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秋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是那种“我就是在走路你爱睡不睡”的——靴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节奏稳得像节拍器。有人在走廊里喊了一声“陈哥早”,然后是一个含混不清的回应,像是在刷牙。
斩秋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
白色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角落延伸到中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不是他卧室里那个贴满了篮球明星海报的天花板。不是他住了十五年的那个家的天花板。
那个家已经没有了。
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黑色的训练服大了两号,领口能塞进两个拳头,是昨晚秦鹿随手丢给他的。衣服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和他妈——和林晴用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
斩秋把脸埋进领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股味道从鼻子里赶出去。
窗户外头焊着铁板,看不见天色。但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线已经从日光灯的冷白色变成了自然光的暖白色。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掌心什么都没有。没有纹路,没有光芒,没有任何痕迹。昨天下午那把从掌心里长出来的光剑,那个叫陈洛的男人,那场厮杀,那堆灰烬。
像一场梦。
但他的右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麻。不是普通的麻,是那种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的麻。
“咚,咚,咚。”
敲门声。三下,力道均匀,节奏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斩秋还没来得及说“请进”,门就被推开了。
陈洛站在门口。灰色圆领衫,牛仔裤,运动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茶。左胸口的徽章上印着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里有一把剑。
“起了?洗漱去,一会儿跟我走。”
斩秋愣了一下:“去哪儿?”
“测天赋,”陈洛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看看你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废物。”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笑,不像是在骂人,更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斩秋用了五分钟洗漱。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是公用的,三个洗手台,两面镜子,其中一面裂了一条缝。水龙头拧开的第一下喷了他一身,水温冰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对着那面裂了缝的镜子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
十五岁,看起来像二十五。
出来的时候陈洛还在走廊里等着,靠在墙上,那杯茶已经喝了半杯,茶叶沫子沉在杯底。
“走。”
他们没有去食堂。陈洛带着他穿过走廊,上了一次楼,又拐了两个弯。到第三个弯的时候斩秋已经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这栋楼从外面看只有三层,走进去感觉有三十层。走廊两边的门都关着,门上贴着标签——“装备室”“通讯室”“档案室”“医疗室”。日光灯嗡嗡地响,光线白得刺眼。
“到了。”陈洛推开一扇门。
门后面是一间空旷的房间——大概有教室那么大,地板上铺着灰色的橡胶垫,墙壁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房间正中央放着一把金属椅子,椅子正对面是一台机器。金属框架,中间嵌着一块透明的屏幕,灰蒙蒙的,像一块没开机的手机。框架上连着几根粗粗的线缆,线缆的另一头埋进了墙壁里。
房间里站着四个人。
两个穿白大褂的,一老一少。老的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又小又亮。年轻的三十出头,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
秦鹿站在机器旁边,双手抱胸,左脸的疤在日光灯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还有一个斩秋没见过的人——四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嘴唇很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制服,胸口的徽章比别人的大一圈。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翻看什么。
“这位是赵铁生,第三组组长。”秦鹿介绍。
赵铁生抬起头看了斩秋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斩秋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的头顶扫到脚底,像一把尺子量了一遍。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文件夹。
“坐。”秦鹿指了指那把金属椅子。
斩秋走过去坐下。椅子面是凉的,凉意透过裤子传到皮肤上,让他打了个激灵。扶手上有一个凹槽,凹槽里嵌着一块金属片,暗银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摸上去像蛇皮。
中年白大褂走过来,推了推眼镜。
“脱掉外套,右手伸出来,放在这个上面。”他指了指扶手上的金属片。
斩秋卷起训练服的袖子,把右手放在金属片上。金属片冰得他手指蜷了一下。
“可能会有点热,有点麻,或者有点疼,”中年白大褂说,“每个人的反应不一样。你放松就行,不用刻意做什么。”
他走到机器后面,按下了一个按钮。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人用力拨了一下。那声音不大,但斩秋感觉它不只是在耳朵里响——它在骨头里也响了。金属框架上的透明屏幕亮了起来,上面开始跳动各种数字和波形图,绿色的线条上下起伏。
刚开始没什么感觉。只是掌心的皮肤微微发热,像把手放在了暖气片上。
然后,那种感觉又来了。
从骨头里往外烫。不是皮肤表面的热,是骨头里面的热——像是有人在他的掌骨里点了一团火,火苗顺着指骨往上蹿,烧过手腕,烧过手臂,一直烧到肩膀。他的右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那道银白色的纹路在他掌心浮现出来了。
不是慢慢出现的,是一瞬间的事——像有人在清水里滴了一滴墨水,纹路从掌心的正中央向外扩散,像树的年轮,像河流的分支。光从掌心里泄出来,照亮了他的脸,照亮了椅子的扶手,照亮了面前那台机器的金属框架。
“能量波动稳定,”中年白大褂说,“峰值还在上升。”
年轻白大褂在记录板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斩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纹路在发光,光芒沿着某种规律在脉动,像心跳。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体内流动——不是昨天那种横冲直撞的野兽了,而是一条河流,有方向,有节奏,有它自己的意志。
那股力量在他的血管里游走。从掌心出发,沿着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然后折返,重新回到掌心。来来回回,来来回回。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猛烈一些,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深一些。
它在试探。
像是在找一扇门。
斩秋的右手开始发烫,不是温和的烫,是灼烧的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头里烧起来了。
年轻白大褂停下了笔。秦鹿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了。赵铁生翻文件夹的手停了一下。陈洛从门口走了进来,靠在墙上,双手插兜,歪着头看。
然后,那股力量找到了。
斩秋的右手猛地一颤。不是他主动颤的,是他的手自己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挣脱了出来。
掌心的光芒骤然增强。
整个房间被照得一片亮白。斩秋自己都被晃得眯了一下眼。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发光,而是被光吞没了——他的右手、他的手臂、甚至他的半边身体,都消失在了那片光芒里。
光芒持续了几秒。
然后开始收缩。不是消失,是凝聚——像是所有的光芒、所有的能量、所有的力量,全部朝着掌心的正中央涌去。
斩秋睁大了眼睛。
他的右手正握着一根——
鱼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