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母鸡
阿七在牛家村住下来的第三天,王婶家的老母鸡恢复了正常下蛋。不是被吓的,是换了新窝以后心情好,连着下了两天的双黄蛋。王婶端着鸡食盆蹲在鸡窝前,一边撒谷糠一边跟张木匠的婆娘嘀咕:“那个白裙子女修,刚到的时候看鸡一眼,鸡就挪窝。后来又盯着鸡窝看了一整天,第二天老母鸡就自己回去了。你说怪不怪。”
张木匠的婆娘正往木匠铺送木料,听了这话把肩上松木板往地上一顿,叉着腰说:“鸡的事我不懂,但那姑娘帮我男人修好了刨刀——就是上次被镇妖司踹门时摔豁口的那把。她拿手指在刀刃上摸了一下,豁口就没了。我说给她钱,她不要,只说以前在山里也帮人修过刀。”王婶啧了一声,又凑过来补了句:“她还帮我喂鸡——就蹲在鸡窝门口,鸡不怕她。一个人能跟鸡蹲一上午,看得我都替她着急。你说这姑娘,以前是不是当过猎户家的闺女?”张木匠的婆娘正要接话,乔冷从村口枣树下经过,刀柄上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两个女人便不约而同改口岔到了新开的药田和今早刚摘的红浆果上。
阿七确实蹲在鸡窝门口。她赤着脚,白裙子下摆拖在干草上,手里捏着一把谷糠,手腕一抖一抖地往地上撒。老母鸡咯咯叫着啄谷糠,旁边几只半大的鸡雏挤在她脚边,有一只胆子大的直接跳上她的脚背,在她脚踝上的翠绿纹路旁边蹭了蹭脑袋。她低头看着那只鸡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很轻很慢地伸过去,在鸡雏毛茸茸的头顶上点了一下,然后继续撒谷糠。撒完一小篓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谷糠壳,回头对蹲在门槛上剥豌豆的李母说了句“这鸡跟我以前在破庙外头喂的那只差不多,不过那只被野猫叼走了”,边说边拎着空竹篓往灶房走。
当年在黑风山破庙外,确实有只灰脚老母鸡,天天在庙门口刨食。她那时下半身还是一团白雾,出不了棺材,只能用妖元把谷糠从庙外卷进来撒在棺材边。后来那鸡被野猫叼走,她把野猫撵了整整三座山头,撵到野猫把鸡放下跑了,鸡已经断了气。她把鸡埋在破庙后院,用棺材板上刮下来的木屑堆了个小土包。五百年了,那土包大概早就被雨水冲平了。她走进灶房,把这截往事嚼碎了咽回去,顺手把灶台上的空竹篓放在墙角,弯腰帮李母递盐罐。
李母接过盐罐往锅里撒了一小撮,又盯着阿七看了几息,才低声说:“泡菜坛子还差一把花椒。”阿七弯腰在灶台下面的旧瓦罐里翻了翻,把花椒递过去。李母接过来转回去继续搅锅铲,锅铲碰着铁锅沿的叮当声比平时稍轻了些。李二狗蹲在院里修张木匠换下来的旧鸡笼,抬头看了眼灶房的窗,又低头继续拧铁丝。
刀疤女散修蹲在老君庙侧殿的新药架前,把新摘的铁线藤和苦艾根按剑脉活络诀重新配比。阿七推开殿门,赤脚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药碾,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片从无名谷带回来的干苔藓放在药碾边。“这是我在洞里睡了两年铺在身下的苔藓,吸饱了胚胎散逸的本命精气。你把它磨成粉掺进止血散里,比黑风山深处那条还没开挖的三百年老藤管用。不过寒性重,每次最多三钱,多了会冻住炼气期散修的经脉。”
