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日常
阿七在牛家村住满一个月那天,王婶家的老母鸡孵出了一窝鸡雏。毛茸茸的一团挤在鸡窝角落里,母鸡咯咯叫着用翅膀护着,阿七蹲在鸡窝门口,白裙子下摆拖在干草上,手里捏着一小撮谷糠,手腕一抖一抖地往地上撒。鸡雏们挤在她赤着的脚背上啄谷糠,有一只胆子特别大的跳上她脚踝,在她翠绿的本命脉络旁边蹭了蹭脑袋。她低头看着那只鸡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很轻很慢地伸过去,在它毛茸茸的头顶上点了一下。
“这鸡跟我以前在破庙外头喂的那只差不多,不过那只被野猫叼走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谷糠壳,对蹲在门槛上剥豌豆的李母说。李母把剥好的豌豆倒进簸箕里,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豆荚屑,说了句“鸡窝里的干草该换了”,转身去柴房抱了一捆新晒的梭梭草。阿七接过梭梭草,蹲在鸡窝前把旧干草一捧一捧往外掏,掏到最底层时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是一个旧鸡食盆,盆底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五瓣花,是苏禾以前在黑风山抓蜈蚣时闲得无聊刻的,后来盆沿豁了口就被王婶塞在鸡窝底下垫窝了。她把旧盆子上的谷糠抖干净,往盆里添了新谷糠,重新搁在鸡窝旁边。苏禾刚好背着一筐新劈的柴从院门口进来,看见她手边那个豁口盆子,把柴筐往地上一放,说了句“刻得丑”,然后蹲下来用柴刀把盆沿的豁口重新打磨圆了,又拿炭笔在盆底歪歪扭扭加了一只更小的鸡雏。
乔冷在村口枣树下站了片刻没有进院子。她刚从铁脊岭回来,青色道袍上还沾着石窟深处特有的冷石粉,腰间刀柄刻痕比上次又多了一道——是她用乔吟的断铜铃边缘新磨的,每一道刻痕都代表着楚吟从废矿营地旧档中比对出的一份新证据。她把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放在石磨上打开,里面是几块从废矿营地矿壁上凿下来的石片,每一片都刻着歪歪扭扭的正字,是楚吟在矿道里刻了十几年的同一批正字原刻。最早那几笔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但被乔冷用赤血剑意重新拓在石片上做了加固。
楚吟跟在她身后,手指上的绷带已经拆到只剩极薄一层纱。她把背上的短刀解下来拄在石磨边,把石片按刻痕深浅重新排列,最下面那片刻痕最浅——只有一横,是她当年第一次被关进矿道时用指甲划的。旁边有两道更新更深的刻痕,是她回牛家村后在老君庙侧殿墙上新刻的正字第二笔和第三笔,乔冷用赤血剑意把这两道墙上的新刻痕也拓上了石片,叠在旧痕旁边,像一条河的上下游终于汇在一起。乔冷把所有石片逐一排好,指着旧刻痕和新刻痕接合的位置对楚吟说,以后每一批从废矿营地找回的正字石片都放在老君庙侧殿存着,那里以前是乔吟住过的房间,让每个师妹都知道正字是怎么来的。
阿七从鸡窝边站起来走到石磨前,低头看着那排刻着正字的石片,伸手把最底下那块只刻了一横的石片拿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她的手指很轻,像是怕把石片上那道极浅极淡的旧划痕碰碎。“石片比木板沉,但敲不烂。下次去铁脊岭,给乔吟的坟前也埋一片正字石,用赤血矿脉底下最硬的黑曜岩刻。”
石娃和孟三省一起从村外回来,两人扛着一卷新画的矿脉分布图。他们刚从冷水河下游新发现的旧矿道回来,用了三天时间把那片区域的废弃采矿回风巷重新核查了一遍。矿脉图在石磨上缓缓铺开,图上几条纵向裂隙的末端连向赤沙海主矿脉,而在冷水河与野猪岭交界的位置,新标注的几处点状虚线旁留着一行工整小字——“疑似砂岩淤塞段,未探通”。孟三省说他在淤塞段入口感应到极微弱的禁制残余,但那里的砂岩太厚,徒手挖不通,需要铁老九铺子新打的长柄凿。
小石头扛着重锤跟在石娃身后,锤柄上系着麻绳头,另一端拴着个装了沙枣馍的布袋。他把另一面更大的感应阵旗插在村口新垒的旗座上,然后跑去找赤膊大汉,说铁老九铺子新送来的长柄凿淬火纹比原先那把旧凿子深,打淤塞段更趁手。王婶的鸡雏满月后散养在枣树下,一边啄谷糠一边听断臂老修士给几个年轻散修讲阵图,偶尔有鸡雏踩上他铺地的旧阵图边角,他也不赶,把拐杖往地上顿一顿,说畜生踩过的阵位反而感应更灵。
苏禾蹲在井边把自己关在剑阁新送来的那摞旧剑谱里翻了一上午,他身边放着李母刚给他补好的旧蓝布帕子,还有阿七半个小时前随手搁在他脚边的半碗温水。午后他抱着剑谱去找阿七,让她再帮忙验一次副胚补淬的成色——剑胚融合后他一直在压着剑意不让它自行扩散,压得越久传导越匀,但补淬蚀骨铁髓之后副胚边缘那道旧淬火裂纹的确消失了。阿七看完刀身把黑剑还给苏禾,让他试着把压了许久的剑意以最小幅度沿淬火纹反复循环,每次只需保持,久了就像竹篓浸水一样慢慢渗进去。这是当年她替散修补刀时惯用的慢工。
苏禾把黑剑插在枣树下当警戒剑桩,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鸡窝旁边,开始用磨剑石慢慢研磨剑胚烙印表面新淬的蚀骨铁髓纹路。王婶的鸡雏围在他脚边啄谷糠,阿七蹲在旁边不时伸手在剑脊上试温。她说了一句“太急了裂纹还是会回来”,苏禾回了句“知道”,把磨剑石翻了个面继续磨。
李二狗在院里用新打的铁锤把右臂旧骨纹上残留的旧煞反复锻打。阿七把他放在石磨上的宁神丹药渣收到空碗里,又从药渣末里挑出几粒尚未完全溶解的赤红结晶——那是宁神丹与蚀骨精魄在结丹时残留在骨纹里的余毒结晶。她把这些结晶用刚焙好的干苔藓粉调成药膏,均匀涂在旧伤疤正反两面,让他试试把这层药膏与铁髓刀日常淬火同炉养纹,像铁老九铺子里给旧刀胚回火那样慢慢磨。
到了半夜,李母从偏房出来,塞给阿七一件新缝的厚棉坎肩。坎肩是用粗蓝布缝的,针脚比她给自己缝的那些还密几分。坎肩内衬的口袋里还揣着一小截剑阁山上的短刺栗干枝——上次苏禾让云苓捎回来给她驱寒用的。阿七接过来把短刺栗干枝放在掌心看了片刻,捏了捏干枝上残存的剑阁寒露,然后将它插回口袋,把坎肩披在肩上,系好领口的布纽扣。她走回石磨旁,在磨盘上那枚乔冷的铜铃旁边,把一枚刚从沙枣树上摘下、晒得半干的沙枣轻轻搁在磨盘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