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天花板的灯不再闪烁了，墙壁不再蠕动了，空气中那股铁锈味正在慢慢散去。一切都静止了，像一场暴风雨过后的清晨，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陈洛站在原地，剑垂在身侧，剑身上的光芒在慢慢变暗。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灰烬，然后用剑尖在灰烬里拨了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呢？”斩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陈洛没回头：“找钱包。听说伥鬼妖吃人之后，消化不了的金属物会留在灰烬里。”

　　斩秋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洛拨了两下，似乎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放弃了。他直起身，把剑随手一甩——剑身在空中画了个圈，然后消失了，像是融化在了空气里。他的右手重新变得空空荡荡，只有掌心处隐约有一道淡淡的银白色纹路，正在慢慢变暗。

　　妹妹还坐在沙发上。

　　从始至终，她就那么坐着，晃着腿，看着妈妈被一把剑刺穿、碎裂、变成灰烬。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大眼睛圆溜溜的，干净得不像话。

　　但陈洛转过身看她的那一眼，她的表情变了。不是突然变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的——像是一张面具从中间开始裂开，裂缝向两边蔓延，露出底下完全不同的另一张脸。

　　那张脸上的天真、甜美、无辜，全都碎了。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双属于某种远古生物的、冰冷的、残忍的眼睛。

　　“陈叔叔，”她说。

　　声音变了。不再是奶声奶气的童音，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嘶嘶声的嘶吼，像是蛇在吐信子，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被念出来的声音。

　　“你杀了妈妈。”

　　陈洛看着她，没有说话。

　　妹妹从沙发上跳下来。她的脚踩在地上的灰烬里，留下一个小小的脚印。她仰着脸看陈洛，那双竖瞳的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饥饿。

　　“她是我的妈妈，”妹妹说，“你杀了她，你要赔。”

　　她张嘴了。

　　那张嘴越张越大，大到不合常理，大到整张脸都被撕裂了。

　　尖牙从牙龈里翻出来，一层接一层，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颗都在灯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

　　她的四肢开始拉长，脊背弓起，睡衣被撕裂成碎片，露出下面黑色的、甲壳状的躯体。

　　她不再是那个五岁的小女孩了。她是一只怪物，一只和刚才那个“妈妈”一样的伥鬼妖。

　　陈洛看着她完成变形，没有动。他的右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左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你几岁了？”他问，声音含混不清，因为嘴里叼着烟。

　　妹妹的变形完成了。她站在客厅中央，全身覆盖着黑色的甲壳，四肢修长而畸形，嘴里满是尖牙。但她的身高没有变，还是那么矮，矮得只到陈洛的腰部。

　　“五岁，”她说，声音低沉而嘶哑，“妈妈说，五岁就可以吃肉了。”

　　“五岁，”陈洛重复了一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那你还挺小的，小小年纪就不学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妹妹平齐。

　　妹妹的身体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你怕我？”陈洛问。

　　妹妹的竖瞳伸缩了一下。她没有回答，但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你妈已经死了，”陈洛说，语气很平静，不像是跟一个怪物说话，更像是跟一个迷路的小孩说话，“你要是聪明，现在就跑。跑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

　　妹妹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缩了回去。所有的尖牙、利爪、甲壳，全部像潮水一样退去。

　　那张小脸重新变得天真无邪，大眼睛重新变得圆溜溜的，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某种东西——某种斩秋看不懂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陈洛，又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斩秋，然后转身跑了。从窗户窜了出去，像一只受惊的猫，消失在深紫色的夜空里。

　　陈洛站起身，把烟重新叼回嘴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看着妹妹消失的方向，什么也没说。

　　斩秋站在他身后，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腿一软，顺着墙滑坐在了地上。他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掌心里那道纹路已经完全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他记得那种感觉——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烫的感觉，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的感觉。

　　陈洛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斩秋？”他问。

　　斩秋点了点头，喉咙干得像砂纸，说不出话。

　　“你爸你妈——你那个假妈——是什么时候被替换的，你知道吗？”

　　斩秋摇了摇头。

　　陈洛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不知道就对了，”他说，“伥鬼妖就是这样。它会吃掉原主，继承原主的所有记忆，然后完美地伪装成那个人。它可以伪装几年，十几年，几十年，只要它愿意。你会觉得一切都正常，因为所有的记忆都是连续的——今天妈妈做了你爱吃的菜，昨天妈妈给你买了新衣服，前天妈妈带你去看了电影。一切都是真的，因为它拥有的记忆就是真的。”

　　他顿了一下，把烟灰弹在地上。

　　“唯一的问题是，做这些事情的那个人，早就死了。”

　　斩秋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在抖。

　　窗外传来一阵尖锐的警报声。三短一长，三短一长，三短一长。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靠近。

　　陈洛偏头听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发出轻轻的咔咔声。

　　“来了，”他说。

　　门被撞开了。三个穿黑色制服的人冲了进来，手里端着某种发着蓝光的武器。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短发，左脸有一道从眉尾延伸到下颌的疤痕。她扫了一眼客厅，目光在灰烬上停了一秒，在碎裂的地板上停了一秒，最后落在陈洛身上。

　　“陈哥，”她说，语气有点无奈，“你又一个人冲在前面。”

　　“等你们？”陈洛笑了，“等你们来，这小孩已经被分着吃了。”

　　疤脸女人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斩秋，皱了皱眉。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斩秋的右手。掌心什么都没有。

　　“他刚才觉醒了，”陈洛说，“我没到的时候，他的右手发烫，差点把剑召出来了。但那股劲没持续多久，现在已经退了。”

　　疤脸女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陈洛。

　　“确定？”

　　“确定。我来的时候闻到的——天赋觉醒时的那种味道，像烧焦的骨头，很淡，但骗不了人。”

　　疤脸女人沉默了两秒，站起身，朝门口挥了挥手。那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走过来，一左一右把斩秋从地上扶了起来。

　　“带走，”她说。

　　斩秋被两个人架着往外走。他的腿还是软的，但他咬着牙没让自己再坐下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客厅里的灯不闪了，但光线还是很暗，暗得像一间很久没人住过的屋子。地上有一小堆灰烬，还有妹妹被撕碎的睡衣碎片。

　　砂锅还放在餐桌上，盖子半敞着，已经不冒热气了。

　　“等等，”斩秋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但他还是说了出来，“那个——陈洛。”

　　陈洛正要把烟叼回嘴里，听到他喊，偏过头看他。

　　“我妹妹——那个东西，她还会回来吗？”

　　陈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

　　“会，”他说，“但不是来吃你。”

　　斩秋等着他往下说。

　　“伥鬼妖继承了你妹妹的全部记忆和感情。在她脑子里，你就是她亲哥。她不会觉得想吃你有什么不对，就像小孩子觉得抢别人的玩具是天经地义的一样。但她不会放弃的——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她真的觉得你是她哥哥。”

　　陈洛顿了一下，看着斩秋的眼睛。

　　“所以下一次你看见她，别犹豫。她不是你妹妹。”

　　斩秋没有说话。他被两个人架着走出了门，走廊里漆黑一片，声控灯没亮，只有远处某扇窗户透进来的深紫色的光。那光很暗，暗得几乎看不见路，但他还是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

　　陈洛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空荡荡的客厅，把烟掐灭在墙壁上，关上了灯。

　　门关上的瞬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脆，像是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什么人在笑。

　　笑声清脆，像咬碎冰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