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米多长。通体银白色。竿身细而韧,像竹子,又不是竹子——它没有竹节,表面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玉石。握柄处缠着深色的纹路,像是藤蔓,触感粗糙而温热。竿梢微微下垂,最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几乎是透明的环。
但环孔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鱼线,没有鱼钩。
房间里安静了。
然后,斩秋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年轻白大褂的笔掉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了第二个声音。
有人在笑。
不是恶意的笑,更接近于一种“这什么玩意儿”的、憋不住的笑。声音从门口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口多了几个人。三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人,两男一女,手里端着餐盘或者茶杯。
其中一个男的,寸头,二十五六岁,嘴角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他看着斩秋手里的鱼竿,笑了两声,然后意识到不太礼貌,咳嗽了一下把笑憋回去了,但他的肩膀还在抖。
“鱼竿?”他小声对旁边的人说,“觉醒出个鱼竿?”
旁边的女队员没说话,但她嘴角也弯了一下。
斩秋握着那根鱼竿,手指发白。他感觉到竿身的温度在下降——不是鱼竿在变凉,是他的手在变凉。血液好像从指尖退回去了,像潮水退潮。
中年白大褂——周远——没有笑。他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眉头皱了起来。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一张折线图。折线的起点很低,然后上升了一段,但上升的幅度不大,在屏幕中间就平了。
“觉醒强度——D,”周远说,声音很平,“峰值能量输出是平均值的百分之六十。”
门口那个寸头又笑了。这次他没憋住,笑出了声,很短的一声,“哈”,然后立刻用手捂住了嘴。
斩秋没有看他们。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鱼竿。银白色的竿身映出他自己的脸——脸色惨白,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能感觉到那根鱼竿和他右手之间的联系。不是握着的那种联系,是长在一起的那种——就像鱼竿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和他共用同一根神经、同一条血管。竿身的每一次微微颤动,都会传遍他的整条右臂。
但那股力量,那条在他血管里奔涌的河流,正在退潮。他能感觉到它在往深处缩,像一只受了惊的动物躲进了洞穴的最深处。不是消失了,是藏起来了。藏在他够不到的地方。
“你能把它收回去吗?”周远问。
斩秋试着放松右手。
鱼竿消失了。不是掉在地上,不是缩回掌心——就是消失了。像灯被关掉了一样,光线暗了,竿身散了。
“D级,”门口那个女队员终于开口了,“最近收的新人质量越来越差了。”
“也不能这么说,”另一个男队员——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推了推眼镜,“D级也是天赋,总比没有强。对吧?”
他最后那个“对吧”是冲着斩秋说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善意的安慰。但那种善意比恶意更让斩秋难受。
秦鹿站在机器旁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看了一眼陈洛。
陈洛还靠在墙角。他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来了,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斩秋的右手。他的表情——很难形容。不是失望,不是同情,不是嘲笑。更像是——在看一个谜题。
看了两秒,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周远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然后走到赵铁生面前,把记录板递给他。赵铁生接过记录板,看了一眼上面的数据,又看了一眼斩秋,然后合上文件夹。
“身份牌给他。”赵铁生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扔进深水里。
秦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黑色的卡片,比扑克牌小一圈,摸上去凉飕飕的。卡片的正面印着斩秋的名字——不是打印的,是刻上去的,凹槽里填着银白色的漆。名字下面是编号:第三组-预备-047。
背面刻着那只睁开的眼睛,瞳孔里有一把剑。
“从今天起,这是你的身份牌,”秦鹿把卡片递给他,“别弄丢了。补办要写三千字检讨。”
门口那三个人还没走。寸头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斩秋手里的身份牌,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女队员,小声说:“047?上一个是046吧?我记得046是个A级。”
“你闭嘴。”女队员说。
寸头闭上了嘴,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赵铁生合上文件夹,走到斩秋面前。他站在那里,斩秋需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国字脸,浓眉,嘴唇很厚,下巴上有一道很短的疤,在胡子茬里若隐若现。他看了斩秋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D级也好,S级也好,能活着回来的才是好的。”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秦鹿走到斩秋面前。“先去食堂吃饭。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签协议。”
她转身走了。门口那三个人也散了。斩秋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听见寸头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楼道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D级,鱼竿。你说他能干嘛?去河边钓鱼?”
笑声。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听不清说了什么,然后是更多的笑声。
斩秋站在原地,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得骨节发白。他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不是不想有表情,是所有的表情都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小孩。”
斩秋转过身。周远站在机器旁边,正在关机。屏幕上的绿色线条一条一条地熄灭。
“天赋不是一道数学题,不是数值越高就越厉害,”周远说,声音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但他说话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屏幕上的数字只是‘量的多少’,不是‘质的优劣’。你的天赋能量输出量确实只有D级,但你的天赋结构——那个活的东西——我从来没见过。”
他顿了一下,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
“那根鱼竿,它不完整。缺线,缺钩,缺浮漂。它不是一个完整的武器,它只是一个接口。一个连接口。”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斩秋。
“我不知道它要连接什么。但你最好趁早弄清楚。”
斩秋看着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没问出来。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掌心的纹路几乎看不见了,只有一道淡淡的银白色痕迹。
走廊尽头有一个窗户,窗户外面焊着铁栏杆。透过栏杆的缝隙,他能看见外面的天空——灰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沉闷的灰色。
他站在窗户前面,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空。
D级?