刀疤药师干药材抓了二十年,筑基期的散修验方见过不少,但拿睡了两年的洞底苔藓入药还说得头头是道的她头一回碰见。她小心翼翼捏起干苔藓片,又问了一句:“三钱是普通散修的用量,要是换成凡人的剂量该怎么算?”阿七没有回答具体克数,只是蹲下来伸出手指在药碾旁边蘸了点水,在石板上画了一道极细的水痕。“你先把苔藓焙干到边缘卷起再碾,加三滴沙枣蜜调匀。凡人经脉比散修脆弱,但止血散从来都是靠药材本身的缓释力——你按这个配,比书上写的焙干时间短一炷香,药力刚好不冲。以前在山里,守庙人被野兽咬伤了腿,我也是这么给他调的外敷药。”
那天王婶喂完鸡又给她端了碗新煮的芋头粥,她喝完粥去李母屋里把自己睡的那床新棉褥搬到偏房,发现褥单底下塞着一小截剑阁才有的短刺栗干枝——是苏禾暗地里想着她旧伤畏寒,托云苓从剑阁山下捎回来的。她用手捻了一下干枝上残留的剑阁寒露,把它插在偏房窗台的小陶罐里。回过头看见李二狗把修好的鸡笼搁在墙根,又在石磨旁坐下磨刀,石磨上那枚白鳞片被夕阳照得微微发亮。她走过去把白鳞片拿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说了句“鳞片还没碎”,说完把它放回原处,又回灶房帮李母纳鞋底去了。
又过了几天,高俭的例行巡查公文到了。他没亲自来,只托驿站快马送了两份文件。一份是牛家村灵植药田的暂行管理条例——经长老会批准,牛家村可以在老鸦岭外围非禁入区自行开垦药田并对外出售药材,仙盟不收取额外灵石税,只抽一成附加管理费。另一份则是关于黑风山新增一处对外散修诊所的备案回执——由刀疤药师负责日常坐诊,凉州分坛每季派医修上门协助。
断臂老修士拄着拐杖站在枣树下把公文逐字念给围过来的散修们听,念到“不收额外税”时赤膊大汉的重锤差点砸到自己脚背。村正蹲在门槛上,从烟袋里掏出半截削好的松木签子,在村志名录里添了一行新墨:“阿七,暂居。善饲鸡、调药、纳鞋底。”
傍晚时分,又一位不速之客踱到了村口枣树下——铁老九自己背着一袋新打的农具走得满头汗。他把铁犁锄头全卸在树下,又单独把苏禾的黑剑叫到土地庙旁,把蚀骨铁髓边角料补进剑胚副胚那道旧淬火裂纹。淬完后他把烟杆往铁砧上一顿,朝灶房那边努努嘴:“屋里多了一口人,我就知道得补刀。下次再让那小子拿旧剑谱自己乱磨,我就不来了。”哑巴徒弟端着淬火槽专门跑了一趟村口河边换水,回来时手里还攥着一小截被水冲下来的顺河漂木。
安静下来之后,李二狗坐在石磨边翻开静春遗册的金丹篇。蚀骨精魄融入丹珠后右臂骨纹上那道旧伤疤偶尔还会隐隐发热,他在赤膊大汉新砌的砖窑旁借余温淬炼残余旧煞时会顺手用铁锤反复锻打右臂旧骨,骨纹在高温余烬下继续缓慢吸附地层深处与蚀骨母矿同源的微薄铁煞。乔冷从沙州托人送来的新毒材样本搁在石磨上——其中一块矿渣被阿七用妖元反复探过,说这东西跟无名谷底蛊母化石层同源,但年份更老,毒性沉积至少是化石层的三倍。她把石磨上那块旧磨刀石翻了个面,蘸了点水,开始试着将样本矿渣的毒性与蚀骨精魄残留在旧伤疤里的余毒配比调和。
丹田里黑色少年已经很久没有出声了。结丹时他以青元、铁牛、韩铁锤等人的面孔正面冲击丹珠,被李二狗一句“他们不会说这种话”打散之后,缩进丹田最暗处再无动静。只有偶尔李二狗在磨刀石上推磨铁髓刀刃口时,那片黑暗里会传来极轻微的指节叩地声——不是挑衅,不是试探,倒更像是心魔蹲在那里,听着刀锋推过刃石的声音,一下一下,和自己当年在井底叩石壁的频率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