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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飞仙台

虫中虫 筱熊为你 5830 2026-06-01 09:53

  第十六章飞仙台

  卯时还没到,李二狗就醒了。不是被通铺里的呼噜声吵醒的,是被灵力波动震醒的。他睁开眼睛,看见隔壁铺的铁牛正盘膝打坐,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土黄色灵光——那是金土双属性灵根的标志,灵力浑厚而沉稳。十几个散修躺在大通铺上,磨牙的磨牙、说梦话的说梦话,只有一个断了左臂的老修士坐在角落里打坐,睁着一只独眼看了李二狗一眼。

  “睡不着?”老修士问。

  “醒了。”

  “第一次参加仙缘大会?”

  “嗯。”

  老修士咧开嘴,露出仅剩的三颗黄牙:“第一次都是这样。多参加几次就习惯了。”他指了指自己断掉的左臂,“老夫参加了七次,最好的成绩是第二轮被打下来。这条胳膊就是第三次被人砍掉的。”

  李二狗不知道该说什么。老修士却自顾自地笑了:“怕啥,散修的命本来就是捡来的。能在飞仙台上站过,这辈子就值了。”

  李二狗叫醒了苏禾,两人悄悄出了通铺房。天色尚早,但老马客栈的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全是散修。每人面前放着一碗最便宜的粗茶。掌柜的胖脸在柜台后面笑成了一朵菊花——每年仙缘大会前后是老马客栈唯一的旺季。

  “退房。”李二狗把门钥匙放在柜台上,“通铺的被子叠好了。”

  胖掌柜收了钥匙,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油纸包递过来:“送你们的。牛肉烧饼,昨晚上刚烤的。每年仙缘大会,老汉都给散修送干粮——反正散修多了,总有几个能进宗门的,以后别忘了老马客栈就行。”

  李二狗接过油纸包,对胖掌柜的记忆就这么多了一层:这人能在青州城开四十年客栈,不是没有道理的。

  出了巷子拐上主街,苏禾忽然停下脚步,盯着街边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位。摊主是个满脸麻子的中年妇人,正用铁铲在大铁锅里翻炒栗子,黑砂和栗子在锅里哗啦啦地响,焦甜的香气顺着晨风飘过半条街。李二狗看了苏禾一眼,没说话,从怀里掏出昨天在城门附近换的铜钱,又买了一袋滚烫的糖炒栗子。苏禾接过来抱在怀里,用袖子遮着热气,低头剥开一颗,栗子粉糯甜香,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比我讨饭时在酒楼后门捡的烂番薯好吃。”

  李二狗没接话,只是从油纸包里取出一个牛肉烧饼干啃。

  飞仙台在青州城正中央,是一座九层高塔。塔身由白色玉石垒成,每一层塔檐上都悬挂着铜铃。塔顶三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据说能在夜里照亮半座城池。塔前的广场叫飞仙坪,方圆千丈,地面铺着整块整块的青钢石,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元婴告诉他,那是上古遗留下来的斗法禁制,能承受金丹巅峰修士的全力一击而不碎。

  此刻的飞仙坪上已经排起了十几条长龙。每条龙的尾巴都延伸到了广场边缘,人数比昨天城门口排队的还多了一倍。大约有三千多名散修,夹杂着一些穿着宗门道袍但修为尚浅的外门弟子。所有人都在等一件事——报名。

  飞仙台正门外的报名处一字排开二十张石桌,每张石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白色道袍的老修士。白袍修士的胸口绣着一枚金色剑印——那是剑阁外门执事的标志。他们负责登记报名、收报名费。

  李二狗排在一条龙的尾巴上,前面站着一个背双刀的女散修,腰带上挂满了妖兽牙齿。女散修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在李二狗手背上一掠而过,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回去。苏禾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用蓝布裹好的黑剑,糖炒栗子已经吃了半袋,剩下的半袋仔细地扎好口子揣在怀里。他把蓝布上最后一道系结检查了一遍,抬头看见铁牛从广场另一头大步走来,玄铁重剑扛在右肩上,每一步都把青钢石地面震得嗡嗡闷响。铁牛边走边喊:“李老弟!这边这边!报名处有灵根测试——散修免费测!”

  “你测了吗?”李二狗问。

  “测了!金土双灵根!”铁牛拍着胸脯,一脸得意,“虽然不如单灵根的值钱,但双灵根在散修里已经算横着走了。到你了,快去!”

  队伍蠕动到了最前面。李二狗面前的白袍老修士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但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他枯瘦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旁边的沙漏漏到最后一粒银白色的砂粒。

  “姓名。”

  “李二狗。”

  白袍老修士的笔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职业?”

