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阳外围的潜伏探查，已然持续整整四日。

　　刘裕、孟玉、檀韶、檀祗、沈知五人，昼藏苇荡，夜探敌营，凭着刘裕对淮河水网地形的极致熟稔，一次次避开秦军密布的哨骑巡查，悄无声息摸清了寿阳城南、城东大半哨卡的布防规律、换防时辰与兵力配比。

　　连日潜行，众人早已身心俱疲，眼底布满血丝，衣甲布衣常年被泥水浸透，冷硬刺骨。但所得情报零碎却关键，足以勾勒出苻融前锋军外围防御的大致轮廓。

　　孟玉核查完最后一处暗记，望着沉沉暮色，沉声道：“探查已毕，敌境凶险，久留必生变数。今夜月色昏暗，水雾最浓，是绝佳撤离时机，全员收拢踪迹，即刻南返归营复命！”

　　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众人齐齐点头。

　　几人快速销毁沿途留下的探查痕迹，抹去脚印、填平暗记，将熟记的哨点布局逐一默诵复盘，确认无遗漏、无破绽后，借着夜色掩护，循着河道荒径，全速向淮水渡口撤离。

　　夜色如墨，星月隐翳，晚风裹挟着河面湿冷雾气，笼罩整片淮南旷野。四周死寂无声，唯有脚下荒草被踩踏的细碎声响，以及远处寿阳城隐隐传来的秦军巡营呼喝。

　　众人皆以为，此番探查有惊无险，只需再疾行半个时辰，便可脱离秦军控制地界，踏回晋军防区。

　　无人料到，绝境杀机，已然悄然尾随而至。

　　一行人疾行十余里，临近一处河湾苇荡岔口，此地河道曲折，芦苇连天，视野狭隘，是典型的易伏难脱之地。

　　就在众人提速穿过岔口的刹那，侧面荒林之中，骤然爆发出整齐的马蹄铿锵之声！

　　“嗒！嗒！嗒！”

　　六名身披轻甲、腰悬弯刀、背负长弓的秦军精锐斥侯，骤然策马冲出，直接截断众人南撤退路！

　　为首秦卒什长面容凶悍，眼如鹰隼，死死盯住几人，厉声暴喝：“淮南禁地，宵小潜行！果然是晋人细作！全员围杀，一个不留！”

　　六人皆是北方老兵，常年游走边境厮杀，骑术精湛，搏杀悍勇，战力远超寻常秦军士卒。且占据断路先机，人马齐备，甲刃精良，瞬间锁死所有逃生路径。

　　孟玉脸色骤然大变，心底瞬间沉入谷底。

　　五人皆是布衣短刃，无甲无械，长途奔袭体力耗损大半；对方六骑精锐，以逸待劳，占地利、占兵种、占战力，正面抗衡，绝无胜算。

　　檀韶、檀祗兄弟瞬间横步挡在前方，掌心短刃紧握，肌肉紧绷，眼底尽是死战决绝；沈知身形一缩，顺势贴入苇丛，准备伺机游走牵制。

　　生死一瞬，孟玉不退反进，猛地踏前一步，沉声道：“你们三人随刘裕速速沿河突围！我来断后，拖住敌骑！”

　　“什长！”众人齐声惊呼。

　　秦军六骑已然策马冲杀而来，弯刀映着夜色寒光，杀机凛冽。

　　孟玉转头看向刘裕，神色决然，语气急促而郑重：“寄奴，全队你最沉稳、最识地形、最有决断！今日我必死无疑，小队，由你统领！务必带着众人活着归营，把敌情情报送回大营！守住北府斥候的命！”

　　话音落下，不等众人回应，孟玉手持短刀，孤身迎着六名秦骑悍然冲去！

　　他年岁稍长，从军数年，刀法老练，心知己方全无胜算，唯一生机，便是用自己性命，为队友撕开一线突围空隙。

　　“杀！”

　　孟玉一声怒吼，孤身扑入敌骑阵中，短刀疾挥，拼死缠住两名秦卒，刀锋拼命格挡劈砍，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拖住敌军攻势。

　　秦军什长见区区一名晋兵竟敢逆势反扑，顿时怒极，弯刀狂劈，厉声嘶吼：“不知死活！给我碎尸万段！”

