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荐
秦王府的偏殿,烛火通明。
王澂赶到时,发现今晚的阵仗比他想象中更大。房玄龄在,杜如晦在,程咬金在,李靖也在。四个人围着那张沙盘,正在低声商议着什么。沙盘上密密麻麻插着各色小旗,王澂扫了一眼,认出了几处标注——玄武门、长林军驻地、东宫西门。这不是在讨论边境战事,这是在推演长安城内的布防。
“来了。”房玄龄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寒暄,直接招手让他过来,“你舅舅让你带什么来了?”
王澂把铜印放在桌上。
房玄龄看到那枚獬豸钮的铜印,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他拿起铜印,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刻字,然后放回桌上,声音比平时更轻,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这枚印是崔家的信物。三十年前,你舅舅就是用这枚印,在李渊起兵前夕,把崔家在关中的全部粮草调拨单送到了李渊手里。没有那批粮草,就没有大唐。”
殿内安静了几息。杜如晦放下手里的笔,程咬金收起了往常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连李靖都把目光从沙盘上移开了片刻。房玄龄把铜印往前推了推,却没有还给他。
“今天这枚印送到这里,说明崔涣已经把身家性命押上了。押在你身上,也押在今晚我们要做的决定上。你要说什么,说吧。有这枚印在,你说的话就是崔家的话。”
王澂深吸一口气,把三叔信里的内容、郑潜五天前秘密抵达长安的消息、詹事府那个姓郑的官员、以及他自己的判断,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他说得很快,但没有遗漏任何关键细节——郑潜来长安不是为了补救,是带着一个早就定好的计划来的;郑家要牺牲一个薛平,把太子彻底绑上郑家的船;而郑潜的终极目标,是通过长林军的将领,把铁打成刀、把刀变成人情、把人情的绳索套在太子脖子上,让太子永远甩不掉郑家。
等他说完,房玄龄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杜如晦。“杜相怎么看。”
“如果郑潜已经见过太子,那太子现在面临一个两难的选择。”杜如晦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推演一道算术题,“保薛平,保不住。薛平已经在内侍省手里,供出詹事府只是时间问题。不保詹事府的人,太子等于自断一臂。詹事府那个姓郑的如果被供出来,太子可以说自己不知情——但他不能说詹事府的事与他无关。詹事府是太子的东宫官署,詹事府官员的任免、考课、日常事务,每一项都要经过太子点头。太子说不知情,满朝文武信不信?陛下信不信?更重要的是——长林军那几个收了刀的将领信不信?”
“所以太子只能保。”程咬金插了一句嘴,嗓门压低了些,但声音还是比所有人都大,“保不住薛平也得保詹事府,保不住詹事府也得保长林军。一层一层往下保,保到最后,就是拿整个东宫跟郑家赌一把。”
“不。”房玄龄摇了摇头,“太子不会赌。太子只会拖。拖到郑潜自己露出马脚,或者拖到有人替他解决掉郑潜。”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殿内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太子不会亲手解决郑潜,但太子可以放任别人解决。只要郑潜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意外——比如暴病身亡,比如失足坠马——那太子就既不用保郑家,也不用得罪郑家。死人不需要交代,死人也不会咬人。
“所以郑潜现在很危险。”房玄龄继续说,“他以为自己是来操纵太子的,但他不知道,他可能已经成了太子眼里最想拔掉的一根刺。”
“那我们该怎么做。”程咬金问。
“我们什么都不做。”房玄龄说。
程咬金愣了一下。“什么都不做?看着太子把郑潜弄死,然后死无对证,铁料案就断了?”
“铁料案不会断。铁料案的证据在太原的庄子里,在太平坊的铁锭上,在薛平的口供里。这些证据足够把郑家在太原的产业连根拔起,也足够让太子伤筋动骨,但不够把太子彻底扳倒。你知道为什么不够?因为太子是太子。只要陛下不废太子,太子就是太子。我们要的不是扳倒太子——我们要的是让陛下看到,太子的身边都是什么人。让陛下自己去想,一个被门阀利益裹挟的储君,能不能守住大唐的江山。”
房玄龄说完,殿内没有人接话。程咬金把拳头捏了又松开,松了又捏,最后闷闷地哼了一声。李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沙盘上的玄武门。王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玄武门的位置上插着一面黑色小旗——那是秦王府玄甲军的旗色。这面旗什么时候插上去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李靖不会平白无故在沙盘上多插一面旗。
“郑潜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房玄龄最后说了一句,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郑家派到长安来的人,不止他一个。他带了多少人、住在哪里、见过谁,自然会有人盯着。等时机到了,该浮出来的人,自然会浮出来。”
王澂出了秦王府,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在王府里待了整整一夜,出来时嘴里发苦,眼睛干涩,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房玄龄今夜说的话,每一句他都记住了。最让他记住的不是那句“我们什么都不做”,而是最后那句话——“该浮出来的人,自然会浮出来。”房玄龄从来不做“什么都不做”的事。他说“什么都不做”,是在明面上不做,在暗地里,该做的他一个都不会少做。只是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今晚坐在这间偏殿里的人。这个老臣做事的分寸,从来不会写在奏章上。
回到崔府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刚进院门,小禾就迎上来,手里攥着一封信。“公子,杨姑娘的人天不亮就送来的,说让公子一回来就看。”
王澂拆开信。杨敏的字迹很轻,像是用笔尖在纸上轻轻拂过,不留痕迹。信上只有一行字。王澂看完之后,站了片刻,然后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杨敏说,郑潜昨晚连夜出城了。不是回荥阳,是往北。北边是突厥。一个带着荥阳郑氏二房全部长安生意的人,在铁料案发之后,不留在长安善后,不回荥阳向家主禀报,反而往北走。这已经不是转移资产了,这是叛国。而郑潜之所以敢走这条路,是因为他知道,就算留在长安也不会被追究——有人在长安替他兜底。这个兜底的人,不可能是已经被羁押的薛平,不可能是逃跑途中自顾不暇的郑远,只能是那个能在大半夜让郑潜登门拜访的人。
他把那枚獬豸铜印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窗外晨光渐亮,照在铜印上,那只蹲着的獬豸头角峥嵘,目光如炬,仿佛在盯着他看。舅舅把这枚印交到他手里,不是让他留着当护身符的。是让他在最关键的时候,用它做一件最关键的事。他已经想好了要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