鱼竿?
不完整?
他想起那个寸头的笑声。想起那个女队员说的“最近收的新人质量越来越差了”。想起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善意的、怜悯的语气。
他的右手又开始发麻了。不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烫的麻,是另一种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不安分地躁动,想出来,想做点什么。但那扇门又关上了。那条河流又退回去了。
“D级。”
斩秋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午饭是十二点吃的。
食堂里的人比早上多了不少。斩秋打了饭,端着盘子找位置。他扫了一圈,发现角落里有张空桌子,走过去坐下了。
他刚坐下来,就听见旁边桌上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今天早上有个新人测天赋,D级。”
“D级?那不就是废了吗?”
“什么武器?”
“鱼竿。你信不信?鱼竿。”
沉默了一秒。然后是一声大笑。
“哈哈哈哈——鱼竿?他能干嘛?钓妖啊?”
笑声更大了。三四个人同时笑。
斩秋低着头,往嘴里扒饭。米饭是热的,菜也是热的,但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
“嘿。”
一个人在他对面坐下来。
斩秋抬起头。陈洛。他端着一个餐盘,盘子里全是肉。他把餐盘往桌上一放,椅子拉出来,坐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脸色不太好,”陈洛说,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被嘲笑了?”
斩秋没说话。
陈洛咽下红烧肉,又夹了一块。
“D级,鱼竿,”他说,语气像在念菜单,“嗯,确实不好看。但你知道这个破地方有多少人是从D级爬上来的吗?”
斩秋抬起头。
陈洛伸出一只手,把五根手指张开。
“五个。第三组成立到现在,从D级爬到A级以上的,有五个人。”
他弯下一根手指。
“第一个,赵铁生。”
斩秋愣了一下。那个国字脸、浓眉、下巴上有疤的男人。第三组组长。他的天赋曾经是D级?
陈洛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他觉醒的时候是D级,武器是一面破盾牌,盾面上全是裂缝,跟蜘蛛网似的。所有人都说他是废物。现在他是第三组组长,A级。”
他又弯下一根手指。
“第二个,秦鹿。”
斩秋的眼睛瞪大了。
“秦鹿觉醒的时候也是D级,武器是一把剪刀。就是裁缝用的那种剪刀。你知道她被人笑了多久?两年。现在她是副组长,A级。”
陈洛又弯下一根手指。
“第三个,老刘。看门的那个。他觉醒的时候是D级,武器是一根烧火棍。现在他还在看门,但他的任务是守着这栋楼的大门——你知道那扇门下面镇着什么东西吗?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他在看门。”
他又弯下一根手指。
“第四个,我。”
陈洛的手指弯下去,现在只剩一根还竖着。
“第五个,是你。”
斩秋盯着那根还竖着的手指。
“你怎么知道我是第五个?”他问。
陈洛把那根手指也弯了下去,握成了拳头。
“因为你的眼神不像D级。”他说。
他站起来,端着空盘子。
“下午两点,秦鹿办公室。别迟到。”
他走了。
斩秋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个空盘子。盘子上还沾着红烧肉的酱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纹路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它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等着。
他拿起筷子,把盘子里凉了的饭菜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下午两点。秦鹿的办公室。
斩秋坐在那把歪腿的塑料凳子上。面前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薄薄的三页纸,标题是“特别行动处预备队员协议”。
秦鹿坐在桌子对面。
“预备队员协议,期限三年。三年之内,你接受特别行动处的训练,完成分配给你的任务。三年期满,你可以选择转正,也可以选择离开。”
斩秋翻了一下文件。最后一页的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潦草——“三年之后,天下任你去。”
“这是谁写的?”他问。
“陈洛。每个新人签协议的时候他都会写这句话。”
斩秋沉默了几秒。
“秦姐,我爷爷奶奶还在乡下。我还能去找他们吗?”
秦鹿看了他一眼。
“你爷爷奶奶,你确定他们是人吗?”
斩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当然可以去找他们。但是——去之前,你最好先搞清楚你爷爷奶奶到底是人,是伥鬼妖,还是妖邪。”
她停顿了一下。
“我告诉你一些免费的消息。第一,伥鬼妖是最近几十年才大量出现的。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来。”
“第二,伥鬼妖和妖邪不一样。妖邪是天地生成的,它们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已经在了。一个活了上千年的妖邪,实力不是伥鬼妖能比的。但妖邪大多守规矩,不惹它,它不惹你。”
“第三,如果你想知道你爷爷奶奶的真实身份,想知道他们那个地方安不安全——这些消息不是免费的。钱,或者消息换消息。”
斩秋沉默了很久。他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斩秋。
秦鹿拿起协议,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黑色卡片——和他的身份牌不一样,这张卡片更大,正面印着“特别行动处第三组预备队员”几个字,背面是空白。
“从明天开始,你的训练教官是陈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