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没鞋穿

　　阿七到牛家村的第一天，王婶家的老母鸡又不下蛋了。不是被吓的——王婶端着鸡食盆蹲在鸡窝前观察了小半个时辰，发现那只老母鸡不是不下蛋，是把蛋下在了别处。她沿着鸡爪印一路追到院墙豁口，发现鸡窝里的干草被拖走了小半，在石磨旁边重新筑了个窝，窝里端端正正搁着两颗双黄蛋。石磨上坐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赤着脚，脚踝细得像柳枝，正低头用一根细树枝拨弄磨盘上那排物件——静字剑残片、赤血断剑、金蟾蜕、苏禾的枣木小剑、乔冷的两枚铜铃、铁钥匙、铁牛的半块膏药。她把每样东西都拨了一下，最后树枝停在白鳞片旁边，歪头看了半天，自言自语般说了句：“这东西是我的。”

　　王婶把鸡食盆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灶房跑。李母正蹲在灶台边剥豌豆，听到王婶上气不接下气地描述完，只是把围裙上的豆荚抖了抖，站起来从灶台后面摸出那根银簪子插在发髻正中央，又从柜底翻出一床新絮的厚被褥抱到偏房，铺在土炕上拍松，然后走到院门口，对着石磨上的白裙女人说了句让王婶下巴差点掉下来的话：“被子铺好了。偏房靠灶台近，晚上冷就多烧一根柴。”

　　这不是李母第一次给阿七铺床。上一次阿七进这个院子，下半身还是一团白雾，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脚踝以下空荡荡的，妖气腐中带甜，吓得王婶把鸡食盆扣在了自己脚背上。那次李母也是铺了一床厚褥子，也是铺在偏房的土炕上。第二天早上阿七用妖毒给二狗淬完骨就自己回了黑风山，临走时褥子上留了一层极淡的妖元余温——李母收褥子时闻到了，是山魈特有的腐甜味，但被子底下压着新纳好的一双布鞋垫。后来李母再也没提过这件事，也没换过偏房的褥子，只是每隔几天晒一次。现在她往灶膛里多添了根柴，转身就去灶台后舀面。芋头削了皮在锅里炖得烂熟，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她用锅铲搅了搅，又往锅里多撒了一把红枣干。

　　阿七从石磨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院里的泥地上，走到灶房门口站定。李母背对着她在切腊肉，刀工不快但每一片都切得一样薄。阿七盯着案板上那摞腊肉看了片刻，说了句她进村以后的第二句话：“上次在破庙里，你拿烧火棍撵过我。后来我在偏房睡了一宿，走的时候褥子上沾了妖气——你收褥子时没扔。”李母把切好的腊肉码进碗里，转过身来把碗往阿七手边一推，伸手把阿七散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说了句：“上次你走的时候没鞋穿。这次也没有。”阿七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的脚，脚趾上还沾着干苔藓碎屑，然后她抬起头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不是山魈的嗤笑，不是刻薄腔调，是很低很短的笑，像是有人重新想起怎么笑，但五百年没试过了，笑到一半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