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
淮泗冻土初融,残冬余寒未消,大江北岸却是风声鹤唳,杀机四起。
前秦平阳公苻融亲率前锋大军屯驻颍川,数十万甲士压境淮南,无数秦骑斥侯昼夜南下清扫耳目。烽烟未至,细作先行,整个淮北大地,已然成了明暗厮杀的生死战场。
广陵北府大营经过整月残酷斥候特训,刘裕、孟玉、檀韶、檀祗、沈知四人顺利结业,编入前线斥候小队,领受刘牢之亲传密令:乔装流民樵夫,潜入颍口(正阳关)外围,暗查秦军哨点布防、巡逻频次、营寨疏密,只探不战,务求隐秘归营。
颍口位于淮水北岸,南边的寿阳扼淮水咽喉,是苻融南下第一重重镇,此刻城外关卡林立、游骑密布,寻常百姓早已逃亡殆尽,旷野死寂荒凉,生人踏足,便是九死一生。
寅时未过,晨雾锁江。
四人脱去兵甲,换一身破旧粗麻布衣,发鬓凌乱、面抹尘泥,背负柴竹篓子,将短刃藏于柴草夹层,扮作南逃饥民,趁着大雾掩护,悄然渡过渡口,踏入杀机暗伏的淮北死地。
什长孟玉带队前行,历经数载军旅,沉稳老练,一路反复叮嘱:“秦虏斥候精悍,军纪极严,不比散兵游勇。今日我等深入敌腹,切忌逞强,一旦暴露,绝无脱身余地。”
檀韶、檀祗兄弟沉默点头,双目锐利如鹰,左右警戒;沈知身形瘦小灵巧,擅长登高探路、隐匿潜行,在前开路探荒径;刘裕压阵在后,目光缓缓扫过四野山川,神色沉静如水。
自小生长京口水乡,淮水两岸河汊、苇荡、洼地、暗渠,尽数刻在他心底。别人看旷野荒途,只知行路进退,他却能从草痕泥迹、风势水雾、土色新旧之间,辨出人马往来、敌踪疏密。
四人避开官道哨卡,专择荒埂野泽潜行,一路昼藏夜行,步步谨慎。越靠近颍口,空气越是肃杀。官道每隔数里便立有氐秦黑旗哨卡,秦卒持戈巡守,目光凶悍,往来盘查严苛至极。
将近寿阳城南十里,前方视野骤然开阔。一条横贯东西的官道横亘眼前,道侧连片万顷芦苇荡,水雾浓重,泥泽交错,是淮南最典型的水网洼地。
众人正欲借苇荡掩护绕行西侧哨点,刘裕脚步骤然一顿,抬手沉喝:“止步!有敌骑!”
话音未落,雾色深处,隐约传来轻脆马蹄与甲叶摩擦之声。
节奏规整、行进极轻,绝非散游乱骑,是秦军精锐斥侯小队!
孟玉脸色骤变,低声急道:“距离太近!后撤必被察觉!”
前路开阔无掩,后退不及,左右唯有这片泥泞苇荡可藏身。一旦奔逃,雾浅路遥,必然被铁骑追歼;原地伏于荒田,草稀露身,片刻便会被搜出。
生死一瞬,刘裕当机立断,语速极稳:“全员弃篓!贴水伏身,入苇荡最深死水洼!屏息敛气,分毫勿动!”
此刻全队唯他最熟水乡地利。寻常陆地兵卒畏泥泽陷足,不敢深入,恰恰是秦军巡查的思维盲区。
孟玉来不及多想,当即点头。四人迅速弃去背上竹篓,压低身形,尽数滑入苇荡深处浅水淤泥之中,身躯紧贴水面芦苇根部,气息压至胸腹最底,彻底隐入茫茫雾荡。
不过三息,七名秦军斥侯策马逼近哨区。
为首秦什长勒马驻足,锐利目光扫过荒田四野,冷声喝道:“方才有声息异动,散开搜巡!仔细查看草窠苇丛,严防晋人细作潜伏!”
数名秦卒翻身下马,提刃拨开外层芦苇,步步逼近搜查。冰冷刀锋扫过丛边,距离四人潜藏之地不过数步。
沈知浑身紧绷,牙关紧咬,大气不敢出;檀氏兄弟掌心攥紧暗藏短刃,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死战突围;孟玉眼底满是凝重,手心早已沁出冷汗。
唯有刘裕心神不乱。
他清楚,外层苇浅易查,深处泥深水静,脚步踏入必定下陷,秦军绝不敢贸然深入。
果然,数名秦卒在外层搜查片刻,只见空荡水雾、冰冷泥沼,不见半分人影,顿时懈怠下来。
“不过风吹芦响,并无异常。”
“此荡泥泞陷足,无人敢藏,继续巡防!”
秦卒收刀上马,蹄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雾色深处。
直到周遭彻底恢复死寂,四人才缓缓抬头,大口喘息。
一身布衣尽数被泥水浸透,刺骨寒意侵透肌理,却无人顾及。
孟玉抹了一把脸上泥水,看向刘裕的目光满是震撼与敬佩,沉声叹道:“寄奴,今日若非你熟知地利、决断神速,我四人定然暴露殒命。你之沉稳见识,远胜我等!”
刘裕微微摇头,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速速重整行装,继续探查哨点分布。”
经此一险,全队上下,无人再敢小觑这位年轻同袍。
原本只是普通新兵的刘裕,在这场步步惊心的敌后潜行之中,第一次展露远超常人的冷静、格局与地利天赋。
雾气依旧笼罩淮北大地,寿阳城头秦旗林立,甲兵森森,杀机暗藏。
风未定,战未起,他们不知道,接下来的路并不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