的啼哭,骤然响起,划破了济世堂内死寂的紧张,也仿佛划破了这岁末沉重的寒夜。

  哭了!能哭了!

  我长舒一口气,这才感到口中那令人作呕的腥咸。小芸递来温水,我连漱几口。再看婴儿,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青紫转为潮红,又渐渐恢复正常的粉红。小胸脯一起一伏,呼吸虽促,但清晰有力。眼睛也睁开了,黑葡萄似的,茫然地转动着,看着这个陌生而冰冷的世界。

  “活了……活了……”妇人瘫软在地,看着啼哭的婴儿,喃喃着,眼泪决堤而出,却是喜悦的、劫后余生的泪。

  “快,热水,剪刀,布!”我顾不上喘息,急道。

  小芸端来热水,我用煮过的剪刀,在火上燎过,小心剪断那已发黑、仅余少许连接的脐带。留出约两寸,用煮过的棉线结扎,再以洁净软布包裹。又用温热的软布,轻轻擦拭婴儿身上血污。小芸已找来一套干净的、柔软的旧棉布,是平日准备给贫苦产妇的。我们将婴儿小心包裹好,只露出一张红润的小脸。

  婴儿仍在啼哭,但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是生命最原始、最有力的宣告。

  “孩子暂时无碍了。”我对那几乎虚脱的妇人道,“但你需立刻保暖,进食。你产后失血,又经冻馁,再拖下去,必生大病。”

  我让小芸扶妇人到炭盆边坐下,端来热粥,又找出我的旧棉袄给她披上。妇人抖着手,喝了几口热粥,脸上才恢复一丝人色。

  这时,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汉子踉跄冲进来,三十许年纪,同样衣衫褴褛,满面焦灼风霜。看见炭盆边的妇人和她怀中的襁褓,汉子愣住,随即狂喜,扑上前:“娘子!孩子……孩子……”

  “当家的……”妇人泣不成声,将襁褓递给他看,“是这位大夫……救了咱们的儿……”

  汉子看向我,又看看那嘤嘤啼哭、面色红润的婴儿,再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狼狈,忽然“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我面前,以头抢地,咚咚有声:“恩公!再生父母!请受我张大山一拜!若不是您,我妻儿今晚就……就都没了!”

  我忙扶起:“快请起,孩子平安就好。你们……是何方人氏?怎会流落至此,除夕夜产于破庙?”

  汉子抹了把脸,悲声道:“小人张大山,本是滁州佃户。去年遭了涝,粮食绝收,欠了东家租子还不上。东家逼得紧,要拿我娘子抵债……我们没法子,只好带着身孕,连夜逃了出来。一路往南,想投奔远房亲戚。盘缠用尽,乞讨为生。昨夜宿在山神庙,娘子突然发作……我、我急得没法,出去寻人帮忙,回来就见娘子抱着孩子,孩子没声……我背着娘子就往城里跑,家家关门……幸亏,幸亏您这儿亮着灯……”

  说着,这七尺汉子,竟也哽咽起来。

  听着这乱世飘零、除夕产子的悲惨,我心中五味杂陈。若非他们走投无路,怎会除夕夜流落破庙?若非我今日闭门守岁,却未熄灯,他们又去何处求生?这婴儿,这新生命,险些就在这万家团圆的夜晚,无声无息地消逝在寒风与破庙之中。

  “你们且在济世堂住下。”我沉声道,“娘子产后虚弱,需将养。孩子新生,亦需保暖避风。待过了年,身子将息好些,再做打算。”

  “这……这如何使得?”夫妻二人惶然。

  “不必多言。小芸,收拾东厢房,生上火盆。”我吩咐道,又对汉子说,“你去灶间,有街坊送的年菜,热些来,与你娘子吃。我开个方子,给你娘子调理。”

  我开方:当归八钱,川芎三钱,桃仁二钱,炮姜一钱,炙甘草一钱,黄酒为引。这是生化汤,化瘀生新,温经止痛,最宜产后恶露不行、腹痛寒战。又加黄芪四钱,党参四钱,益气固脱。“此方煎服,日三次。连服五日。饮食宜温热软烂,忌生冷油腻。好生将养,勿要劳神。”

  又包了些红糖、红枣、生姜,嘱其煮水代茶,温中补血。

  夫妻二人千恩万谢,几乎又要下跪。我止住他们,让汉子扶妇人去厢房安顿。

  送走他们,回到堂屋,已是戌时。远处,隐隐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噼啪作响,是年夜饭前的“闭门炮”。空气中,食物的香气愈发浓郁。小芸已热好了几样简单的年菜——一条红烧鲤鱼,一碗炖猪肉,一碟炒青菜,还有两盘饺子,摆在堂屋方桌上。虽不丰盛,但热气腾腾,是过年的样子。

  “师兄,吃饭吧。”小芸摆好碗筷,眼中有未退的惊悸,也有救人性命后的欣然。

  “嗯。”我坐下,却无甚胃口。方才那婴儿青紫的脸,微弱的啼哭,冰冷的触感,那对夫妻绝望的眼神,乱世飘零的凄苦,还在眼前心头萦绕,冲淡了年节的喜庆。

  “那孩子……真险。”小芸低声道,“若再晚一会儿,怕就……”

