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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抉择

天可汗的科技宰相 作家thQ7E5 3054 2026-06-02 16:44

  东宫,显德殿。

  李建成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章。奏章是御史台今早送来的,弹劾荥阳郑氏私贩铁料、勾结东宫属员、图谋不轨。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殿内只点了一盏灯,灯芯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殿下,人到了。”内侍在门外低声禀报。

  李建成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门开了,进来的是三个人。太子府长史裴寂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詹事府少詹事郑仲,最后一个进来的是长林军副将谢叔方。谢叔方的甲胄上还沾着夜露,显然是从军营直接赶来的,进门时腰刀碰到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这是军人在深夜进入不该出现的地方才会发出的声响,它提醒在场所有人,今晚的谈话不是在朝堂上,而是在刀锋边缘。

  “都坐吧。”李建成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像一潭死水,“裴长史,你先说说,那批刀分到哪些人手里了。”

  裴寂没有坐。他走到书案前,双手呈上一份名册。李建成翻开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长林军各营的名字,每个营后面都标注了分发数量——少则十余柄,多则上百柄。他的目光从头扫到尾,然后停在名册最末一行的总计上,那三个字像一把刀,安静地搁在纸上,刀锋朝他。

  “七百柄。”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郑家送了我七百柄刀。我没花一文钱,东宫也没花一文钱。这些刀现在分到了长林军十二个营的将领手里。”

  他抬起头,看着谢叔方。“你手下的人,都有份?”

  “回殿下,十二营将领,人手一柄。副尉以上,每营至少十柄。”谢叔方站得笔直,“刀是好刀,比军器监发的强多了。”

  “当然好。荥阳郑氏在太原囤了两年铁,就为了打这批刀。这批铁从太原运到长安,从长安运进东宫兵器库,从兵器库分发到各营。这条线上每一环都走得干干净净——入库有签单,出库有批文,分发有名册。”他把名册扔回桌上,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只有一个地方没走干净。管库房的那个薛平,在京兆尹的大堂上被人用一箱碎石头套住了话。”

  郑仲的脸色变了。他是詹事府少詹事,兵器库归他管,薛平是他的直接下属。铁料入库的三份签单上,每一份都有他的印。他往前迈了一步,刚要开口辩解,李建成抬手止住了他。

  “裴长史,你看这件事怎么善后。”

  裴寂终于坐下了。他年过五十,在太子身边十几年,是东宫资历最老的幕僚。他看着那本名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殿下,这件事善后,取决于一件事——郑潜还活着吗?”

  殿内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能听到殿外夜风掠过宫墙的呼啸。谢叔方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他握的不是那柄郑家送的刀,是他自己那把跟了他十多年的旧刀。这个细节只有郑仲注意到了,因为郑仲一直在看他的手。

  李建成没有回答裴寂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他往北走了?”

  “是。昨晚出的城,身边只带了两个随从。走得太急,连长安城的铺子都没交割。杨家的情报网已经盯上他了——今天一早,这个消息就会送到该送的人手里。”裴寂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盯着李建成,“殿下,臣再问一遍。郑潜还活着吗?如果他活着到了突厥,那他给突厥人带去的就不只是郑家的钱,还有东宫的全部秘密。长林军的部署、兵器库的储量、玄武门的换防时间——他在长安待了五天,五天里见过谁、谈过什么、拿到了什么,臣不知道。但臣知道,突厥人愿意花大价钱买这些东西。”

  李建成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显德殿的窗户正对着玄武门的方向,夜色里看不见那扇门,但他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永远不会消失的审判者,它不会说话,也不会消失。

  “裴长史,”他终于开口,“你觉得我是那种会杀自己人的人吗。”

  “郑潜不是殿下的自己人。他是郑家的人。”

  “他是郑家的人,他给我送了七百柄刀。没有这七百柄刀,长林军的装备不比秦王府的玄甲军强。没有郑家的钱,东宫养不起十二营私兵。没有荥阳郑氏在太原的分支,我连那批铁是从哪里来的都不知道。你现在让我杀他——”

  “殿下。”裴寂忽然站了起来,动作之快,语气之重,与他平时斯文儒雅的模样判若两人。他走到李建成面前,没有行礼,没有避讳,直接用最直白的话说了一句话,“郑潜已经把铁料案捅破了。他一跑,所有证据都指向东宫。薛平在京兆尹手里,郑远在逃,郑家在太原的庄子被抄了,账册在御史台。现在唯一还能挽回的,就是郑潜。他活着到突厥,殿下就是叛国——不管铁料案能不能定殿下的罪,叛国这一条,谁也保不了。”

  “裴长史说得对。”谢叔方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锋刮过磨刀石,“殿下,长林军十二营的兄弟们跟着殿下,是因为殿下是太子,是大唐的储君。他们愿意为殿下卖命,但没人愿意当叛国贼。如果突厥人拿着郑潜带去的情报打过来,第一个被问斩的不是郑潜,是末将。”

  郑仲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他姓郑,荥阳郑氏的郑。薛平是他的下属,郑潜是他的族叔,太原城东的庄子是他郑家的产业。今晚这间屋子里所有人都在讨论要不要杀他族叔,他一个字都不该说——但他也知道,如果他不说,等这场风暴过去,不管太子能不能保住自己,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就是他。

  “殿下,”他开口时声音干涩,但很稳,“臣是郑家的人。但臣更是东宫的人。郑潜叛国,臣请殿下严惩。无需顾虑臣的感受——臣的感受不重要,殿下的江山重要。”

  李建成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长林军的分发名册,放在灯上,看着火苗从边缘开始蔓延,一页,两页,吞噬着每一个名字。

  “刀发下去了。名册烧了。谁拿了刀,谁没拿刀,以后没有账可查。你们记住——这七百柄刀,是东宫从军器监正常调拨的。军器监的调拨单,裴长史你明天去补一份,日期署去年秋天。”

  裴寂愣了片刻,然后低下头,不再说话。他知道补军器监的调拨单需要经办的主事点头,而军器监管铁料调拨的那几个主事大半是郑家的人——这个局从一开始就被郑家织得太密,密到刀已经分下去了,名册已经烧成灰了,善后的凭证还是要靠郑家来补,他补了这张调拨单,就等于把自己也绑上了同一条船,但他别无选择。

  “郑潜的事,不讨论。谢将军,你连夜派一队人去北边,不是追人,是在沿途的驿站和关隘留人盯着。如果他真的往突厥方向走,第一时间报我。不要轻举妄动——我要活的。”

  谢叔方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走出殿外。郑仲跟着告退,临走时在门口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裴寂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李建成的声音。

  “裴长史,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裴寂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殿下,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殿下活着,东宫就还在。东宫还在,一切都可以重来。殿下若倒了,今天替他挡刀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他走了。殿内只剩下李建成一个人和那盏快要燃尽的灯。他坐在空荡荡的殿里,看着火苗越来越小,最后噗的一声灭了。黑暗中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小,在晋阳跟着父亲起兵,所有人都说李家要输了,他抱着刀在营帐里发抖。父亲走进来,把一件旧披风盖在他身上,说了一句话。他说,建成,你是长子。长子不能抖。

  他没有再抖。从那以后,再也没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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