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钥匙
清晨六点,星见遥被生物钟叫醒。
准确地说是“林逸的生物钟”——那个习惯了每天只睡四小时、靠咖啡续命的航天工程师的作息。即使换了身体,刻在灵魂里的习惯也没变。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不是伸懒腰,而是下意识地去摸床头柜,寻找那个不存在的手机,想要查看昨夜程序运行的进度。
手指触到的不是冰凉的金属外壳,而是一本摊开的书——《灵能基础理论导论》,翻开在第四十七页,页脚被压出了一个深深的折痕。昨晚她看到这里就睡着了,眼皮沉重得连书签都懒得拿,直接合上书本压住页码。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是淡紫色的。清晨的两颗月亮还没有完全落下,一颗低低地挂在天边,像一只疲倦的眼睛;另一颗还悬在半空中,泛着冷白色的微光。天空的颜色介于靛蓝和紫罗兰之间,那种只存在于异世界的、不属于地球任何角落的色调。
星见遥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钟。
水晶吊灯。雕花石膏线。洛可可风格的壁纸。墙角那道从天花板延伸到踢脚线的裂缝,被粗糙地用白灰糊过,在清晨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不是那间乱糟糟的公寓。不是那盏坏了一根灯管、一直闪一直闪却懒得换的日光灯。不是那个堆满书籍和论文、连坐的地方都没有的客厅。
那些都回不去了。
她撑起身体坐起来。睡裙的吊带从肩膀上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肩膀。她下意识地拉上去,动作已经比昨天熟练了一些,但耳根还是微微发红。这具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提醒她——你已经不是林逸了。
身体的“同步”比昨天更深了一层。
她能感觉到更多细节了。这具身体的肌肉含量很低,尤其是上肢力量,和前世那个虽然瘦但长期搬设备、拧螺丝的工程师身体完全不能比。胸腔的容积也更小,每一次呼吸都更浅更快。心跳仍然偏快,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让她觉得“陌生”了——或者说,她正在习惯这种陌生。
最明显的变化是触觉。皮肤比前世敏感太多,粗糙的布料会让她觉得刺痒,冷风直接吹在皮肤上会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昨晚她穿了一件粗棉布的睡衣,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的真丝睡裙换上才勉强入睡。
丝绸。前世他连摸都没摸过这种东西。
星见遥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真丝睡裙——淡粉色,蕾丝花边,短袖,长度到大腿中段。这不是她自己选的,是小桃放在床头的。
她叹了口气。
习惯就好。
门外传来小碎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声响——像是有人差点被地毯绊倒,手中的东西差点飞出去。紧接着是轻轻的、试探性的敲门声。
“小姐?醒了吗?”小桃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
“醒了。”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小桃端着一盆温水进来。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到发白的女仆装,围裙上那块洗不掉的淡黄色污渍还在。头发用两根深棕色的发带扎成低马尾,发梢有些分叉,显然很久没有修剪了。
她动作麻利地把水盆放到床头的矮柜上,然后走到窗前,刷地拉开窗帘。
光线涌进来。
不是地球那种金灿灿的阳光,而是一种偏冷的、带一点点紫调的、穿过某种特殊大气层后折射出的光。光线照在星见遥的脸上,把她银白色的头发照得像发光的丝绸,红色的瞳孔在强光下微微收缩,竖椭圆形的虹膜缩成一条细线。
小桃一边拧毛巾一边说,语气尽量轻松,但声音里藏着一丝紧绷:“今天叔叔大人又要来催债了,小姐你千万别出房间,我应付就好。”
她拧毛巾的动作很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话音落下后,她低着头,没有看星见遥的眼睛。那只拿着毛巾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零点几秒,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星见遥接过毛巾,动作顿了一下。毛巾是热的,温度刚好,显然小桃在上来之前已经试过水温。水温太热会烫伤皮肤,太凉会不舒服——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在这种细节上心细得让人心疼。
“叔叔?”星见遥把毛巾敷在脸上,声音因为被毛巾捂着而有些闷。
温热的水汽渗进皮肤,整个人清醒了一些。她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折叠,翻面,继续擦脖子和手臂——这些动作也是昨天小桃教的,在此之前她甚至不知道洗脸还有这么多步骤。
“就是老爷的弟弟,星见正雄大人。”小桃咬着下嘴唇,那个动作让她圆圆的脸显得有些可怜巴巴的,“他说今天是最后期限,如果不搬走,就要……”
小桃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她的手指绞着围裙的裙摆,指节攥得发白,仿佛围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不会背叛她的东西。
“就要什么?”星见遥的声音很平静。
她已经猜到了。从昨天小桃说的“把小姐嫁给他儿子抵债”那句话,她就猜到了剧情会往什么方向发展。在任何一个存在贵族制度的社会里,落难的女性继承人都是亲戚觊觎的对象——嫁给儿子,吞并家产,债务自然就变成了“家族内部事务”。
但猜到了归猜到了,听当事人亲口说出来,还是让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就要把小姐嫁给他儿子抵债。”小桃一口气说完,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少爷——不对,那个星见健一,今年二十二岁,连正经工作都没有,整天喝酒赌钱,上次来的时候还盯着小姐看,那种眼神让人好不舒服……”
小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愤恨和厌恶,两只手攥成拳头,肩膀微微发抖。她看起来很生气——不是那种娇嗔的、故作姿态的生气,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愤怒。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为了保护自己家的小姐,对一个成年男人咬牙切齿。
星见遥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把毛巾扔回水盆里。
毛巾落水的声音很轻,“噗”的一声,溅起几滴温水落在桌面上。
“几点了?”星见遥问。
小桃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小姐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那是一只老式的机械钟,铜质的钟摆在透明玻璃后面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
“七点二十三分。”小桃说。
星见遥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七点二十三分。叔叔十点到。也就是说,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够做什么?够她看完半本《星际通用物理》,够她吃一顿早餐并洗一个澡——如果小桃不催她快点的话。够她把这具身体收拾整齐,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刚从楼梯上摔下来昏迷三天的病人。
但不够她变出五百万星币。
不够她想出一个完美的计划。
所以她不需要完美的计划。只需要一个有用的计划。
星见遥深吸一口气,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木地板的触感通过足底传上来,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她站在晨光里,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头,真丝睡裙的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晃动。
“小桃。”她说。
“在!”小桃下意识地立正,像士兵听到点名。
“早餐吃什么?”