　　数柄弯刀同时围杀而至，刀光漫天，尽数落在孟玉身上。

　　孟玉浴血死战，浑身瞬间布满刀伤，鲜血喷涌，浸透衣衫，却依旧死死缠斗，半步不退，用身躯死死锁住敌军节奏，为身后四人争取撤离时间。

　　“快走！快走！”孟玉嘶吼出声，声音嘶哑惨烈。

　　看着朝夕相伴、仗义重情的什长身陷死局，刘裕眼底骤然燃起赤红血色，胸腔怒火与悲恸轰然炸开。

　　他深知，孟玉撑不住片刻。

　　没有时间悲恸，没有时间迟疑！

　　刘裕瞬间压下翻涌的心绪，临危受命，沉声暴喝，正式接掌全队指挥：“全员听令！放弃大路，入苇荡河道！分两路迂回，依托水网泥泞牵制敌骑！沈知游走扰敌，檀氏兄弟贴身近战！今日，我们要为孟什长报仇，全员带情报活着回去！”

　　生死绝境，少年士卒褪去所有青涩，一身沉厉杀伐之气骤然迸发，从容果决，指挥有度，全然不像初入沙场的新兵。

　　四人依令瞬间散开，借着河道泥泞、芦苇遮蔽、夜色昏暗的绝佳地利，放弃正面搏杀，利用水乡地形死死克制秦军骑兵优势。

　　北方秦骑擅长旷野奔袭、正面冲锋，最不擅水网泥泽作战。马蹄陷入软泥便步履滞涩，视野被芦苇遮挡，阵型大乱，优势瞬间荡然无存。

　　刘裕身形如豹，穿梭苇荡之间，目光死死锁定秦军什长。

　　此人是全队核心，杀一人，可乱全军！

　　他避开乱战死角，借着芦苇掩护，悄然绕至侧后，脚步轻盈无声，屏住所有气息，蛰伏、逼近、蓄力。

　　当那名秦军什长一刀劈伤孟玉、心神松懈的刹那，刘裕骤然暴起！

　　短刃寒芒破空，裹挟着无尽怒意与决绝，精准刺向敌卒腰腹空门！

　　噗嗤——

　　利刃入肉，深入寸许！

　　秦军什长身躯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转头回望。

　　刘裕眼神冷冽如霜，无半分迟疑，手腕猛地发力，短刃横拉！

　　一抹猩红血光，溅满夜色苇丛。

　　秦军什长闷哼一声，轰然落马，当场气绝。

　　这是刘裕此生亲手斩杀的第一名敌军将领。

　　温热的鲜血溅满指尖、染透衣袖，浓烈的血腥气直冲鼻腔，刺骨、真实、残酷。

　　往日操练的招式、前世沉淀的心智、今生坚守的家国执念，在此刻尽数融为一体。

　　一瞬震颤，一瞬清醒。

　　他彻底褪去平民的心性，冲破杀人的心魔，完成了从普通流民士卒，到铁血沙场锐士的终极蜕变。

　　什长战死，秦军群龙无首，军心大乱。

　　檀韶、檀祗兄弟悍勇爆发，贴身缠斗，招招狠辣；沈知身形灵巧，游走偷袭，不断干扰牵制。短短数息，剩余五名秦军斥侯尽数被斩杀于苇荡河道之中。

　　满地尸身，遍地血污，夜色惨烈刺骨。

　　硝烟散尽，旷野重归死寂。

　　众人快步冲到孟玉身侧，只见他浑身刀伤数十处，鲜血早已流干，双目圆睁，依旧望着南方大营的方向，手中短刀紧握，至死未曾松手。

　　沙场壮士，以身殉国，死得壮烈，死得坦荡。

　　四人伫立无声，心底悲凉翻涌。

　　刘裕缓缓蹲下，抬手合上孟玉双眼，声音低沉沙哑，字字沉重：“孟兄放心，我必带情报归营，不负你临终所托。今日之仇，来日我辈必踏平胡尘，为你，为所有殉国汉家儿郎复仇。”

　　随后众人含泪整理战场，仔细搜查秦军尸身，最终从战死什长怀中，寻得一卷用油布严密包裹的行军密牍。很显然，这份情报是要交给已经提前赶到颍口的梁成的，没想到阴差阳错的落到了自己手中。

　　展开细看，简牍之上清晰记载：苻融前锋军主力分道推进规划、阶段性屯驻地点、粮草转运主次路线，皆是秦军核心军情。

　　这份用血与命换来的情报，价值千金。

　　刘裕抬手抹去脸上血污与泥水，眼神愈发坚定凛冽。

　　“收敛痕迹，掩埋血迹，带走密牍，即刻归营！”

　　众人强忍悲痛，快速清理战场，抹去厮杀痕迹，悄然掩埋孟玉部分遗物以作念想，随后全员整装，踏着沉沉夜色，全速南返广陵大营。

　　晚风萧瑟，苇荡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