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身子晃了晃，被旁边的麝月扶住。袭人叹了口气，上前帮她收拾东西，低声道：“妹妹，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老太太开了口，谁能驳？好在莫公子如今是府里最得意的，你跟了他，也不算委屈。只是……只是你那性子，到了那边，千万收敛些，莫要强出头，吃亏的是自己。”

　　“我不去！”晴雯忽然挣开，眼圈通红，“我自小在老太太屋里，后来跟了二爷，凭什么让我去伺候旁人？我去求老太太！我去求二爷！”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被袭人、麝月死死拉住。

　　“好妹妹，你别犯糊涂！”袭人急道，“老太太的决定，岂是你我能改的？你这一去，若闹起来，惹恼了老太太和莫公子，往后还有好日子过吗？听姐姐一句劝，暂且忍忍，或许……过些日子，二爷求求情，还能回来。”

　　晴雯泪如雨下。她心高气傲，自认模样、手艺都是头一份，虽是个丫鬟，却从未想过离开怡红院，离开宝玉。如今骤然被“送”人，那种被抛弃、被当作物件转让的屈辱感，几乎将她击垮。

　　但她也知道，袭人说得对。老太太的决定，她一个丫鬟，反抗不了。

　　最终，她只收拾了一个小包裹，带着几件贴身衣物和针线匣子，在怡红院众人复杂难言的目光中，跟着平儿，一步一挪地出了院门。

　　回望怡红院的匾额，晴雯咬紧了嘴唇，将泪水逼了回去。

　　竹意轩。

　　贾莫正在书房看书，茗烟进来禀报：“公子，晴雯姑娘来了。”

　　“请她进来。”

　　片刻，晴雯低着头，跟在平儿身后走进书房。她换了身半新的水绿绫子袄，白绫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已看不出泪痕，只是眼睛还有些红肿，脸色苍白。

　　“莫公子，人带来了。”平儿福了福身。

　　“有劳平儿姐姐。”贾莫点头，看向晴雯，温声道，“晴雯姑娘，以后院里的事，就要多劳烦你了。”

　　晴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贾莫。眼前的少年公子，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气质温润中透着锐利，与宝玉的富贵温柔截然不同。她行了一礼，声音干涩：“奴婢晴雯，见过公子。日后……但凭公子差遣。”

　　语气恭敬，却透着疏离与不甘。

　　贾莫仿佛没听出来，笑道：“姑娘不必多礼。我这院子小，人少事简。姑娘主要帮我料理些衣裳针线，管管内院洒扫，再就是……我有时读书晚，需人备些夜宵点心。具体事宜，茗烟会与你交代。”

　　“是。”晴雯垂首。

　　“你先去安顿吧。西厢房已收拾好了，缺什么只管找茗烟要。”贾莫摆摆手。

　　晴雯又行一礼，默默退下。

　　平儿对贾莫使了个眼色，也告辞离去。

　　书房安静下来。贾莫放下书卷，走到窗边，看着晴雯纤弱的背影消失在厢房门后，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强扭的瓜不甜，但他有的是耐心和时间，慢慢将这颗带着刺的瓜，捂熟，捂甜。

　　晴雯入住竹意轩的消息，如一块石头投入池塘，在贾府后宅激起层层涟漪。

　　最高兴的莫过于李纨。她当晚就悄悄来了，与贾莫私会时，伏在他怀中低笑：“你这冤家，胆子真大，连宝玉的人都敢要。不过……要得好！那晴雯模样标致，手又巧，放在你院里，正合适。”

　　贾莫搂着她丰腴的身子，手指缠绕着她的发丝，笑道：“纨姐不吃醋？”

　　“我吃什么醋？”李纨白了他一眼，眼波流转，“只要你心里有我和兰儿，多个人伺候你，我巴不得。只是……那丫头心气高，怕是不好收服。”

　　“无妨，慢慢来。”贾莫自信道。

　　宝玉连着好几日闷闷不乐，连学堂也不去了，整日待在怡红院，对着晴雯往日做的针线发呆。黛玉去看他，他红着眼眶道：“林妹妹，你说莫兄弟为何偏要晴雯？我院里那么多丫鬟，他谁不能要？”

　　黛玉沉默片刻，轻声道：“或许……是缘分吧。莫公子如今院里缺人，晴雯又是个能干的。二哥哥看开些，莫公子是个重情的，必不会亏待晴雯。”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贾莫讨要晴雯，真的只是因为缺个能干丫鬟？还是……另有所图？

　　宝钗得知消息后，只对莺儿淡淡说了句：“莫公子行事，愈发有章法了。”便不再多言，继续低头看账本。

　　探春则对侍书叹道：“莫哥哥这一步，走得险，也走得妙。既得了实惠，又试探了老太太和二哥哥的底线。只是……怕是把东府那边，彻底得罪狠了。”

　　果然，贾赦被暂时禁足在祠堂思过，但邢夫人和贾珍、贾蓉等人，对贾莫的嫉恨更深了。尤其是贾蓉，素日里对晴雯也有几分心思，如今见这朵带刺的玫瑰落入贾莫手中，更是妒火中烧。

　　而晴雯在竹意轩的日子，起初并不好过。

　　她心里憋着气，对贾莫恭敬却疏远，对茗烟、墨雨等小厮不苟言笑，只埋头做针线。贾莫的几件破损衣物，她不到半日就补得平平整整，针脚细密，天衣无缝。贾莫看了，赞不绝口，赏了她一支金钗。

　　晴雯谢了赏，将金钗收进匣子，表情依旧淡淡的。

　　贾莫也不急，每日只让她做些分内事，从不过多要求，也从不越界。闲时与她聊几句针线，谈几句诗词，态度温和有礼，挑不出半点错处。

　　渐渐的，晴雯紧绷的心弦，略略松了些。她发现，这位莫公子与宝玉确实不同。宝玉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待丫鬟们亲切随意，但多少有些孩子气，不懂疾苦。而贾莫，看似温和，实则深沉有度，行事有章法，对下人赏罚分明，却也体恤。竹意轩虽小，但规矩清楚，无人敢偷奸耍滑，比起怡红院的喧闹，另有一番清静。

　　这日，贾莫要去玄真观见张真人，临行前吩咐晴雯：“我去观中两日，院里你多看顾些。柜子里有匹上好的云锦，你若得空，帮我裁件贴身的里衣。尺寸……你看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