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卫四征兵站,第十七号。
谢默走进测试室。一台弧面台,一块磨砂面板,一个穿白大褂的女测试官。她没抬头:「手放上去。」
面板温热。五条光带扫过掌心。
力印。数字跳出来:0.1。
测试官的笔停了。
速印:0.1。御印:0.2。算印:0.1。最后一条——魄——只闪了一下灰色:0。
她放下笔:「你站着别动。」
重新校准。第二次扫描,二十秒。结果一模一样。
第三次。还是一样。
她靠在控制台上,双臂交叉:「你叫什么?」
「谢默。」
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他。纸条折了两折,谢默打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灰印。总计 0.5。分配:木星前线第七炊事班。(如果仪器没坏的话。)」
谢默把纸条折回去。
走廊里的下一个人正要拍他肩膀,手举到一半,看见了谢默的脸,又收了回去。
三号窗口的中尉正在吃泡面。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又舒开:「第七炊事班。木卫四。有暖气。」
打印机吐出一张磁卡。
「一小时十五分钟后起飞。到了找姓侯的班长。缺左臂,一眼就能认。」
谢默接过磁卡。照片上他嘴角抿得很紧。
「炊事班的刀,好不好用?」
中尉的泡面差点呛进鼻子。他没回答,挥了挥筷子让他走。
出港大厅。
周围三三两两在报测试数值。隔三个位置,一个男孩在电话里哭:「铁印三十一!妈,我不回去了!」
铁印三十一——战印五维总和落在 10到 49之间,刚够列兵及格线。再往上,铜印 50起步,能做士官带小队;银印 150,尉官级战力;金印 500,将官级,一个人就是一个战术支点;星印 1500以上——全球只有七个人,每个都是一座移动的人形要塞。
谢默靠在椅背上。0.5。
铁印的零头都不到。
在战印等级表上,最低一档叫朽印——总和 1到 9,普通平民的水平。再往下理论上不该有东西了。但系统在他身上报了一个新词:灰印。总和小于 1。
这个词他在新闻里听过。每次出现后面都跟着一句「已证实为仪器故障,复查后修正为朽印」。
他不是仪器故障。他测了三次。
广播响了。登船。
经过垃圾桶的时候他把纸条扔了。
运输舰破旧。硬塑座椅,安全带卡扣生涩,空气里消毒剂混着润滑油。谢默找了一个靠走道的位置,闭上眼睛。
0.5能干什么?
力 0.1——他推不动一扇卡住的门。速 0.1——他跑不过一个瘸子。御 0.2——比普通人多挨一拳还能站着。算 0.1——连战场基础信息流都接入不了。至于魄——那个属性所有人都是零。
战印四维,他加起来还不如别人一个零头。铁印随便拎一个出来,单维数值就是他的几十倍。金印以上更不用想——那是另一个物种。
引擎启动了。整艘船在抖。
三个小时后,舰船广播响了:「木卫四基地,准备下船。」
舷窗外的货舱壁收了起来。木卫四——一颗灰白色的马铃薯,表面坑坑洼洼,北半球一小片灯阵列在黑暗里。
谢默站起来,安全带扣又卡住了,他用手从侧面顶了一下。低头的时候看见手里攥着什么——他刚才扔进垃圾桶的那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捡回来了。
他把纸条摊平。
「(如果仪器没坏的话。)」
那个括号。
他把纸条塞回口袋,背上包,走出舱门。
木卫四的空气有股金属味。人工重力比地球轻,约 0.9G,走起路来有一种随时能踮脚飘起来的错觉。
通道两侧贴着褪色的宣传画,标语写着:「每一道战印都是人类防线的砖石。」
谢默在标语下停了一步。0.5块砖。
然后继续走。
走廊尽头的闸门上挂着手写的纸板,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第七炊事班。「七」字的墨汁淌了下来,拖出长长的尾巴。
谢默推开闸门。
门后站着一个人。右手撑着门框,左边袖子空荡荡地别在腰间。老班长。五十出头,脸上的皱纹不是岁月的,是烧伤留下的——从右耳根一直拉到锁骨。
他看了谢默三秒。
「你就是谢默?」
「是。」
「切菜会吗?」
谢默也看了他三秒。
「会。」
老班长侧身让出一条缝。
「那你比我想的有用,进来。」
谢默迈过门槛。
第七炊事班。灶台、案板、铁锅、通风管嗡嗡作响。墙角一堆冻肉,最上面一块还带着冰碴,看纹理是合成蛋白,不是真的肉。
「你的铺位在最后面。明天四点起床,备三百人早饭。」
老班长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没回头:「你的面板我看过了。」
谢默没说话。
「0.1的力,切不了骨头。」老班长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闷闷的。「但冻肉可以。冻肉不用力,用角度。」
谢默愣了一下。
「刀在灶台第三格抽屉。自己磨。」
谢默找到自己的铺位。铁架床,上铺堆着前任留下的杂物,他把东西归拢到墙角。隔壁床上没人,被子卷成一团,枕头斜在床沿。他脱了鞋,躺下来,看着上铺的床板。铁架床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通风管在头顶嗡嗡响,响声每隔十几秒会变调——像什么东西在管道深处被气流推着走。
明天四点。他闭上眼。
冻醒的时候,他以为是半夜。摸到终端机看了一眼——三点五十八分。木卫四基地的供暖管道确实年久失修,第七炊事班的铺位区在最末端,热气走到这里只剩一口温吞的余风。他把军毯裹紧了一点,听见隔壁铺位传来均匀的打鼾声。昨晚他没见着那人——收工太晚,只听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把背包扔在床脚,骂了一句「今天的货箱又他妈超重」,倒头就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