  “嗯。”我夹了一筷子菜,食不知味,“所以,济世堂的灯,无论何时,都得亮着。尤其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寒夜。”

  我们默默吃着。堂内炭火哔剥,窗外寒风呼号,远处爆竹零落。这顿年夜饭,吃得寂静,却也沉重。

  亥时,子时相交之际,守岁之时。满城的爆竹声骤然密集起来,如春雷滚滚,震耳欲聋,将旧年所有的晦气、病痛、苦难,都震碎在这震天的响动与弥漫的硝烟中。火光映亮窗纸,明明灭灭。

  我推开窗,寒风裹挟着浓烈的硝烟味涌入。但见夜色中,此起彼伏的火光,将天空染成暗红。孩童的欢呼,大人的笑语,隐约可闻。新的一年,在喧嚣与光影中,踉跄却又坚定地,来了。

  回身,看着案头那盏长明不熄的油灯,看着墙上“济世”的匾额,看着这间承载了太多病痛、生死、离别、却也见证了无数康复、感恩、新生的堂屋,心中那点岁末的怅惘与沉重,渐渐被一种更浩大、更沉静的明悟取代。

  旧年将尽,新年即始。

  时光如河,奔流不息。带走了什么,又带来了什么。

  带走了师父在身边的日子,带来了独守空堂的成长。

  带走了春瘟的恐慌,带来了应对时病的经验。

  带走了暑湿的缠绵,带来了温病的辨治心得。

  带走了秋燥的干涸,带来了润养的智慧。

  带走了冬寒的酷烈,带来了闭藏的道理。

  也带来了今夜,这险些消逝在寒风中的新生命,和他父母绝处逢生的泪水。

  医者生涯,便是在这生死交替、岁月更迭的无常之流中,奋力搏击,守护生命最初与最后那点微光。

  接生一个婴儿,是守护生命之初,迎接希望。

  送别一位老者,是守护生命之终,给予安宁。

  救治一场急症,是守护生命之危,争夺生机。

  调理一桩慢病,是守护生命之弱,扶助正气。

  无论这生命是富是贫,是贵是贱,是老是幼,是男是女。只要他走进这扇门,伸出求助的手,医者便当竭尽全力,持灯前行,照亮其求生之路,给予其康健之望。

  这灯,是医术,是仁心,是这济世堂永不熄灭的传承之火。

  任他外面风雪连天,疫病肆虐,世道艰难。

  我自持灯前行。

  治病,救人。

  读书,思索。

  记录,传承。

  等待师父归来。

  也等待自己,在这条路上,走得更稳,更远,更像一个真正的——

  持灯人。

  子时过半,爆竹声渐稀。新年,真的开始了。

  我掩上窗,将那喧嚣与硝烟隔在外面。堂内,炭火温温,灯火昏黄,一片静谧的暖意。

  “小芸,去睡吧。新年安康。”

  “师兄也安康。”

  我吹熄堂屋大灯,只留案头一盏小灯,长明。

  走回书房,摊开纸笔。墨已研好,笔尖饱蘸。

  在新年第一页,我缓缓写下:

  “壬午年正月初一,夜。旧岁除,新岁始。是夜,救一‘闷脐生’婴,其父母乃逃难佃户,除夕产于破庙,几至不测。幸济世堂灯未熄,得存性命。赠以米药,安顿东厢。忽悟:医者之道,便在岁末年关、风雪寒夜中,为此等绝境之人,留一盏灯,开一扇门,予一线生机。旧年三百日,历疫病、暑湿、燥寒、外伤、妇科诸症,诊治无数,得失参半,然心志愈坚。师去一载,音信渺茫,思念日深。然济世堂灯未灭,医道未辍,仁心未冷。愿新年,师体安康,早归故堂;愿世间,疾疫少侵,生灵康泰;愿己身,勤学精进,不负所托。持灯前行,莫问风雪。是为新年志。”

  写罢,搁笔。窗外,天色依旧墨黑,但东方天际,似已有一线极微弱的、青灰色的曙光,正在艰难地、倔强地,挣脱这漫长寒夜的束缚。

  新年,真的来了。

  我吹熄小灯,和衣卧下。

  在睡去前,最后想的是:那东厢房里的新生婴儿,此刻,该是含着母亲的乳头,睡得正香吧?

  愿他平安长大。

  愿这新年,予所有人,以新生般的——

  希望。

  下章预告:第四十九章立春咬春

  正月初七,人日,亦为立春。晨起,见檐冰消融,滴水如漏。我与小芸以萝卜、春饼、春盘为食,曰“咬春”。午后,一妇人携子来诊,子年五岁,面黄肌瘦,腹大如鼓,青筋暴露。诊为“疳积”,脾胃虚弱,食滞虫积。予肥儿丸加减,又赠其自炒鸡内金粉、焦三仙,嘱其掺入粥中。另予使君子、槟榔、苦楝皮,驱虫。旬日后来复,腹消食增,面色转润。是夜,读《小儿药证直诀》,见“疳者,干也。小儿脾胃娇弱,乳食不节,停滞中焦,日久成疳。”方知:小儿之病,多起于饮食。调脾胃,节饮食,便是养子之道。忽觉:四时养生,亦需自孩童始。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若根基不固,枝叶何繁?医者岂可只治已病,不教未病?自此,于小儿养护一道,亦多留意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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