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九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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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逃亡
夜。
月亮躲在云后,临山镇沉在一片死寂里。偶有几声犬吠,从镇子深处传来,又很快被黑暗吞没。风停了,但冷意没停,从门缝里、窗棂缝里钻进来,冻得人缩手缩脚。
滕云蹲在窗边,后背贴着土墙,透过门缝盯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空无一人。
连狗都不叫了。
一个时辰前,他收拾了包袱,摸了摸贴身的皮袄——那东西还在,硬邦邦地硌着胸口。他把朴刀别在腰上,正要推门出去,忽然停住了。
街对面茶棚里,一直坐着个人。
那人点了壶茶,从傍晚坐到半夜,一口都没喝。茶早就凉透了,壶嘴上都结了层霜。那人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滕云家的院门,像块石头。
滕云看清了——是那帮人的打扮。灰布棉袄,腰间鼓鼓囊囊的,藏着家伙。
一个盯梢的。
背后肯定还有。
硬闯不行,那茶棚离院门不过十几丈。他要是冲出去,那人一声唿哨,前后左右至少能蹿出五六个。翻墙?东北角墙外是条死胡同,翻出去还是被堵得死死的。
他摸了摸胸口那块硬邦邦的东西。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爹临死前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这东西是我们的命。但也是祸。“
是祸。
果然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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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过半,街上忽然有了动静。
先是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喵——“的一声,又尖又细,像小孩哭。
然后是脚步声。
很轻,轻得像猫,但滕云听得出来——不止一个人。
他从窗缝里往外看——三个人影贴着墙根往这边摸。都是生面孔,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就露出两只眼睛。手里提着短刀,刀面上抹了层泥,显是怕反光。
不是那茶棚里的人。茶棚里那个还坐着没动,但姿势变了——身子微微前倾,手已经探进了怀里。
滕云心里一沉。
来了四个。院门外三个,茶棚里一个,里应外合。
他抄起朴刀,推开后窗。窗棂年久失修,木头都朽了,轻轻一掰就掉了。他翻身出去,落地的时候左脚踩在一滩冰上,滑了一下,赶紧稳住身形。
院子里月光稀薄,墙根的枯草被霜打成了白色。他绕过水缸——那水缸是老石凿的,冬天怕冻裂,他爹在里头塞了稻草——贴到后墙根。
三尺来高的墙,用石灰抹的,踩上去簌簌往下掉粉。他一只手撑着墙头,正要翻过去——
“别动。“
一道寒光从墙头探出,直指咽喉。
滕云一个激灵,往后退了半步。墙头上蹲着个人,手里短刀泛着冷光,映出一张精瘦的脸。
“就知道你要跑。“
那人说着,又落下两人。三个人,把他堵在墙角。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那三人脸上。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三十出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对小眼睛像锥子似的。手里提着把短刀,刀身上没抹泥,在夜里泛着幽幽的光。
“东西交出来。“为首那人声音沙哑,像砂纸刮木头,“交出来,饶你一命。“
“什么东西?“滕云的手按在刀柄上,没动。
“少装蒜。“精瘦汉子冷笑一声,“你爹从雪山上带回来的东西。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不知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汉子把小眼睛眯起来,像狼盯着猎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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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同时扑上。
滕云不退反进。朴刀横劈,带起一阵风——“呜“的一声,刀背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砸向左边那人。那人举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子四溅,手臂震得发麻,往后退了一步。
右脚往前一踏,肩撞向中间那人的胸口。那人往旁边一闪,但右肋空门大露——滕云的拳头已经到了。
“砰。“
那人闷哼一声,退了两步,捂着肋骨龇牙咧嘴。
但左右两人已经包抄上来,短刀一左一右,直刺腰肋。刀尖带着寒气,直取要害。
滕云往后一退,背脊贴上墙壁。
无路可退。
他猛地一蹬,身形暴起,朴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光——
“着!“
刀背砸在左边那人手腕上,“咔“的一声闷响,那人短刀脱手飞出,“叮当“落地。右边那人的短刀已经刺到——滕云侧身一避,刀尖擦着肋骨划过,“嗤“的一声,袄子被割开一道口子,皮肉上渗出一线血珠。
疼。
但顾不上了。
他一脚踹在那人小腹上,那人“哎哟“一声,捂着肚子弯下腰,胆汁都快踹出来了。
趁这空当,滕云纵身一跃,攀上墙头,翻身跳了下去。
“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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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后是条死胡同,尽头有堵矮墙。
滕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矮墙下,单手一撑翻了过去。墙头尖尖的,刮得他手掌火辣辣的疼,他顾不上看,翻过去就往荒地里钻。
墙后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枯黄的草秆子有半人高,跑起来“沙沙“响,像什么东西在背后紧追不舍。再往前就是山脚下的矮树林,黑黢黢的,像张着嘴的怪兽。
他钻进树林,借着月色往山上跑。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簌簌“响,暴露了行踪。他跑得更快了——从小在山里跑,闭着眼都不会迷路。但今晚不一样——月光太淡,林子太密,枝枝丫丫的挡住视线,根本跑不快。有一根低垂的树枝刮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印子。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止一个人。
他跑得更快了,呼吸像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肺叶子像要炸开,嗓子眼儿里全是血腥味。
前面一片矮松林。他猛地拐了进去,借着松针的遮挡放慢脚步,贴着树干往前摸。松针扎在脸上,又疼又痒,他咬着牙不出声。
身后脚步声跟过来了,但在林子边缘停了一下——松林太密,那些人也不敢贸然冲进来。
“分头找!“精瘦汉子的声音从林子外传来,“他跑不远!“
果然,身后脚步声散开了,三个人往三个方向追。
滕云趁机往前钻,又跑出十几丈,脚下一空——
是个陡坡。
