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温度好像突然降了好几度。
斩秋看着妹妹的脸,那张小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甜,甜得发腻,甜得像是在糖浆里泡过的。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粉色的舌头和整齐的小白牙。
她是认真的。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锥,狠狠凿进斩秋的大脑。
林晴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瞬间的事。像有人在她脸上撕开了一张面具——嘴角裂到了耳根,裂开的缝隙里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一层叠着一层,排列得像鲨鱼的牙齿。碎花家居服从领口开始撕裂,底下露出黑色的、闪着油光的甲壳,像蟑螂的外壳一样。头发从发根开始竖起来,像无数条蛇在空中扭动。
眼球从眼眶里鼓出来,瞳孔变成竖着的,发出幽幽的绿色的光。
那张脸不再是一张脸了。那是一张长在人身上的、会说话的、会笑的捕兽夹。
但最让斩秋头皮发麻的不是这些。
是她的声音。
“宝贝乖,”那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底部传上来的,带着空洞的回响和某种潮湿的、腐烂的气息,“等妈妈先吃,你还小,等妈妈嚼碎了哥哥再让你吃。”
她扑过来了。
速度快得不像话。斩秋只看见一团黑影在眼前放大,然后是风——一股腥臭的风迎面扑来,带着腐肉和铁锈混合的气味。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脚底像踩在了冰面上,根本使不上力。
他甚至来不及闭眼。
林晴的利爪已经到了他面前。那五根手指已经不再是手指了,是五把弯曲的、闪着寒光的匕首,指甲的长度超过十厘米,尖端锋利得像手术刀。
然后,那五根手指停住了。
不是林晴心软了。是她的手腕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妹妹伸出小手,拉住了林晴的衣角。她仰着脸,那双大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孩子向妈妈撒娇时的理所当然。
“妈妈,”她说,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你说哥哥让我的,但是你现在又说我还小。那我想要哥哥的眼睛,好不好嘛?”
那双眼睛。那双她出生时就睁开的、黑葡萄一样的、被所有亲戚夸过“真漂亮”的眼睛。
她要吃了它们。
林晴的动作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妹妹,那张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近乎柔软的表情——嘴角微微上翘,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像是在看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那种表情斩秋见过。在她看婴儿时期的晓晓时,在她看晓晓第一次走路时,在她看晓晓背着书包第一次上幼儿园时。
那是一个母亲看自己孩子时的表情。
“好好好,”林晴的语气变成了哄小孩的温柔,“眼睛给你,妈妈吃肉。说好了。”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斩秋。
那双发绿的眼睛里,柔软的、慈爱的、温暖的东西全都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饥饿——像荒野里的狼看见猎物时的那种饥饿,没有任何掩饰,没有任何犹豫。
斩秋在这个眼神里读出了一件事:她从来没把自己当过她的孩子。
他不是她的孩子。他是她的储备粮。从十五年前被生下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是被养在笼子里的一头两脚羊。
她给他喂饭、给他穿衣、送他上学,不是因为爱他,是因为她想让这头羊长得更肥一点、肉更嫩一点。
而今天,是宰杀的日子。
斩秋的退路被墙堵住了。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的T恤后背全湿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妹妹在后面拍着手笑:“哥哥不要跑,跑快了肉会酸的哦,这样妈妈就会觉得你是个不乖的孩子。”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脆,像是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
林晴朝他走过来了。
一步。地板在她脚下裂开一条缝,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切开。
两步。天花板上的灯开始闪烁,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房间里的光线变得像鬼片一样诡异。
三步。墙壁开始蠕动,像是有生命一样缓慢地收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斩秋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周学校发的通知里,除了那张A4纸,还附带了一本小册子。薄薄的,只有十几页,封面印着“怪人图鉴”四个字。陈老师发的时候说了一句“认真看,考试要考”,全班都笑了。
没人把那本册子当回事。
斩秋也不例外。他翻了翻,觉得上面画的东西太离谱了,像是什么三流动漫的设定集,随手就塞进了抽屉里。现在他拼命地回想那些内容——伥鬼妖,弱点是什么?胃域?光?火?还是别的什么?
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一个词:“必死无疑”。
那本册子好像在某个角落里写过这么一句:普通人在面对伥鬼妖时,存活率接近于零。
接近于零,不等于零。但斩秋不觉得自己会是那个例外。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例外。成绩中等,体育一般,长相普通,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了。他不是小说里那种主角,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没有重生穿越的运气。
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读了十五年书、最大的烦恼是数学考不及格的普通高中生。
而他现在要被自己的妈妈和妹妹分着吃了。
林晴离他只有两步了。
妹妹的笑声在身后响着,清脆的,像咬碎冰块的声音。
斩秋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他放弃了。是因为他害怕。
他怕看着那张脸——那张他喊了十五年“妈妈”的脸——朝他张开血盆大口。
他怕在生命的最后一秒,看见的不是一个怪物,而是一张他曾深深信赖的、温柔的脸。
那太残忍了。
黑暗里,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打鼓。他还听见了妹妹的笑声,妈妈靠近时地板碎裂的声音,以及——
一个不属于这个房间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深处破壳而出。他听不清内容,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他的意识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然后,他的右手开始发烫。
不是普通的热,是那种烫到骨头里的热。像有人把一整块烧红的铁塞进了他的掌心,炙烤着他的每一根指骨、每一根血管。
痛,但又不完全是痛。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苏醒过来了,从漫长的、不知道多少年的沉睡中睁开了眼睛。
斩秋猛地睁开眼。
林晴的利爪离他的喉咙不到三厘米。
他甚至能看见那五根利爪上细密的纹路,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腐臭味,能感觉到锋利的尖端刺破皮肤表面时那一丝细微的刺痛。
然后,那只手停住了。
不是因为林晴心软了。是因为她的手腕被什么东西架住了。
斩秋低头看去。
他的右手正握着一把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