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薛姨妈刚用罢早饭，正由小丫鬟捶着腿，听管家媳妇回话。

　　便见薛蟠房里的大丫鬟同喜神色古怪地进来，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什么？蟠儿把香菱送人了？送给谁了？”

　　薛姨妈先是一惊，随即追问。

　　“说是送给那位贾莫公子了。昨夜就带走了。”

　　“大爷今早酒醒了，还特意吩咐，让把香菱姑娘的身契找出来，给莫公子送去。”

　　同喜小心翼翼道，觑着薛姨妈脸色。

　　薛姨妈愣了片刻，脸上神色变幻，从惊讶，到恍然。

　　随后竟浮起一抹掩饰不住的喜色！

　　“送得好！送得好啊！”

　　薛姨妈一拍大腿，差点把茶盏碰翻，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

　　“快！快去把我那个收要紧物事的紫檀匣子拿来！香菱的身契就在里头！赶紧找出来，让人给莫哥儿送去！”

　　同喜和一旁的管家媳妇都看呆了。

　　自家大爷把最出挑的丫鬟送了人，太太不但不恼，反倒欢天喜地？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薛姨妈见她们愣着，催促道。

　　“还杵着干什么？快去呀！”

　　“是，是！”

　　同喜连忙去了。

　　不多时，捧着一个雕花紫檀木匣回来。

　　薛姨妈亲自开了锁，在厚厚一叠契纸中翻找片刻，抽出一张略显陈旧的纸张，正是香菱的卖身契。

　　上面清楚写着“姓名，年岁、籍贯、卖身银两、保人画押，一应俱全。

　　薛姨妈拿着这张薄薄的纸，如同拿着什么宝贝，眉开眼笑。

　　“这丫头，模样是没得挑，性子也柔顺。”

　　“如今可好，送给莫哥儿，那是再妥当不过了！”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对一旁的管家媳妇道。

　　“你是不知道，莫哥儿如今可是了不得的人物！有本事，有手段，连王爷都高看一眼！蟠儿能跟他结交，那是咱们薛家的造化！”

　　“把香菱送他，一来是谢他昨日救了蟠儿。”

　　“二来，也是咱们薛家的一份心意！莫哥儿收了人，往后对蟠儿，对咱们薛家，自然更亲近些！”

　　原来存着这份心思！

　　同喜和管家媳妇这才恍然大悟。

　　太太这是借香菱，进一步拉拢那位炙手可热的莫公子呢！

　　细想想，确实是笔划算的买卖。

　　一个丫鬟，换贾莫对薛家的好感与照顾，太值了。

　　况且，香菱那模样性情，送给贾莫，也不算辱没。

　　“还是太太想得周全！”

　　管家媳妇奉承道。

　　“那是自然。”

　　薛姨妈得意，将身契仔细折好，装进一个簇新的信封，又让同喜取来一对赤金缠丝镯子，一并放进一个锦盒里，交给管家媳妇。

　　“你亲自跑一趟，把这身契和镯子送到竹意轩，交给莫哥儿。”

　　“你就说，香菱那丫头能跟着他，是她的福分。让他千万别客气，好生使唤。”

　　“若香菱伺候有什么不周到让他不满意，只管打发回来，咱们再给他挑好的。”

　　这话说得，仿佛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精心准备的礼物。

　　“是，太太，奴婢这就去。”

　　管家媳妇捧着锦盒，领命而去。

　　薛姨妈看着她背影，心满意足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只觉今日的茶都格外香甜。

　　解决了香菱这个隐患对薛蟠的隐患。

　　同时又讨好了贾莫，一箭双雕。

　　至于香菱本人愿不愿意，将来如何，那不在她考虑范围之内。

　　一个买来的丫头，能有什么想法？

　　能跟着贾莫那样的主子，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薛姨妈这里欢天喜地，竹意轩那边，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香菱一夜辗转，天色微亮便起身了。

　　她心里存着事，睡不踏实，又怕起晚了惹人厌。

　　轻手轻脚穿戴好，将晴雯给她的寝衣叠放整齐，又将自己带来的小包袱收拾好，这才推门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儿在竹枝间跳跃啁啾。

　　晨光熹微，空气清新。

　　香菱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这院里的空气，都比薛家人身边那股子沉闷的富贵气清爽许多。

　　她不知该做什么，也不敢乱走，就站在西厢廊下，有些无措。

　　正张望间，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贾莫一身浅青练功服，额上带着薄汗，走了出来，显然刚练完功。

　　“公子。”

　　香菱连忙福身行礼，声音细细的。

　　贾莫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今日换了身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脸色比昨夜好些，只是眼圈还有些微红，像只受惊后渐渐安定下来的小兔子。

　　“起得倒早。”

　　贾莫走到院中石凳坐下。

　　“可用过早饭了？”

　　“还没有。”

　　香菱低头。

　　“晴雯呢？”

　　“晴雯姐姐还没起，奴婢不敢打扰。”

　　香菱声音更低了。

　　贾莫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倒了杯凉茶喝着。

　　香菱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只觉得这位公子不说话时，那股无形的压力更甚。

　　好在没过多久，晴雯也起来了。

　　见香菱已收拾妥当站在院里，笑道。

　　“妹妹起得真早。怎么不叫我？”

　　“我怕吵着姐姐。”

　　香菱小声道。

　　晴雯拉着她。

　　“以后可不许这么见外。走，先去洗漱，然后吃早饭。公子练完功，也要用些粥点的。”

　　正说着，茗烟提了食盒从外面进来，是去大厨房取来的早饭。

　　清粥小菜，几样细点，倒也精致。

　　三人就在院中石桌用了。

　　晴雯照顾香菱，给她布菜盛粥。

　　香菱受宠若惊，连声道谢，小口小口吃着，动作斯文秀气。

　　贾莫吃得快，用完便起身，对晴雯道。

　　“今日若无事，带香菱在院里院外转转，认认路。也跟她说说这里的规矩。”

　　“是，公子。”晴雯应下。

　　贾莫又看了香菱一眼，见她低着头，耳根微红，一副拘谨模样，忽然起了些逗弄的心思。

　　他走到她身边，停下脚步。

　　香菱感觉到阴影笼罩，身子一僵，头垂得更低。

　　“香菱。”贾莫唤道。

　　“奴婢在。”香菱声音发颤。

　　“抬起头来。”

　　香菱迟疑了一下，慢慢抬起头，对上贾莫平静深邃的目光，心砰砰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