坡度至少有六七十度,上面全是碎石和枯枝。他控制不住身形,整个人往下滚。脸颊被石头硌了,“咔“的一下,眼冒金星。脊背被枯枝刮了,火辣辣地疼,像被鞭子抽了似的。
“砰“的一声,撞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上才停下来。
后背疼得发麻,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咬着牙爬起来,摸了一把脸,手上湿漉漉的——是血,不知道刮了多大个口子。
顾不上了。
继续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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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脚步声时远时近,像狼群撵兔子似的,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不急,在耗他的体力。
前面可能有埋伏——他猛地拐了个弯,往侧面跑。身后的脚步声果然也跟着拐了过来。
果然。
又跑出一里多地,前方树木忽然稀疏起来。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前方——
是断崖。
崖下黑漆漆的,听不见水声,不知道有多深。崖边的风特别大,呜呜地响,像野兽在叫。崖壁上挂着几丛枯藤,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像什么东西在招手。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没时间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猛地加速,纵身跃下。
夜风呼啸。
人在半空中,来不及多想。滕云本能地扭动身体,试图抓住什么——手指抓到了一根枯枝。
“咔嚓!“
枯枝只有胳膊粗细,哪里承受得住他的重量,“咔“的一声就断了。
他继续往下坠。
风在耳边刮得脸生疼。他拼命挥舞着手臂,想再抓点什么,但除了空气什么都抓不到。
然后——
“噗通!“
冰冷的水瞬间将他吞没。
水冷得像刀子,刺得全身骨头发麻。他呛了好几口水,鼻子嘴里全是腥味,眼睛被冰得睁不开。他拼命划动四肢,往水面上挣扎——脑袋“哗“地冲出水面,他大口喘气,咳嗽着把水往外吐。冰水灌进耳朵里,凉得他脑子发懵,眼前一阵阵发黑。
好半晌才稳住。
他踉跄着从水里爬起来,冷风吹在身上,冻得他直打哆嗦。身上那件皮袄湿透了,沉得像绑了石头,贴在身上又冷又滑。左腿一软,差点跪在水里。低头一看,左脚踝扭了,肿得像馒头,一动就钻心地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拿刀子割他。朴刀不知道飞哪儿去了——那是他爹留下的刀,他用了十几年,说没就没了。好在后背那条伤口不深,血已经让冷水冻住了,不再往外渗。
他拖着左腿,一瘸一拐地往下游走。
溪水冰冷,泡得他的脚趾头都麻了。左脚踝那肿得跟馒头似的,每踩一步水就“哗“地溅起来,疼得他龇牙。他咬紧了牙关,一只手扶着崖壁,崖壁上全是青苔,滑腻腻的,手一用力就往下掉石子。
身后的崖顶上,火把光亮起来了。
“往下追!“
“那小子跳崖了!“
火把光摇摇晃晃的,照得崖边忽明忽暗。人影在崖边晃动,有人在往下看,有人在骂骂咧咧。
滕云咬紧牙关,加快脚步。水到他膝盖深,趟起来特别吃力,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泥里拔出来。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沿着崖壁的阴影往前摸。溪水冰凉,浸透了他的裤腿,寒意从骨头缝里往上钻。他的牙关咬得咯咯响,每走一步都要把牙咬紧了才敢迈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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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胸口忽然一阵灼热——那热度像针扎似的,一刺一刺的,疼得他差点叫出声。他伸手去摸胸口,隔着湿透的皮袄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那东西又在发光了,暗红色的光从袄子缝里透出来,像怀里揣了块烧红的炭。
他从没见它亮过。
他愣住了,脚步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崖顶上,那精瘦汉子停在崖边。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提着火把,一个按着刀。三个人都盯着崖底的方向,目光阴冷。
他低头看着崖底那片黑漆漆的溪流。火把的光照不了那么远,但他目力远超常人,能看见崖底溪边,有个模糊的人影在动。那人影拖着一条腿,一瘸一拐地往下游走,走得很慢,像只受伤的野兽。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样东西。
那个人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微弱,若不是他目力惊人,根本看不见。
那光——
是暗红色的。
像血。
“有意思……“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那块碎片果然在他身上。“
旁边的手下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
“头儿,那小子——“
“跑不了。“精瘦汉子转过身,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阴森森的,“他身上有伤,腿也折了,跑不远。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那东西认主了。“
“认主?“
“那碎片是九鼎残片,里头封着的东西认了主。只要那东西在他身上,他跑到天涯海角我们都能找到。“
他抬起手,朝崖底指了指。
“绕下去,活捉。那东西不能有任何闪失。“
“是!“
三个人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只剩火把的光在崖边晃了几下,然后也跟着走了。
崖底,溪水哗哗地流。
滕云拖着左腿,沿着崖壁的阴影往前走。胸口那股热度还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门。他不敢停下来,也不知道要往哪里走,只是本能地往下游走。
夜风吹过来,湿透的皮袄贴在身上,冷得他把牙关咬得咯咯响。
月亮还藏在云后面,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胸口那块东西,还亮着。
暗红色的光,像血。
像活物。
就在这时,前方的崖壁上有个黑黢黢的窟洞,像张着的嘴。
滕云没多想,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一头钻了进去。
洞里很潮,有股子泥腥味。他摸着黑往里走了几步,直到完全看不见光了,才靠着石壁坐下来。左腿一落地就钻心地疼,他咬着牙把裤腿撕开一截摸了摸——脚踝肿得更厉害了,骨头没断,但韧带肯定拉伤了。
他把湿皮袄脱下来拧了拧水,披在肩上。胸口那块东西还热着,隔着布往外渗,像块烧不尽的炭。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东西。
暗红色的光在黑暗里一跳一跳,跟心跳一个节奏。
他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没法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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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