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没落的贵族
再次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暗了下来。
星见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几个小时?一整天?她分不清。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很沉,沉到像在深海的海底,没有梦,没有意识,没有任何感知。只是纯粹的黑,纯粹的静,像回到了死亡后的那段虚无。
但这次醒来不一样。
身体的信号更清晰了。她能感觉到被子压在身上的重量,能感觉到枕头贴合颈部曲线的弧度,能感觉到空气流过鼻腔时的温度。这具身体正在用一种奇怪的速度和她“同步”——就像两台计算机在进行数据对接,起初只有微弱的信号,现在越来越多的信息开始流通。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横梁和吊灯。
房间里很安静。小桃不在。窗外的天色从靛蓝变成了深紫,那种地球上绝对不会出现的颜色。天空中有两个光点——一颗很大很亮,像满月但比月亮大三四倍,泛着淡金色的光;另一颗很小很暗,在天边挂着,像一颗普通的星星。两颗“月亮”。
两颗月亮。
星见遥盯着它们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她现在没有余力去惊叹这些。没有时间。那具叫“林逸”的身体已经死了,埋在另一个时空里,也许已经有同事发现了他的尸体,也许母亲已经接到了电话。这些都是她改变不了的事。
能改变的事,是这具身体面临的麻烦。
五百万的债。三天后银行收房子。一个虎视眈眈的叔叔要把她嫁给废物儿子抵债。没上过学。连机甲都没碰过。家里只有一个十五岁的女仆,除了忠诚什么都没有。
清单列完,星见遥深吸一口气。
“先从最基础的开始。”她小声对自己说,撑起身体坐起来。
床头的矮柜上放着一摞书。是小桃在她睡觉时搬来的——感谢那个孩子的执行力。最上面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写着《星历常见问题》,像是某种给小孩看的科普读物。
星见遥拿起那本书,翻开第一页。
“星历2472年,人类发现灵能。”
第一行字就让她愣住了。
2472年。
她死的那一年是2024年。也就是说——
星见遥快速心算。2472减去2024等于448。不对,这是数字上的减法,但实际跨越的年份远不止这些。如果“星历”是一种新的纪年方式,元年对应的是人类发现灵能的那一年,而灵能的发现是在未来——不对,是在“现在”的地球的未来。
等一下。
她重新整理思路。如果星历2472年人类发现灵能,那么现在——书上的出版日期是星历2565年——也就是发现灵能后的第93年。如果把时间折算成绝对年份,这个世界大概在公元2024年的基础上往后推了……
不算了。
星见遥合上书,揉了揉太阳穴。这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世界的科技树和地球完全不同,她前世的工程学知识在这里可能一文不值,也可能价值连城——取决于是什么知识。
她翻开第二页。
“灵能,又称‘虚空之力’,是宇宙暗能量的一种可提取形态。灵能者可通过冥想和精神训练,从虚空中提取灵能,用于驱动机甲、武器和民用设备……”
暗能量。
这个词让星见遥的手指顿了一下。暗能量是真实存在的宇宙成分,占宇宙总质能的68%。地球的科学家知道它存在,但无法提取、无法利用,只知道它在推动宇宙加速膨胀。
而这个世界的科技基石,就是提取和利用暗能量。
有意思。
非常有意思。
星见遥翻开下一页、再下一页,阅读速度越来越快。她从来不是一个喜欢读书的人——她喜欢的是解决问题,是攻克难题,是从复杂中找到简单的路径。阅读只是获取信息的工具,所以她读书的速度快到吓人:不需要逐字阅读,眼睛一扫过去,大脑自动提取关键词和逻辑结构,剩下的全都可以跳过。
三分钟后,她合上了《星历常见问题》。
基本了解了:
一、这个世界的人类在约一百年前走出太阳系,通过“星门”技术扩张到银河系猎户臂。
二、社会的核心是“灵能”,灵能者占人口比例约15%,是统治阶级和战斗主力。
三、机甲是灵能的主要载体,分为民用和军用,军用机甲需要灵能者驾驶。
四、帝国是君主专制,重视血统和门第,贵族掌握绝大部分资源。
五、星见家曾经是贵族,但已经没落了三代。到了她父亲这一代,连爵位都被收回了。
三代人的没落,五百万的债务,失踪的父亲。
星见遥放下书,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很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臭氧一样的特殊气息。灵能的残留?还是别的什么?她无法判断。
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远处的景象吸引了。
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展开。那是一座她从未见过的城市——不是钢筋混凝土的森林,而是由无数银白色的穹顶和尖塔组成的奇异建筑群。建筑物的表面覆盖着某种发光的材料,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蓝光,像是整座城市被罩在一层光晕里。
天空中偶尔有光点划过,速度快到不像是飞机。那些光点拖着细长的尾迹,在空中画出复杂的弧线,然后消失在远处。机甲?还是别的飞行器?