  “以前种地,后来采药。”

  白袍老修士没有点评,只是继续往下问:“灵根。左手按在晶碑上。”

  那是一块半人高的透明水晶碑,碑身里封着一道极细的银色阵纹。李二狗把左手按上去,丹田灵力自动沿经脉涌向掌心。晶碑底部的银色阵纹往上爬了不到一寸就停住了,碑面上浮现出一行字:“灵根:凡品三灵根(金、土、毒)。”

  白袍老修士的眉毛终于挑了一下。三灵根不算太废,但那第三个属性让他多看了李二狗一眼——毒灵根极其罕见,通常只有专门修炼毒功的修士才会具备,而且毒性灵力对修行者自身的侵蚀极为凶狠。他沉吟了片刻,没有多做评判,只是把一张写好的黄色符纸递过来:“报名费,两块下品灵石。”

  李二狗放下竹篓,从竹篓最底层的蓝布包裹里翻出他娘给的三锭碎银子和两串铜钱。他把碎银子和铜钱放在石桌上,白袍老修士身后的年轻弟子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他见过各种灵丹法宝当报名费的,但拿碎银子和铜钱付报名费的,今年是头一个。白袍老修士倒没有嘲笑,只是让弟子把碎银子拿到隔壁兑换处换成灵石。片刻后弟子回来了,把兑换后的两块下品灵石收入石桌下的储物袋,然后把一张盖了朱砂印的符纸推到李二狗面前。符纸上印着他的编号——“戊字第三千四百二十一号”。

  “明日卯时,飞仙坪集合。凭此报名符入场。”白袍老修士把笔搁在砚台上,补了一句,“毒灵根不易,活到现在是你的本事。但仙缘大会不看出身只看胜负,能不能走到最后看你自己。”

  李二狗收起报名符,退到一边。

  轮到苏禾了。他把黑剑搁在石桌边,左手按上晶碑。晶碑这次的反应比李二狗那次剧烈得多——银色阵纹从底部一路往上窜,越过了大半碑身才停住。碑面上浮现出一行字:“灵根:变异雷灵根(单)。”白袍老修士猛地站起来。整个报名处的声音都静了一瞬——变异雷灵根,这是今天报名开始以来测出的最顶级的灵根资质。排在后面的散修们齐刷刷伸长了脖子。

  “炼气一层。”白袍老修士的声音微微发颤,“你自己修炼的?”

  “没有功法。”苏禾说,“就是帮她打坏人时自己琢磨着通的。”

  白袍老修士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石桌上快速敲了三下。他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谨慎——一个十三四岁的散修,没有功法却能自行通窍进入炼气一层,还抱着把剑意烙印的剑胚。这背后一定不简单。他低头在符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抬头仔细看了看苏禾怀里的黑剑,然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将符纸递给苏禾。苏禾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张,回头看了李二狗一眼,把符纸塞进怀里。

  三个人挤出报名队伍,在飞仙坪西侧的老槐树底下找了个角落站定。这棵老槐树是飞仙坪上唯一一棵树,树冠遮住了半边阳光,树根处用石栏围着。江月白就坐在石栏上,银剑横在膝上,闭着眼睛养神。他今天没穿那件飘逸的白衣,而是一身藏青色的剑阁真传道袍,衣襟上的剑形徽记在晨光下微微发光。他身边那个穿藏青色劲装的女剑修依然抱着短剑立在半丈之外,看到李二狗带着苏禾过来,微微点头。

  “来了。”江月白睁开眼睛。

  “来了。”李二狗把苏禾往前轻轻推了一步,“人给你带来了。”

  江月白的目光落在苏禾怀里的蓝布包裹上。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那把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拔过它了。”

  苏禾点头。

  “铁脊岭,对吗?剑意烙印被激活过一次。”

  “对。”

  江月白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李二狗和铁牛都愣住的话:“这是我师父生前亲手锻造的最后一把剑胚。五十年前,师父在赤血剑宗的禁地深处发现了一种天外玄铁,用本源剑意淬炼了九年,炼成一对剑胚——一银一黑。银剑归了我,黑剑本来要归我师弟。但师弟在剑胚成型那年叛出剑阁,投了赤血剑宗。师父因此心脉尽碎,临死前把黑剑托付给了姑射山下一户凡人。他说这剑没到该出鞘的时候,先让它在这户人家中静养。”

  他看着苏禾:“你就是那个凡人家里唯一剩下的孩子。”

  苏禾的身体震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这把剑是我娘从死去的宗门修士怀里捡的。她说那个人穿着白衣服,胸口有个剑印,死的时候还抱着这把剑。”

  “那是我师弟。”江月白的声音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膝上的银剑轻轻颤了一下,“他带着师父的黑剑逃出剑阁,却在姑射山下遇到赤血剑宗的伏击。赤血剑宗想抢这柄剑胚,他死之前把剑丢进了你们苏家的院子。你娘捡到这把剑的时候,剑胚已经认了苏家血脉为主。”

  苏禾沉默了很久。他把蓝布一层一层地解开,露出里面那柄漆黑的、沉重粗糙的长剑。他这次没有攥紧剑柄,只是低头看着剑身上那道暗金色的剑意烙印。然后他抬头问了一句:“我娘的名字叫苏三娘。你师弟叫什么?”

  “白敬之。”江月白说,“他死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

  苏禾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把蓝布重新裹好,动作很慢很仔细,连折角都压得整整齐齐。然后他把剑抱回怀里,抬头看着江月白:“这把剑是你师弟的,你想要回去?”