小桃眨了眨眼,嘴巴张了张,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白粥。”
“还有呢?”
小桃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像蚊子哼哼:“……咸菜。”
星见遥看着她低下去的脑袋,看着那两根洗得发白的发带,看着围裙上那块怎么也洗不掉的淡黄色污渍。
三秒钟后,她说:“白粥就够了。”
她没说“没关系”,因为她心里清楚,有关系。
五百万的债务和只够吃白粥咸菜的家底——这个家已经到了悬崖边上。如果没有奇迹,三天后银行收走宅子,她和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就要流落街头。而那个所谓的“叔叔”会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等着她从指缝间溜走,然后以“收留”的名义把她推进一个更深的泥坑。
奇迹。
星见遥不指望奇迹。她是工程师,不是信徒。
她指望的是自己。
早餐真的只有白粥和咸菜。
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到开花,米汤浓到能在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膜。咸菜是小桃自己腌的萝卜,切成细丝,拌了一点辣椒油和芝麻。没有蛋,没有肉,连一块腐乳都没有。
星见遥坐在餐桌前,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喝粥。粥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吹着气,舌尖被烫了一下,微微发麻。
小桃站在一旁,不停地偷看她的脸色,生怕小姐嫌弃。毕竟三天前的小姐虽然不爱说话,但对吃的很挑剔——粥要熬到米油厚厚一层才肯喝,咸菜只吃某家老店的,小桃跑了三条街才买回来。那时候老爷还在,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一日三餐至少是体面的。
星见遥注意到了小桃的目光,但她没有抬头。不是不想安慰她,而是她现在需要集中精力梳理信息。
早餐时间是收集情报的最好时机。
“小桃,”她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粥里搅了搅,“说说我父亲的事。”
小桃愣了一下:“老爷的事?小姐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他是什么样的人,做什么工作,为什么欠债,失踪前有什么异常。”星见遥终于抬起头,红色的瞳孔平静地看着小桃,“全部。”
小桃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以前的小姐从来不会这样看着人说话——她总是低着头,声音很轻,眼睛看着桌子或者窗户,好像在和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而现在的小姐,那双红色的眼睛像两把手术刀,要把所有真相都剖开来看。
“老爷他……”小桃咽了咽口水,“老爷是个很好的人。”
“好人和欠债不冲突。”星见遥淡淡地说。
小桃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星见烈,四十五岁,星见家第十七代家主。年轻时曾在帝国军方的技术部门工作,据说是很厉害的工程师。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退役了,带着夫人和女儿回到老家,过着半隐居的生活。夫人——也就是星见遥的母亲——三年前病逝,从那以后星见烈就像变了个人,沉默、消沉、经常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到深夜。
半年前,他突然说找到了一个“改变星见家命运的机会”,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取出来,又向银行和私人借了一大笔钱,总共五百万星币,全部投入了一个项目。
没有人知道那个项目是什么。
小桃只知道,老爷失踪前去的地方是帝都的“穹顶研究所”。那是一个帝国最高科研机构,不对公众开放,甚至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它具体在哪里。星见烈去了之后就没再回来。电话打不通,邮件不回复,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星见遥问。
小桃想了想,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老爷走之前留了一把钥匙,说如果他不回来,就让小姐去地下室里拿‘最后的希望’。”
“钥匙在哪?”
小桃伸手到领口里面,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把古朴的黄铜钥匙,钥匙的表面因为长期佩戴而被磨得光滑发亮,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老爷说这是星见家代代相传的东西,只有家主才能用。”小桃把钥匙递过来,绳子上还带着她体温的余热。
星见遥接过钥匙,放在掌心端详。
黄铜材质。手工打造,表面有不规则的锤痕。钥匙柄上刻着一个符号——那不是文字,而是一个几何图形,由一组同心圆和放射状的线条组成。太阳?星图?还是某种她不认识的古代符文?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表面。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不只是金属的重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来自时间的分量。
代代相传。只有家主才能用。
最后一个用过这把钥匙的人,是星见烈。
而星见烈在用它打开某个东西之后,就失踪了。
“带我去地下室。”星见遥站起来。
小桃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劝她先吃完早餐。但她看了一眼小姐的表情——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