而在城市的最中心,一座巨大的建筑拔地而起,高到直插云层。那是一座塔——不对,是某种她无法命名的结构。它的形状像一棵倒挂的树,根部在天上,枝叶铺向大地。不,也不像。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立体的、不断变幻的几何图形,在暮色中缓缓旋转。
星见遥盯着那个建筑,大脑不自觉地开始分析它的结构。对称性……旋转轴……拓扑形态……异常复杂,但隐约有某种规律。
规律。
她喜欢规律。
“小桃。”她转身喊了一声。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有轻微倾斜的脚步声——小桃跑来了。
“小姐!你醒了!”小桃推开门,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显然刚才在打扫卫生。她的脸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
“小桃,”星见遥靠在窗框上,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把家里所有能找到的书都搬到我的房间。”
小桃愣了一下:“所……所有的?”
“所有的。”星见遥点头,“百科、历史、科技、军事、机甲、灵能——什么都行。只要是书,全部搬来。”
“可是小姐,你的身体还没好……”
“我没事。”星见遥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平静,“三天后就要参加皇家学院的入学考试,对吧?”
“小、小姐你怎么知道皇家学院的事?”小桃瞪大眼睛,“我今天早上才收到招生简章,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星见遥没回答。她当然知道——叔叔来催债的时候说了。但那不是信息来源,那个只是确认。真正的信息来源是逻辑推演:没落贵族、五百万债务、三天期限,唯一的出路就是高额奖学金。而皇家学院是帝国最高学府,奖学金最高,对应试者的身份要求最低——不看血统只看成绩,是平民和没落贵族翻身的唯一机会。
如果星见烈——这具身体的父亲——曾经在信里提到“去皇家学院,那里有真相”,那就更说得通了。
所以,三天后,皇家学院入学考试。
而她,这个两天前还是航天工程师、对灵能和机甲一窍不通的人,必须在三天内学会这个世界的基础知识,然后考过那些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贵族子弟。
难度很大。
但不是不可能。
“小桃,”星见遥从窗前走回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星见家的书房在哪里?”
“二……二楼尽头那间。”小桃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说话结结巴巴的。
“带我去。”
“可是小姐你还没穿鞋——”
“鞋子不重要。书重要。”
小桃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放下抹布,在门口蹲下来,从鞋柜里拿出一双软底布鞋,放到星见遥脚边。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那里面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类似于“敬畏”的东西。
眼前的小姐,和三天前不一样了。
三天的星见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小桃说不上来。她跟了小姐五年,从十一岁到十六岁,但始终觉得自己不了解那个人。小姐不爱说话,不爱出门,不爱和任何人打交道。她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不是学术书,而是那些陈旧的、发黄的、从祖上流传下来的古籍。她偶尔会对小桃笑一笑,但那种笑容很淡,淡到像冬天早晨的薄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小桃有时候觉得,小姐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不是因为没有钥匙,而是她自己不知道自己有翅膀。
但现在的这个小姐——
小桃看着星见遥穿上布鞋,站起来,银白色的长发在转身时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她陌生的、近乎灼热的光。
那光像火。
不对,像星。
小桃说不清楚,但她知道一件事——
小姐变了。
变成什么样,她不知道。但她觉得这也许是好事。
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星见遥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很暗,小桃摸到墙上的开关,一盏老式的灵能灯亮起来,发出昏黄的光。
书房的面积不大,大概二十平方米。四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深色的木头因为年代久远而发黑,但雕花的细节依然清晰。书架上塞满了书——旧的、新的、厚的、薄的、纸质书、皮质卷轴、还有几种星见遥不认识的材质的“书”。
她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书脊。
《灵能基础理论导论》。
《机甲动力学的数学原理》。
《星际通用物理》。
《高等灵能波动方程》。
《星门网络的拓扑结构》。
《帝国通史》。
《贵族礼仪规范》。
星见遥的目光在《贵族礼仪规范》上停了半秒,然后直接跳过。她现在不需要礼仪,需要的是能换钱的知识。
“小桃,帮我把这些搬到我房间。”她用手指划过书架,点出十几本书。
小桃抱着一摞书跟在后面,走得东倒西歪。星见遥自己抱了另一摞,下楼的时候差点踩空——这具身体的重心和她前世不一样,重心偏低,而且因为胸前的重量——想到这里她的脸微微发烫,迅速把注意力拉回到书上。
回到房间,书堆满了书桌和床头柜。星见遥坐下,打开第一本——《灵能基础理论导论》。
“小姐,”小桃站在门口,犹豫地说,“你真的要自学吗?这些书……老爷以前说过,没有导师的指导,普通人根本看不懂。”
“我不是普通人。”星见遥翻开第一页,头也没抬。
小桃咬了咬嘴唇,小声说:“那……我去给你做饭。”
“嗯。”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星见遥一个人,和十几本比她头还高的专业书籍。
她低头看向第一页,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弧度很淡,但如果小桃看到,一定会认出来——那是星见遥从未有过的表情。
那是属于林逸的表情。
一个天才在面对难题时,因为兴奋而露出的、近乎本能的微笑。
窗外,两颗月亮升起在紫色的天空中,将银白色的光洒在这座陌生的城市上。
远处,市中心那座倒悬的塔正在缓慢旋转,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而在某个更高的、肉眼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在等待。
等待她翻开那本书的第一页。
等待她拿起那只银环。
等待她觉醒。
等待她成为“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