  “不。”江月白站起来,把银剑收回后背。他走到苏禾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比剑也高不了多少的少年,语气依然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剑修特有的郑重,“剑胚认主,不是剑阁选的,是剑自己选的。你拔过它,它护过你,它就是你。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愿不愿意入我剑阁?”

  旁边的铁牛张大了嘴,李二狗却没那么意外——从江月白说出“带上他”三个字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问。但苏禾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黑亮安静的眼睛望向李二狗,那双从来不带多余情绪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犹豫。

  李二狗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苏禾,轻轻点了一下头。

  苏禾转过头,对着江月白说:“我愿意。”

  江月白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李二狗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右手微微攥紧又松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剑形令牌递给苏禾:“这是剑阁外门弟子的试炼令。仙缘大会你不用参加了,直接入剑阁。你的灵根是剑阁找了五十年的剑脉,也是师父临终前在剑胚上留的那道剑意烙印一直在等的宿主。这枚令牌能让你在剑阁内不受任何人盘问,持有它可以直接进入真传剑坪。”

  苏禾接过令牌,把它和报名符一起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然后重新抱好那把黑剑。江月白转过身,目光落在李二狗脸上。他看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李二狗心里微微一沉的话。

  “剑阁欠我一个人情,不是欠剑阁一个人情。三个月前,我说给你一个机会入我剑阁,那句话依然有效。但你的毒骨根基能不能撑到试炼结束,不只看你自己,也要看你的对手。”

  不等李二狗接话,江月白又补了一句:“铁脊岭那三个散修拦路的时候,风玄差不多和你同时翻过了铁脊岭南坡。他身边只跟着吴铁山和周玄,那两个筑基管事被江月白亲自挡回了青云宗山门,理由是镇妖司特使的血案需要青云宗留人核查。少了两个筑基帮手,风玄的火气恐怕比在矿洞时更旺。他眼下就在青州城北的青云宗营地。仙缘大会他不能直接对你动手——仙盟盟约里有规矩,金丹修士不得插手炼气期试炼。但他可以指使青云宗和赤血剑宗的炼气弟子在试炼场上对你下手。你自己小心。”

  铁牛在旁边挠了挠头:“赤血剑宗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因为剑胚。”江月白看了一眼苏禾怀里的黑剑,“五十年前赤血剑宗没能抢到黑剑胚,这次他们听说剑意烙印在铁脊岭被激活过一次,已经派了三个炼气巅峰的剑修弟子来青州。他们的目标不是仙缘大会,是黑剑。而且我得到消息,赤血剑宗弟子的营地里最近多了一股极其隐蔽的煞气,和镇妖司有关。”

  李二狗忽然想起铁脊岭上那三个散修说的话——“这把剑的剑意烙印,和江月白留在赤血剑宗营地里的那柄银剑一模一样。你进了青州城,这把剑就是你的催命符。”原来那三个散修不是无知妄言,赤血剑宗和镇妖司之间也在勾结。

  他把马志远的册子往前翻了几页,又合上,重新拿起那半块已经冷透的牛肉烧饼咬了一口。他看了一眼苏禾把剑阁令牌贴身收在怀里的动作,把最后一口饼子嚼碎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饼屑。

  “知道了。”

  铁牛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惹了多少人?青云宗、赤血剑宗、镇妖司——才三个月,你把半个青州修仙界都得罪光了!”

  “还有半个没得罪。”李二狗背上竹篓。

  铁牛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响亮得把老槐树上的几只灰斑鸠都惊飞了。他一把搂住李二狗的肩膀,玄铁重剑差点砸到苏禾的脑袋:“行!你这个散修老子交定了!明天仙缘大会,咱俩一队!谁要是敢在试炼场上动你,先问过老子这把剑!”

  江月白和那个女剑修并肩站在老槐树下,目送着这三个背影走出飞仙坪。女剑修忽然开口,声音和她腰间的短剑一样干脆:“那个抱黑剑的孩子,剑脉比白敬之还纯粹。”

  “我知道。”

  “那个背竹篓的散修,毒骨根基撑不过三个月。”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让他们自己去试炼场?你明明可以直接把令牌给那个散修——”

  “他不一样。”江月白转身望向飞仙台塔顶,三颗夜明珠在晨光下依然发着柔和的微光,“师父说过,真正从凡人堆里爬出来的散修,不是靠被谁护着活下来的。你护他一时,不如让他自己爬一次飞仙台。等他真正能爬上去的那天,他欠我的那场未完之约才算正式开始。”

  李二狗三人走出飞仙坪,沿着青州城主街往老马客栈的方向走。路过一家丹药铺门口时,苏禾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橱窗里摆着的一排丹药瓷瓶问了一句:“哥,筑基丹要多少钱?”

  金丹期剑修穷尽本源蕴养五十年的剑胚之主,正儿八经的剑阁准真传,当上剑阁弟子的第一天,没问功法没问飞剑,先问筑基丹——给自己的散修朋友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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