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秋是在妹妹的笑声里意识到事情不对的。
那笑声很清脆,像夏天咬碎冰块的声音,本该让人心情愉悦。可妹妹说的话,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他的脊椎——
“哥哥,我看见妈妈嘴巴张得很大很大的……然后把爸爸吃掉了。”
斩秋手里的水果刀停在半空。苹果皮刚削到一半,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摇摇欲坠。刀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嘴唇发白,瞳孔微颤,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
“晓晓,”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你刚才说什么?”
妹妹坐在沙发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头发跟着一颤一颤的。她歪着头看斩秋,那双大眼睛圆溜溜的,干净得不像话。
“哈哈,哥哥,晓晓只是看见妈妈把爸爸吃掉啦,看完个整个过程”她奶声奶气地重复,还张开嘴做了一个“啊呜”的动作,“啊呜一口,然后爸爸就不见了。”
她说完就笑了。笑声还是那么清脆,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往玻璃杯里扔冰块。
斩秋盯着她的脸。那张小脸上找不出任何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天真的快乐——就像在说一件她觉得很有趣的事情。
但那种快乐让他后背发凉。
“她看见你了?”斩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一句,但嘴巴先于大脑动了。
妹妹却听见了。她用力地点点头,两个小揪揪跟着上下晃悠:“看见啦看见啦!妈妈让我告诉你,她等一下来找你。”
斩秋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脚底板往上蹿,一路蹿到天灵盖,像一条冰凉的蛇在他脊椎上游走。
他想起上周学校发的通知。
那张A4纸被塞在书包最底层,皱皱巴巴的,他看都没看就扔了进去。是班主任陈老师亲自发的,一人一张,发的时候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话都没说。
斩秋当时还在跟同桌沈鹿传纸条。纸条上写的是:“陈秃子今天吃错药了?”
牧原回了一个耸肩的表情。
后来他还是在课间把那通知翻出来看了一眼。因为他听见隔壁班的李洋在走廊上说了一句“卧槽真的假的”,语气夸张得像是看到了什么科幻片。
通知上写着什么来着?
“关于怪人灾害的紧急预警及应对措施”。
里面有一段话,斩秋记得自己扫了一眼就略过去了,因为觉得太荒谬了。那句话说:根据最新普查数据,本市人群中真正的“人”占比不足1%,剩余人口中,伥鬼妖约占40%,其他各类怪人约占49%。
他把那张纸团成团,扔进了垃圾桶。不是不相信。是不愿意相信。
如果那是真的,那他身边的人算什么?他爸他妈他妹妹算什么?他活了十五年,每天吃饭睡觉上学放学,这些日子算什么?
可现在,妹妹坐在他面前,用最天真的语气告诉他:妈妈把爸爸吃掉了。
“哥哥。”妹妹撒着娇拉他的衣角。
斩秋低头,看见那只小手白嫩嫩的,指甲盖上还涂着粉色指甲油——是上周妈妈给她涂的,涂完还拍了照片发朋友圈。
“你怎么不说话了呀?”妹妹仰着脸看他,“你是不是在害怕?告诉妹妹你是不是在害怕?”
她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
“别怕呀,”她说,声音软软的,“妈妈说了,她会让我们先吃的,不会疼的。”
客厅里很安静。
电视还开着,动画片里的主角正在唱歌,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轻快又欢快。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暖黄色的光斑。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像是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
斩秋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抖,而是整只手都在抖,水果刀在手里叮叮当当地响。苹果从掌心里滚下去,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
他想起早上出门时爸爸的样子。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斩秋出门的时候喊了一声“爸我走了”,爸爸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朝他挥了挥手:“嗯,早点回来。”
那是今天早上七点十三分的事。
现在是下午四点四十七分。
九个小时三十四分钟。
门锁转动的声音突然响起。
斩秋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人一把攥住了。那个声音他听了十五年——钥匙插进锁孔,左转两圈,咔嗒一声,门开了。
“鸡汤弄好了!这是妹妹想吃最想吃的鸡汤。”林晴端着一个白瓷砂锅从门口走进来,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小鸡,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带着笑。鸡汤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客厅,那味道太浓了,浓得有些不正常。
斩秋看着那锅汤,胃里翻了一下。
他想起妹妹刚才说的话——“啊呜一口,爸爸就不见了。”
砂锅的盖子微微颤动,里面有热气往外冒,咕嘟咕嘟的,像是还在煮着。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格外清楚。
“愣着干嘛?快过来喝汤啊!”林晴把砂锅放在餐桌上,揭开盖子,一股白色的蒸汽猛地腾起来。她拿着勺子搅了搅汤,动作娴熟自然,和过去每一次做饭一模一样。
斩秋没动。
妹妹也没动。
林晴搅汤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但斩秋看见了——那只手在勺子柄上停了一瞬,指节微微收紧,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搅动。
“怎么了?”林晴抬起头,笑着看他们,“不饿啊?”
她的语气还是一样的温柔。但斩秋注意到,她在看他们的时候,眼球转动的速度不太对。太慢了。像是某种捕食者在锁定猎物位置时的那种缓慢、精准、不容错过的移动。
“妈,”斩秋听见自己说,“爸呢?”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瞬。
林晴的笑容没有变,但她没有说话。她盛了一碗汤,端起来,吹了吹,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喝完之后她擦了擦嘴,把碗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你爸啊,”她说,“出去了。”
“去哪了?”
“你问那么多干嘛?”林晴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些,“来,先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又盛了两碗,一碗推到斩秋面前,一碗推到妹妹面前。汤面泛着金色的油光,里面沉着几块肉,不知道是什么肉。
斩秋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
汤里漂着几根葱段,几片姜,还有一朵香菇。和妈妈平时炖的鸡汤一模一样。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碗底沉着的那几块肉,骨头的形状不太对。鸡的腿骨不是那样的。
那太粗了。太直了。
斩秋抬起头,正好对上林晴的目光。她在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是期待。
像一个孩子等着看礼物盒里是什么东西时的那种期待。
“喝啊,”她说,“你们不喝,妈妈可要生气了哦。”
她说“生气”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变了。不是向下撇的那种生气,而是向两边咧的那种——像是在笑,但那笑容太大了,大到整张脸都有些变形。
妹妹先动了。
她从沙发上跳下来,拖鞋都没穿,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跑到餐桌边。她踮起脚尖,扒着桌沿看了一眼砂锅里的汤,然后转过头,对着林晴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两个酒窝,几颗小米牙,眼睛弯成月牙。
“妈妈,”她说,“我现在可以吃掉哥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